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梵高(荷兰)
诗/博尔赫斯(阿根廷)
从你的一座庭院,曾经眺望
古老的星星,
从一张阴影的长凳,曾经眺望
这些零散的光点
我的无知从没学会为它们命名
也排不成星座,
曾经觉察到秘密水池里
流水的循环,
素馨花和忍冬的香气,
安睡的鸟儿的宁静
门前的弯拱,潮湿
——这些事物,也许,就是诗。
我饥饿的心并不需要东西。
巨浪送来了你。
词语,一句词语,你的笑声;
还有美丽得如此懒散而没完没了的你。我们谈着话而你已忘掉了词语。
溃散的黎明发现我在我的城市里一条荒凉的街上,
你背转的侧影,组成你姓名的声音,你笑声的曲调:
这些都是你留给我的赫赫有名的工具。
我在黎明倾倒它们,我丢失它们,我找到它们;
我向寥寥无几的迷路之犬,也向寥落迷失的晨星讲述它们。
你黑暗富足的生命……
我必须认清你,用某种方式:
我收起你留给了我的这些著名的工具,我要你隐藏的容颜,你真实的微笑
你凉爽的镜子熟悉的、那寂寞,嘲弄的微笑。
有一句魏尔兰的诗我不会再去回味,
有一条就近的街道却是我的禁地,
有一面镜子最后一次照过我的容颜,
有一扇大门已经被我永远地关闭。
我的藏书(就在我的眼前)当中。
有的我已经不会再去触摸。
今年夏天我就将年届五旬,
死亡正在不停地将我消磨。
在飘散出夏季的颤抖的田野里
纯粹的白光将日子隐没。日子
是百叶窗上一道流血的裂口
海岸上一片光辉,平原的一场热病。
但古老的夜深邃,如一口罐子
装满了凹面的水。水呈现出无限的纹理,
而在徘徊的独木舟上,仰望着星星
人用一支烟量出了闲散的时间。
灰色的烟雾弥漫,模糊了辽远的
星群。现在流出史前与名字。
而世界仅仅是一些温柔的朦胧。
河还是原来的河。人,也是原来的人。
我能用什么来拥有你?
我交给你狭窄的街,孤注一掷的日落,荒郊的冷月。
我交给你一个人的痛苦,他曾向寂寞的月亮久久凝望。
我交给你我的祖先,我的死者,活着的人们用大理石祭
奠的幽灵:我父亲的父亲被杀于布宜诺斯艾利斯
边境,两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肺叶,他留着胡子,死
去了,他的士兵把他裹在一张母牛皮里;我母亲的
祖父——才二十四岁——在秘鲁率领三百人冲锋,
如今是死马上的鬼魂。
我交给你我的书本也许会拥有的无论什么样的洞见,我
生命中所有的的无论什么样的男子气概或谐趣。
我交给你一个从不忠诚的人忠诚。
我交给你我自己的核心,我以某种方式将它保存下来
——不经营词句,不与梦交往,不为时间,快乐和
噩运所接触的中心。
我交给你,在你生前多年,在日落之际看见的一朵枯黄
玫瑰的记忆。
我交给你对你自己的解释,有关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
的确凿而惊人的消息。
我能够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灵的饥渴,我在
尝试贿赂你,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
散落在时间尽头的
一代代玫瑰,我但愿这里面有一朵
能够免遭我们的遗忘,
一朵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
在曾经有过的事物之间,命运
赋予我特权,让我第一次
道出这沉默的花朵,最后的玫瑰
弥尔顿曾将它凑近眼前,
而看不见。哦你这绯红,橙黄
或纯白的花,出自消逝的花园,
你远古的往昔魔法般留存
在这首诗里闪亮,
黄金,血,象牙或是阴影
如在他的手中,看不见的玫瑰呵。
我曾是那么多不同的人,但从来不是那个
怀抱着倒下的玛蒂尔德·乌尔巴赫的人。
加斯帕尔·卡默拉利乌斯,在Deliciae
Poetarum Borussiae, VII16中
查理王在他的人民之中前行。
他环顾左右。他已经
把扈从手臂推开。
抛弃了谎言的必要性,他知道
他此刻是走向死亡,而非遗忘,
他知道他是一个国王,死刑等待着他;
早晨可怕而又真实。
他的身体毫不颤抖。他总是
超然处之,做一个好赌徒。
他总是把生命畅饮,直喝到酒渣;
此刻他在武装的人群里独行。
断头台无法将他羞辱。法官们,
并非真正的法官。他颔首行礼
微笑。他已将这做过无数次。
此刻,黑铁的剑已经完成了
这正义的使命:报仇雪恨;
此刻粗糙的矛与枪
已将恶人的血挥霍一净。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的重重大海
尤利西斯已回到了祖国,他王后的身边,
尽管有一个神和他灰暗的
风,还有阿瑞斯的轰鸣。
此刻,在婚床之上的爱情里
那光彩照人的王后已入睡,枕在
国王的胸膛上。但是那个
曾经日夜漂零,像狗一样
在世上流浪的人,那个
曾经名叫无人的人如今又在何方?
