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3月12日凌晨,川西春寒料峭,成都军区总医院里,麻醉味与消毒水味交织。推车刚停下,手术灯还没全亮,一个声音沙哑却执拗地冒出——“快点缝好,连里那台推土机今天还要调试。”说话的人叫韩玉怀,四级军士长,部队里人人喊他“老韩”。这一次,他不是来抢修设备,而是要在腹腔里与癌细胞鏖战。医护人员愣了片刻,谁也没想到第三期贲门癌的病号开口第一句仍是想着连队的机械。

手术持续了八个半小时。医生缝合最后一针时,窗外的天刚破晓。可还没等麻药彻底褪去,老韩已经挣扎着要起身,他小声嘟囔:“部队里缺人。”护士按住他,无奈又佩服。“老韩,你命要紧啊!”这段简短对话后来被住院部口口相传,却没多少人知道,他身上背着23次战功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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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往回拨到1966年冬。20岁的韩玉怀从四川苍溪老家坐船到重庆,再转车北上报到,成为工程兵某团新兵。文化程度只有小学,却不服输。队列、射击、体能样样不落后。训练间隙,他蹲在机修库门口,看师傅拆装发动机,一看就是整整一下午。那年冬训结束,他在新兵连考核综合第一,同年被指定为机械维修预备骨干。

1979年,部队体制调整,工程兵改编为战略工程第二支队导弹勤务分队。韩玉怀选择留队,从义务兵转成志愿兵——那个年代,志愿兵想提干几乎没先例。可名额有限,学历门槛高,他明白机会渺茫。“拧在哪儿就在哪儿干。”这是他常挂嘴边的话。老兵喜欢听这种实在话,新兵更愿意跟着这样的老班长学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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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皖南山区,道路塌方、桥梁受损,支队奉命抢修。昼夜奋战五天,寒风夹着碎石打在脸上,机械不时熄火。韩玉怀钻进坑道,手持简陋工作灯,把主油管封死又反复清污,硬是让卡死的发动机复活。工程完毕,部队一次性给他记了两次三等功。他却在总结会上没提自己一句,只交了份《临时抢修工具改进建议书》,满满四页打了18个孔洞的打印纸,后来直接被首长拿来作专业教材。

有意思的是,立功越多,职务却始终停留在“代理”。排里缺排长,老韩顶上;新排长报到,他拎包回班。1985年,连里缺副连长,他又临时补位,两个月把连队机械完好率拉到98%。党支部为他填了《志愿兵提干报告表》,材料层层上报,最终却卡在“学历不足、编制已满”八个字上。政工干部怕他想不通,找他说话。他咧嘴一笑:“连里设备不能说谎,这比较重要。”

如果说职务停滞是一堵墙,书本就是他自凿的暗道。几年间,他用津贴和奖章奖金买了两百多本专业手册,《汽车修理》《工程机械液压》《电工原理》堆满箱子。深夜灯盏昏黄,新兵睡得正香,他独坐床头做笔记。旁人调侃:“老韩,你又当学生啦?”他抬头笑,“知识不占地儿。”靠这股钻劲,他被团里聘为内燃机修理教员,带出机械骨干百余人,其中三人成长为技术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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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老家来信,县里给出优厚条件:粮油公司技术员编制、爱人随调。信里的措辞诚恳,亲友劝他“趁早跳出苦窝”。他在宿舍看完,把信叠成正方形存进抽屉,谁也没提。过几天,排里车轴承损坏,他拆换零件,手里全是黑油,却突然说:“要不是部队,我啥都不会。”话不多,却掷地有声。此后几年,地方工厂高薪聘请、徒弟邀他办厂的信络绎不绝,全被委婉回绝。

1988年秋,胃部隐痛加剧。医务所建议住院检查,他扭头继续工作,只在药箱里翻出止痛片。连队记录本上显示,那年冬天他还带队检修了三十六台设备。直到1989年2月,体重骤降十公斤,吐血一次,他才被硬送进医院,检出溃疡型贲门癌。主治医生给出的建议是“马上手术”,否则性命难保。

手术后第十三天,他拄着输液架站在营房前,指挥新兵拆检曲轴。“老韩,你歇着吧!”新兵急了。他摆手:“多看两遍,省下配件钱。”部队考虑到病情与家庭,批准其爱人随军并安排营职待遇,可他仍保持士兵身份。有人不解:23次战功、代理过副连长,为何离世前依旧是兵?原因说复杂也简单:当时志愿兵系统里,学历、编制、年龄、岗位多重条件叠加,提干渠道极窄;再加上韩玉怀自己放弃地方保送、自愿留守基层,最终职务定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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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9月,病情复发。中秋夜,连队聚餐,他躺在担架上却坚持参加。月光下,他低声问副连长:“设备台账记完没?”那年冬天,病魔没再给他机会。12月25日,凌晨一点零五分,韩玉怀停止了呼吸,时年44岁。遗体告别现场没有华丽花圈,最显眼的是停在门口的那辆已经服役二十多年的工程车——发动机盖上贴着黄纸红字:老韩带过的车。

档案袋最末页这样记载:“韩玉怀,四级军士长,23次战功,诊断:贲门癌,因病去世。”寥寥数行,却压得人沉默良久。那23次鲜红的战功章仍在,却再也没人能听见维修库里那个沙哑却带笑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