一九四九年五月三日,天刚亮,戴中溶在杭州监狱的牢房中醒来,听不到看守往常的声响。他坐起身,发现牢门没有锁,只是虚掩着。他推门出去,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其他犯人也探出头来,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家试探着向外走,接连经过两道平时有人看守的关口,都没有见到守卫,不知不觉这一路竟走到了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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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晨雾没有散,墙边站着几队士兵,他们穿着南方少见的土黄色军装,帽子上有一颗红五星。戴中溶停下脚步,他这时明白,杭州已经解放了。这位被国民党判处十年徒刑的“要犯”,就在历史转折的缝隙中,重获自由。戴中溶曾是胡宗南身边掌管核心机密的少将,更是一名隐藏多年的地下党人。

一九二五年,十六岁的上海青年戴中溶考入交通大学,读的是电机工程,专门学习无线电。

实验室成了他最爱待的地方,整天埋头研究真空管和线圈。当电路接通,耳机里传来“嘀嗒”声时,他觉得很是神奇,这声音竟能跨越千里。这声音也定下了他一生的方向。四年后,他带着扎实的无线电技术从交大毕业。

凭借这门技术,他进入了西北军界。一九三四年,经过学校老师推荐,戴中溶前往甘肃天水的胡宗南第一师。当时军队传令大多靠人力,胡宗南却想着建立自己的电台网络。而戴中溶这位话不多但技术过硬的交大生,很受胡宗南器重。

戴中溶来到胡宗南部后提出了三个条件,不加入国民党,不参加政治会议,可以不穿军装。胡宗南惜才心切全部答应了要求。随后戴中溶也没有让胡宗南失望,他托上海的校友购置先进器材,亲自培训报务员,很快为胡宗南的部队建起了一套高效的通讯指挥系统。

到戴中溶二十六岁时,他已担任第一战区长官司令部机要室少将副主任,兼管通讯科。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时进出存放全军密码本的译电室。

位置越重要,看到的真相就越让他沉重。经过他手的电报中,抗击日军的部署时常迟缓,针对自己人的谋划却格外周密。

戴中溶的胞妹戴中扆思想进步,她在前往延安投身抗战前线时,特地绕道西安来看他。深夜闲聊中,戴中溶把自己内心的苦闷和想去前线打鬼子的愿望都说了出来。妹妹之后把他的话带到了延安。不久,延安传来消息,希望他继续留在胡宗南身边。组织上考虑到像他这样身处要害岗位,又受信任的技术专家,能发挥更大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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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戴中溶在西安和组织派来的联络员进行一次见面后,戴中溶的人生彻底改变。他接受了潜伏任务,成为受中央直接领导的情报人员。上级派来的联络员名叫王金平,以“副官”身份在他身边工作。

自此,这位掌管胡宗南全军通讯的少将科长,在敌人内部开始了一场无声的战斗。他的战场没有硝烟,只在密码本和电波。他曾回忆,获取情报“不用偷”,因为核心密码本就存放在他管辖的译电室里。他借修订全军密码之机,悄悄为延安预留了特殊的联络方式。他的重要任务之一是“核对”,验证其他渠道送来情报的真伪。

一九四三年,胡宗南在洛川召开军事会议,密调重兵,准备突袭延安。这份所谓“闪击延安”的计划,很快被戴中溶核实并送出。党中央为此公开揭露,严正抗议,同时做好军事准备,最终迫使胡宗南放弃了这次行动。

但危险总是伴随信任而来。一九四七年秋,北平一部地下电台遭到破坏,这场风波很快蔓延到西安。戴中溶的直接领导王石坚和联络员王金平先后被捕。此时戴中溶已调到新成立的交通处,他判断自己还没有暴露,决定静观其变。

然而几天后,胡宗南派专机把他从驻地接回西安接受审查。参谋长坦言,南京方面坚持要人,他们顶不住压力。这次审讯由南京派来的情报处长负责,问题主要围绕他和在延安的妹妹的联系。戴中溶没有回避问题,坦然陈述他们兄妹之情和人之常情。这次坦率的承认,反倒让胡宗南更不相信他是敌党人员。

随后胡宗南亲自给军统戴笠打电话,尽管没有找到任何实证,南京方面还是以“通匪”罪名判处他十年徒刑。他先被押到南京,后随国民党军队溃败,转押到杭州监狱。狱中,他经常听到同案难友被枪决的消息,他自己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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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直到监狱里没有了看守的那个清晨,他走上街头,看见那颗红五星。出狱后,他历经辗转,于一九四九年八月到达北京。在那里,他见到老领导后,被分配到中央军委电信总局。

新中国即将成立,他接到的一项重要任务,是设计开国大典的电动升旗装置。要求极为严格,国歌奏毕时,国旗必须同步升到二十二点五米高的旗杆顶端,分秒不差。戴中溶带领团队,寻找材料焊接旗杆,日夜调试机械装置。

九月三十日晚最后一次调试时突发故障,试验用旗绞在杆顶无法降下。他们抢修一整夜,终于在十月一日黎明前排除问题。当天下午三点,在五星红旗随《义勇军进行曲》精准升到顶端时,戴中溶就在现场。

从此,他把全部才智奉献给新中国。抗美援朝期间,前线急需通讯设备,他带领人员改造缴获的日,美旧机器,及时支援战场。一九五五年,他被授予中校军衔。

晚年,他主持的最后一项重大工程,是建造中国“最精确的钟”。一九七二年,六十三岁的戴中溶受命担任长波授时台指挥部业务负责人。该工程旨在建立中国自主的高精度时间标准,对国防和科研至关重要。

他率领上千名科研人员和工人,在陕西蒲城建设深达二十五米的地下发射机房,竖起规模庞大的天线阵。一九八三年,长波授时台建成,将我国时间精度从毫秒级提升到微秒级,跻身世界前列。

二〇〇七年五月十一日,戴中溶安详离世,享年九十八岁。按其遗愿,亲人把一块从长波授时台取来的微型芯片置于他的骨灰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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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少年时在交大实验室初闻象征现代文明的“嘀嗒”电波,到晚年为国家建立起覆盖山河,度量分秒的精准时钟,他一生始终和这无形而重要的频率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