最后审判一样的傍晚。
街道是天空中一道崩裂的伤口。
我不知道在深处燃烧的光是一个天使还是一次日落。
像一个恶梦,无情的距离压在我身上。
地平线被一道铁丝网刺痛。
世界仿佛毫无用处,无人眷顾。
天空中仍是白昼,但黑夜已在峡谷里背叛。
所有的光都在蓝色的围墙与那一片姑娘们的喧闹之中。
我已经不知道是一棵树还是一个神,透过生锈的大门呈现。
突然间有多少国土,原野,天空,郊外。
今天曾经有过的财富是街道,锋利的日落,惊愕的傍晚。
在远方,我将重获我的贫穷。
在圣胡安和恰卡布科交界的地方
我看见了蓝色的屋宇,
我看见披着冒险色彩的屋宇。
它们好像旗帜
深远如释放出郊野的东方。
它们有拂晓的色彩,有黎明的色彩;
它们的光辉是八角形建筑面前的一种热情
在每一个混浊,颓丧的街角。
我想到那些女人
将从她们沸腾的庭院寻找天空。
我想到那些照亮了黄昏的苍白手臂
也想到发辫的乌黑:我想到那庄重的快乐
就是在她们葡萄园般深邃的眼里看见自己。
我将推开黑铁的屏门走进庭院
将有一个好姑娘,已经属于我,在屋子里。
我们两个沉默着,火焰般颤抖,
而眼前的欢乐将会在往昔之中平息。
诺森布里亚的雪曾经认识
也已经遗忘了你的脚印
而把你我隔开的是往昔
数不清的日落,我阴郁的兄弟。
在缓慢阴影里你会缓慢地
打磨你的比喻,海上的刀剑,
潜伏在松树林里的恐怖
和日子带来的寂寞。
哪里能找到你的面貌和名字?
这一切都是由古老的遗忘
看守。我决不会知道你是什么样子
那时你是大地上行走的一个人。
你走遍了流浪的道路;
此刻你只在你黑铁的赞歌之中。
那位高大的美国绅士
合上了这一卷蒙田,出门去寻找
另外一种毫不逊色的快乐
走进使土地上升的冥色。
他迈向深邃的西方的斜坡,
迈向那道落日熔金的边界,
穿过田野,就像今天
穿过这行诗的作者的记忆。
他想到:我读完了那些重要的书籍
也写作了别的书,晦暗的遗忘
不会抹去它们。一个神允诺了我
凡人所能了解的一切。
整个大陆传扬着我的名字;
我从未生活过。我要成为另一个人。
画:梵高
一个人必须带着高尚、严肃和亲切的同情心去爱,带着力量去爱,带着理智去爱,而且,一个人必须永远努力让自己了解得更深、更好、更多。这是通向上帝的路,这是通向坚定不移的信仰之路。——Vincent Van Gogh
诗:
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出生于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1986年6月14日逝世于瑞士日内瓦。他成长于一个英国血统的律师家庭,在日内瓦接受中学教育,后就读于剑桥大学,精通英、法、德等多国语言。其文学生涯始于诗歌创作,1923年出版首部诗集《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激情》,1935年转向短篇小说,奠定文学地位。1950-1953年任阿根廷作家协会主席,1955年出任阿根廷国家图书馆馆长,晚年虽近乎失明仍坚持创作。1979年,他与赫拉尔多·迭戈共同获得西班牙塞万提斯奖,这是西班牙语文学最高荣誉之一。
足下有路 诗行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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