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1月17日傍晚,遵义城内的天主教堂灯火通明。长征途中最难得的休整夜晚降临,战士们卸下行装,连风都带着久违的酒香。此前两天,中央红军攻克娄山关,拿下遵义,缴获大批弹药与粮食,士气一下子冲到顶点。为了犒赏三军,中央决定办一场庆功宴,这才有了教堂里这场热闹非凡的聚会。
毛泽东、周恩来、张闻天等中央领导分散坐在几张木桌旁,时而交谈,时而大笑。与他们相隔不远的角落,一张小桌挤着彭德怀、陈赓、杨成武、刘亚楼,一群久经沙场的将领难得相聚,碗里是酿米酒,盘中是刚宰的羊肉。陈赓手里端着碗,眼角却时刻瞄向厨房——那里新炖好的杂碎汤正冒着白气,香味直往鼻孔钻。
陈赓性子跳脱,见菜不够便一溜烟往厨房钻,脚步轻得像只猫。他前脚刚迈进门,紧挨着厨房的彭德怀便抬头:“陈赓又想搞什么名堂?”一句话没出口,陈赓已经端出一盘红烧猪肝,笑嘻嘻往桌上放。杨成武悄声提醒:“彭总在盯你,小心别穿帮。”陈赓眨了眨眼,毫不在意地答一句“知道啦”,随即举碗劝酒。
围桌人纷纷起哄,让陈赓敬彭德怀。众所周知,彭德怀酒量惊人,却讨厌被人戏弄。陈赓却偏爱“顶风作案”。他先抓来两个粗瓷碗,一碗倒满清水,一碗注进高度白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彭德怀身旁,把酒碗递过去,自己留下那碗水。
彭德怀脾气火爆,但见到陈赓这么“仗义”,心里也痛快。他爽朗大笑:“你小子打仗精明,占敌人阵地最多;喝酒也得拿出干劲!”说罢端碗仰头便干。烈酒入喉,辣得他眼眶微红。陈赓却面色自若,一饮而尽——喝的只是水嘛。彭德怀放下空碗,察觉不对,夺过陈赓的碗指尖一点,舌尖一抿,清水味儿立刻暴露骗局。他蹭地站起,大吼:“好你个瘸子陈赓!”周围人一下子笑翻,气氛热到顶点。
彭德怀骂完后,脸上怒意转瞬即消。他深知眼前这个“瘸子”是条汉子。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陈赓在上海龙华监狱受刑,取消腿部救治机会才落下的残疾,却仍秘密营救同志;此人随时把命拴在裤腰带上,对党忠诚得像钢刀。彭德怀再厉的火,也烧不到真正的兄弟身上。
两位湘乡老乡其实相识不算早。陈赓1922年入党,比彭德怀早六年;红一、四方面军长期各走各路。直到1933年陈赓负伤赴上海治腿,后进入中央苏区,两人同在红一方面军,才开始并肩作战。湘乡方言让他们很快熟络,加之彭德怀赏识陈赓打仗灵活、敢冒险,两人配合愈发默契。1934年突破湘江时,彭德怀指挥一军团断后,陈赓率部连夜抢占险峰,用机枪火网为主力开路,两人从此结下生死交情。
遵义会议后,战略主动回到红军手里,彭德怀激动地说“看见了胜利的曙光”,陈赓也逗趣:“老总,这光亮得刺眼,得配副墨镜”。一句玩笑缓解了连日鏖战的疲惫。正因陈赓常把玩笑当润滑油,彭德怀那股“铁铸”脾气才偶尔变得柔和。
1938年春,延安山坡变绿,八路军总部热闹起来。40岁的彭德怀仍单身,毛泽东、周恩来多次劝他成家,他总摇头。陈赓决定“包办”。机关第一次女子排球赛开赛前,陈赓跑去邀彭德怀旁观。彭德怀埋头文件,说没空。陈赓故作神秘:“你不去,人家姑娘该说彭副总指挥架子大。”一句激将,让彭德怀放下笔杆。
赛场上,戴圆框眼镜、身形修长的浦安修颇抢眼,扣球连连得分。陈赓捕捉到彭德怀目光,一旁轻飘一句:“那姑娘起跳高。”彭德怀顺口回应:“动作干净利索。”比赛后,众人寒暄,陈赓故意介绍浦安修的经历:北平女师高材生,步行千里来延安。彭德怀听完低头沉思,没再拒绝陈赓的撮合。同年冬,两人在窑洞里简单完婚。没有豪华嫁妆,却有并肩革命的默契——这桩婚事,八成要算陈赓一份功劳。
1951年春,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告一段落,志愿军第三兵团180师突围失利,彭德怀日夜焦灼,急电总参:“速派陈赓入朝。”陈赓当时正辅佐越南抗法,腿伤未愈,仍立刻脱下越军制服飞回北京,再赴朝鲜。初抵前线,彭德怀正在总结失利原因,火药味浓。陈赓见气氛僵硬,插话说“老总,吃饭要紧”,硬把会议切成午餐。外人只看见他打圆场,彭德怀却懂:这位兄弟是在为自己挡火。
战地之外,两人仍斗嘴。一次彭德怀与甘泗淇对弈,陈赓悄悄摸走对方一个卒子,硬把胜局掰平。彭德怀察觉后脱口一句:“陈赓,你这狗爪子!”嘴上骂,脸上却是大笑。将星云集的前线,因为这一闹,紧张也少了几分。
1952年,彭德怀因病暂回国内疗养,临行前郑重嘱托:“我不在,志愿军大小事务由陈赓统筹。”陈赓自认资历浅推辞,洪学智主动表态:“全力配合。”兄弟情谊,可见一斑。
1961年3月16日凌晨,陈赓因心脏病突发在上海逝世,年仅57岁。噩耗传至北京医院病房,彭德怀沉默良久,拿着电报的手抖得厉害。床头棉被上,几滴暗红血迹显眼——剧烈咳嗽带出的血丝。他随后对身边警卫说了一句微哑的湖南话:“没想到这回真看不到那条瘸腿了。”再没有多余言辞。
从贵州遵义的庆功夜,到朝鲜战火的并肩厮杀,两位湖南汉子把战友情熬成兄弟情。那声“好你个瘸子陈赓”,既是骂,也是最质朴的亲昵;一碗清水换烈酒的玩笑,如今读来仍透着热血岁月的温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