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2年腊月二十七的深夜,雪把鄂豫皖交界的山谷封死了。徐海东摸黑穿过竹林,在山脚的一间土屋里和几名排长商量游击计划。屋外寒风呜咽,屋里油灯只剩黄豆大小的火苗,谁也没料到,就在同一时间,几十公里外的徐家窑正陷入浩劫。
徐海东出生于1900年,行伍出身,北伐、黄麻起义、鄂豫皖苏区三战成名。山东记者萧三曾感慨,“打仗有股虎劲儿”,指的就是他。可这股劲儿带来的代价,也让一个大户同日凋零。反动武装因抓不到他,决定“杀人立威”,将目标指向徐氏族人。三天后,血腥行动开始。
此前,徐海东的第一任妻子田得斋守着盲婆婆,靠给乡亲缝衣换些粗粮,日子虽清苦却还熬得下去。听到“乡勇要抄家”的风声,她深夜搀着婆婆逃往破菩萨庙。一盏残灯、一床破被,婆媳俩躲了九天。第十天,老人抓住儿媳的手说:“回吧,死也得死在徐家门口。”这句话成了归程的催命符。
屠杀发生在1933年正月初三。乡勇、团丁、地痞凑了一百多人,火把点亮夜空。徐家窑十几户徐姓人家被逐屋搜杀,老的、幼的、孕的皆不留情。烟火过后,尸体整整躺了两排。事后清点,徐氏被害者六十六口,无一幸免,唯独田得斋因被当作“引徐海东就范”的活口而被拖去关押。
押解途中,一个姓李的团丁悄悄对她说:“若不招,杀你全家!”田得斋没吭声,眼泪在腮帮滚。进了牢房,酷刑、威逼、利诱轮番上阵,她仍是一句“我不知道”。敌人拿她没辙,只能留下最后通牒:要么改嫁、切断与徐海东的联系,要么田家三代陪葬。田得斋咬破嘴唇,血迹顺着下巴滴落,“我嫁。”她明白,不答应,全村跟着遭殃。
几周后,她被草草许配给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婚礼无人敢去,只有县衙差役在门口盯梢。洞房夜,新郎低头拙笨地拨弄火柴,她看着微光,突然想起徐海东临别那句“穷苦人过上好日子,再回来陪你白头到老”。心口抽痛,她用被角死死堵住哽咽声。那一晚,天空没月亮。
再说徐海东。正月十七,他收到苏区交通员带来的纸条,只四个字:“家破人亡。”他怔在原地,不信,再读,仍是四个字。没多久,他悄悄潜回徐家窑。瓦砾、焦土、半截祠堂门神,一片死寂。雪刚停,地上殷红尚未干透。最刺目的是那面被随手丢弃的红布条——老人、妇孺临死时包裹小孩用的。徐海东蹲下身,把布条卷好塞进怀里,良久才起身。
当晚,他向组织口述经过:“家里遭难,我无脸自称革命者。”他说完,转身要求重返前线。上级批示只八个字:化悲痛为力量,继续斗争。从此,徐海东的打法更狠。1934年春,罗山境内伏击战,他率一部尖刀连渗透敌后,一夜拔掉三个碉堡,缴枪二百余支。战后有人感慨他刀头舔血不要命,他淡淡一句,“他们血洗我全家,我只能还账。”
抗日战争爆发后,徐海东辗转太行、吕梁,多次负伤。1940年冬汾西挺进战斗,他旧伤复发,左肺大片感染,高烧不退。组织命他转后方治疗。西安到延安的行军路上,他几乎每走十里就喘不过气,身边警卫劝他坐驴,他摆手:“老子打仗骑马,现在治病不能骑驴。”话虽硬,却几次晕倒在山道。直到1941年初抵达延安,周恩来特意安排陕甘宁边区保健科全力救治。
病情稍稳,他主动要求读书,研究晋绥战局,凡能动笔就写建议。1945年七大,党中央指名他当候补中央委员,理由简单:战功卓著、立场坚定。毛泽东看公文时对身旁卫士说:“海东是咱们的虎将,可惜身体拖累了。”这评价不带一丝客套。
新中国成立后,徐海东仍病魔缠身,住进北京海淀医院。1951年5月,周恩来和邓颖超到大连探望。病房里,周恩来把手搭在徐海东肩头,声音不高却笃定:“把命养回来,建设还得靠你。”临走又对周东屏交代,“你照顾好他,中央放心。”周东屏眼圈发红,只一句:“明白。”
1955年军衔评定紧锣密鼓。有人提议给徐海东上将衔,他坚决推辞:“十年养病,功劳算不得大将。”材料上层层批注后送到周恩来桌上。周恩来提笔写:海东同志的大将军衔合适。一个“合适”,定音。9月27日授衔典礼,徐海东步伐缓慢,却坚持挺胸敬礼。受命之时,他对旁边的陈再道低声吐出六个字:“不敢欠党情。”随后把大红绶带抬得更高。
田得斋的名字,徐海东多年未曾提起。偶有至亲问起,他只说一句“她还好就行”。1960年冬天,老战友宋任穷探病,闲谈中感慨命运多舛。徐海东沉默片刻,把怀里那条早已褪色的红布条递过去,轻声道:“全家就剩这点念想,留着吧。”宋任穷握住布条,半晌无语。
1970年3月25日凌晨,病重的徐海东呼吸急促。他拉住警卫员袖口,艰难吐出几个字:“告诉组织,没给党丢脸。”话音刚落,心跳骤停,时年七十岁。
同一天的夜里,鄂豫皖边区一个小村庄的老屋前,年近花甲的田得斋点燃一根麻油灯,默默合十。她早已白发,面庞皱纹深刻。灯火摇曳,仿佛隔空回应那句埋在33年前的誓言——“穷苦人过上好日子”。愿与不愿,终成历史尘土,只留人间一声长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