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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平平

柳香莲曾对贾宝玉说过:“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

宁府确实肮脏不堪,由于贾敬只顾着和城外的道士们一起胡羼,那贾珍“只一味高乐不了,把宁国府竟翻了过来”。

焦大也曾骂过宁国府的肮脏。

但是我们不能忘了,宁国府其实还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儿,她是惜春。

除了巧姐,惜春可能是十二钗中存在感最低的。

曹公对惜春的刻画用墨甚少,她一直像个隐形人一般跟在黛玉湘云探春等诸钗身后,直到第七十四回,曹公才给了她浓墨重彩的一笔:矢孤介杜绝宁国府。

这时我们才突然发现,这么一位一直默默无闻的小姑娘原来是如此的决绝、刚毅,其嫂尤氏说她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之人,殊不知,惜春的这份冷与狠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清白与干净。

惜春的正式出场是在第七回,周瑞家的来到三春住处给诸钗送宫花。

惜春此时正和水月庵的小姑子智能儿玩耍,“我这里正和智能儿说,我明儿也剃了头,同他作姑子去呢,可巧又送了花儿来,把这花可戴在那里”?

这是惜春第一次亮相,说的虽是玩笑话却埋下了其日后出家为尼的伏笔,可谓一语成谶。

此时的惜春应该也就是十岁左右的孩童,却早早有了这般慧根,这到底是幸或不幸?

因为看不到八十回以后的真实内容,我们无法知晓惜春最终是如何出的家。

但是惜春出家为尼的结局是肯定的,曹公早早就给其定下了判词:可怜绣户侯门女,独卧青灯古佛旁。

相比远嫁、守寡、甚至死去的其他诸钗,惜春的结局可能还算幸运,至少在形式上圆了自己年幼时许下的“作姑子”的梦。

如果惜春是因为看破了、顿悟了、觉醒了而走入佛门,那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幸运了,她就不应该再被列入“薄命司”了,这与众女儿“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凄惨结局是违逆的。

所以,惜春的出家为尼绝不是甄士隐那般的“彻悟”,更多的是因为无人怜爱的孤冷与无可奈何的逃离。

惜春乃是贾珍的胞妹,由于幼年丧母,父亲又潜心修道,贾母遂将其接到荣国府同众姐妹一起居住。

虽然有了大家的陪伴,但是惜春一直都是一个被人忽视、无人关心的小姑娘,她唯一的玩伴只有小姑子智能儿。

我们可以想象,被荣国府接来同住的惜春从未感受过亲情的温存,既无父母宠爱,更无兄长关心,也无姐妹帮扶。

宝玉对待众女儿可以说最是体贴温柔,他能够共情平儿、同情英莲,甚至都会挂念起一轴美人图的寂寞冷清,但他好像却从来没有关心护爱过自己的妹妹惜春。

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宝玉请来了众钗,却独独忘记了惜春。

所谓“六亲缘浅”者,往往活得最为通透。

这份无人怜爱的孤冷,这种熟视无睹的冷漠让惜春愈加寒心,也许走向佛门也只是为了寻求内心缺失的慰藉。

惜春的丫头叫入画,所以可以猜到惜春定会作画,但是她的绘画水平到底怎样却不得而知。

直到第四十一回,因为刘姥姥对大观园无比艳羡,贾母遂命惜春画一幅所谓的《大观园行乐图》,才算正式交待惜春的绘画技艺。

但是,画这么一副行乐图于惜春而言,却是一项大工程,也是一个大难题,于是她到李纨处寻求众姐妹的帮助。

本应成为主角的惜春,再次成为了众钗的背景板。

我们记住了黛玉将刘姥姥比作“母蝗虫”的雅谑,也记住了宝钗对绘画技艺及所需物品的如数家珍。

但是忘记了,这一回的主角本应是惜春,谈论绘画乃是她的舞台。

她就是这样容易被人忘却,被人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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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钗说惜春虽会画,不过是几笔写意。

惜春也曾自言:“我又不会这工细楼台,又不会画人物”。

关于画器,也就“不过随手写字的笔”,颜料也只有常用的四样。

据此,我们可以猜想,绘画可能只是惜春的兴趣爱好,而且惜春喜欢的应该是线条颜色皆很简单随意的山水写意画。

喜欢山水写意的人,或多或少都会有归隐山水的想法。

不同于工笔画那般写实,写意画重在神韵。

中国的写意画是很有境界的,既有道家的大道至简,也有禅宗的美学特征。

惜春喜好山水写意,这与她的早慧与觉悟有关,也是其最终与青灯古佛为伴的一种注定吧。

想来惜春的绘画水平应该很好,否则贾母也不会在刘姥姥面前炫耀:“你瞧我这个小孙女儿,他就会画”。

惜春开始绘画之后,众人也经常去藕香榭看其作画,如果惜春画得一般,大家应该也不会有欣赏的兴致。

香菱曾看着画笑道:“这一个是我们姑娘,那一个是林姑娘”。

可见,惜春的画着实画出了众人的神韵,让人一看便知是谁。

直到第八十回,惜春的画还没有画完。

试想一下,贾府败落之后,惜春独自一人在一所古寺里继续一笔一笔地画下当时众人欢快的场景,但此时众钗已经陆续凋零,大观园也已经成了荒园,贾府也落得个“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结局。

这种对比实在过于强烈。

不知曹公为何要让年龄最小的惜春来面对这一切,实在过于残忍了。

书中说惜春“虽然年幼,却天生成一种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独僻性。

探春也说惜春:“这是她的僻性,孤介太过,我们再傲不过她的”。

所谓孤介,即耿直方正,不随流俗。

惜春的丫头入画替其哥哥保管了一些贾珍日常的赏赐之物,这些东西在检抄大观园时被搜寻出来了。

惜春遂立马让凤姐带了入画出去,后又让尤氏将其带回宁府,“或打,或杀,或卖,一概不管”。

很多读者看到这一节可能都会认为惜春实在过于薄情,毕竟是陪伴自己长大、情同姐妹的贴身丫头,她也没有犯下特别要紧的错误,实在没有必要将其赶走。

其实,惜春要赶走的不是入画,而是要赶走与宁国府有关的一切。

渐渐长大的惜春,肯定也耳闻目睹了不少宁国府的肮脏不堪之事。

但是作为一位姑娘家,她能做的只有远离,远离与宁国府有关的一切人和事。

所以,惜春才会如此决绝地定要赶走入画,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清白干净不受污染。

“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

宁国府的那个家,宁国府的那些人,不仅没有给年幼的惜春带来一丝家庭家人的温暖,反而让其倍感耻辱,让其跟着被污染、被造谣、被连累。

“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为什么叫你们带累坏了我”,这里又夹杂着多少辛酸与怨恨啊?

“我不了悟,我也舍不得入画了”。

惜春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内心该是多么痛苦,她并不是真的冷漠无情之人。

她对入画也有过不舍,但是她必须要和肮脏的宁国府划清界限,必须要和无耻的兄长贾珍斩断关系,为此她只得狠心牺牲入画。

所以,请原谅这个所谓“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姑娘吧。

她的冷、她的狠、她的孤介,只是为了让别人知道,宁国府除了门口的石狮子还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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