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退休证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闺女,你今天不是退休了吗?正好,你奶奶身体不大好,我跟你继母商量了,你搬过来住,专门伺候你奶奶。”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阳光晃得我眼睛有点花,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个冷笑。我对着电话那头,一字一句地说:“爸,当年你容不下我妈,如今就别想我伺候你妈。”
说完,我没等他发飙,直接挂了电话,顺手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风一吹,我忽然觉得浑身轻快,像是压了半辈子的石头,终于哐当一声落了地。
我妈是个软性子的女人,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当年嫁给我爸,她以为是找了个可以依靠的男人,没想到是跳进了一个火坑。
我奶奶,就是我爸嘴里那个“身体不大好”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厉害。她打心眼里瞧不上我妈,嫌我妈是农村出来的,嫌我妈话少不会来事,更嫌我妈生的是个丫头片子。
从我记事起,家里的空气就没顺畅过。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饭,伺候我奶奶洗漱,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还要洗衣拖地,伺候一大家子的晚饭。可就算这样,我奶奶还是鸡蛋里挑骨头。
饭做淡了,她能把碗往桌上一墩,骂骂咧咧说我妈想噎死她;衣服洗得稍微慢了点,她能指着我妈的鼻子说她偷懒耍滑;甚至我妈买件新衣服,她都能阴阳怪气地说我妈败家,忘了自己是来伺候人的。
我那时候小,不懂事,只记得每次奶奶骂我妈的时候,我爸要么躲在书房抽烟,要么就跟着帮腔:“妈说得对,你就不能多担待点?她老人家年纪大了。”
我妈偷偷抹眼泪的样子,是我童年里最清晰的画面。她抱着我,一遍遍地说:“闺女,妈没事,等你长大了就好了。”
我上小学三年级那年,冬天特别冷。我妈重感冒,发烧烧得迷迷糊糊,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奶奶不仅没一句关心的话,反而站在床边数落她:“装什么装?一点小病就偷懒,我们家是娶了个祖宗回来吗?”
我爸下班回来,我奶奶添油加醋地告状,我爸二话没说,冲进卧室就给了我妈一巴掌。
那一声脆响,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妈捂着脸,眼泪哗哗地流,却一句话都没说。那天晚上,我妈收拾了一个小小的包袱,牵着我的手,走出了那个冷冰冰的家。
她没地方去,只能带着我回了乡下外婆家。外婆看着我们母女俩,哭得直跺脚,却也没办法。我妈身体本就不好,加上心里憋屈,没过半年,就查出来得了重病。
我永远忘不了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闺女,以后……别像妈一样软弱。人活着,要为自己争口气。”
我妈走的时候,我才十岁。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爸和我奶奶来了。我奶奶看了一眼我妈,皱着眉说:“真是个讨债鬼,走了也不安生。”
我爸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句:“后事我来办吧,毕竟夫妻一场。”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男人,从来没爱过我妈。他对我妈,只有责任,甚至连责任都懒得担。
我妈走后,我爸没过多久就再婚了。继母是个厉害角色,嘴巴甜,会哄我奶奶开心。我奶奶对她,比对亲闺女还好。
他们结婚那天,我爸来外婆家接我,说让我回去住。我看着他,冷冷地说:“我妈不在的地方,不是我的家。”
我留在了外婆家,靠着外婆的退休金和亲戚们的接济长大。我爸偶尔会给点钱,但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我上初中、高中、大学,他只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不错,给我们家争了光。”
我没吭声,挂了电话就把钱打了回去。我宁愿自己去打工赚学费生活费,也不想花他一分钱。
大学毕业之后,我进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凭着一股不服输的劲,一步步往上爬。我买了自己的房子,把外婆接过来一起住。我爸偶尔会给我打电话,说想我了,让我回去看看。
我每次都拒绝。我跟他说:“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我们各自安好。”
这些年,我看着他和继母恩恩爱爱,看着他对继母带来的儿子视如己出,看着我奶奶逢人就夸她的好儿媳好孙子。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毕竟,那些人和事,早就跟我没关系了。
我奶奶身体一直硬朗,跳广场舞、打麻将,比年轻人还精神。前两年,继母的儿子结婚,她掏光了积蓄给孙子买婚房,笑得合不拢嘴。
怎么现在我一退休,她就“身体不大好”了?
我猜,大概是继母不愿意伺候她了吧。继母是什么人?她可不像我妈,能忍气吞声。她伺候我奶奶,不过是看在我奶奶手里那点钱的份上。现在钱没了,她自然不愿意再费力不讨好。
而我爸呢?他习惯了有人伺候,自己懒得动手,思来想去,就想到了我这个女儿。他觉得,我是他生的,就该理所当然地伺候他的妈。
凭什么?
凭他当年对我妈的冷漠和家暴?凭他这些年对我的不闻不问?凭他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却在需要人的时候,想起了我这个女儿?
我从来没忘记,我妈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流泪的样子;我从来没忘记,我爸那一巴掌,打在我妈脸上,也打在我心上;我从来没忘记,我奶奶那些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了我妈一辈子。
他们欠我妈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拉黑我爸的第二天,他换了个号码打过来,语气里带着威胁:“你要是不回来伺候你奶奶,我就去你单位闹,让你名声扫地!”
我冷笑一声:“你去吧。我已经退休了,名声好不好,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倒是你,要不要我把当年你打我妈的事,把你妈怎么欺负我妈的事,跟你单位的老同事们好好说道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个白眼狼!我白养你了!”
“你没养过我。”我平静地说,“我是我外婆养大的,是我妈用命换来的。你,不配说养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外婆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闺女,别往心里去。你做得对。”
我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是释然。
这么多年,我好像一直在等这一天。等一个机会,把憋在心里的话,全都讲出来。等一个机会,替我妈,也替我自己,讨回一个公道。
下午的时候,我收拾了行李,带着外婆去了早就订好的民宿。海边的风很舒服,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外婆在沙滩上捡贝壳,像个孩子一样开心,忽然觉得,这辈子,能陪着外婆安享晚年,能守着自己的日子过安稳,就够了。
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那些让我们痛苦的过往,就让它们随风去吧。
毕竟,我的人生,从来都不是为了伺候谁而活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