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四年,南国的风还是黏的。

空气里一半是水汽,一半是泥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我叫陈进,二十八岁,兜里揣着从部队转业攒下的三万块钱,一头扎进了东莞。

那时候的东莞,遍地都是机会,也遍地都是坑。

我的厂不大,就在石龙镇边上,租了个废弃的仓库,拉了十几条流水线,招了五十多个从内地来的女工。

做最简单的电子表组装。

一个表盘,一根表带,一个机芯,两根弹簧针。

姑娘们的手巧,一天下来,能堆起一座小山。

这些表,通过一个香港老板的手,转眼就出现在旺角的橱窗里,或者中东某个小贩的摊子上。

利润薄得像纸,全靠走量。

但有活干,就觉得有盼头。

我跟工人吃住都在一起,仓库后面隔出来的几间石棉瓦房,夏天像蒸笼,冬天像冰窖。

但没人抱怨。

大家眼里都有光,觉得好日子就在后头。

开工第三个月,麻烦来了。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马路烤化。

我正光着膀子,跟两个师傅在修一条卡壳的传送带,满身油污。

门口那条黄泥路,开进来一辆黑色的皇冠3.0。

在当时,这车就是身份的象征。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那个,三十多岁,花衬衫,喇叭裤,头发抹得油光锃亮,能当镜子照。

他手里盘着两个铁胆,走起路来,胯骨轴子都快甩到天上去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知道是来者不善。

我拿毛巾擦了把脸,迎了上去。

“老板,哪位?”

花衬衫上下打量我,眼神跟刀子似的,带着一股子审视和不屑。

“你就是这儿的话事人?”

“小本生意,自己给自己打工。我叫陈进。”我递了根红双喜过去。

他没接,旁边一个小弟很自然地掏出万宝路,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喷在我脸上。

“我叫豹哥。这一片,我说了算。”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陈老板,新来的吧?不懂规矩啊。”豹哥用铁胆敲了敲我的工作台,“在你这儿开厂,得先拜码头。我们兄弟们,也得有口饭吃。”

来了。

我把手里的扳手放下,声音不大,但很稳。

“豹哥,划个道吧。”

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爽快!我喜欢跟爽快人打交道。”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

“一个月,这个数。”

五千。

我当时一个月拼死拼活,刨去所有成本,落到自己手里的,也就万把块钱。

他一张嘴,就要一半。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但我没发作。

我在部队侦察连待过,第一课就是,任何时候,情绪不能写在脸上。

“豹哥,太多了。我这小厂,刚开张,到处都得用钱。您看,能不能……”

“少废话!”他旁边一个马仔吼道,“豹哥给你脸了,别给脸不要脸!”

豹哥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盯着我,慢悠悠地说:“陈老板,和气生财。我这五千块,不是白收的。以后这片,谁敢找你麻烦,你报我豹哥的名字。”

“要是没人找我麻烦呢?”我问。

豹哥的脸沉了下来。

“我不就是麻烦吗?”

空气一下子就凝固了。

车间的姑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远远地看着,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沉默了几秒钟。

“豹哥,给我三天时间。我凑凑钱。”

豹哥笑了。

“行。三天后,我来拿钱。”

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走了。

皇冠车扬起一阵黄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原地,捏着那根没送出去的红双喜,烟屁股都快被我捏烂了。

晚上,我请几个老乡师傅吃饭。

大排档的塑料凳子,几瓶珠江啤酒,一盘炒田螺。

我把事儿说了。

一个叫老李的师傅,四十多岁,来广东十几年了。

他叹了口气。

“小陈,破财消灾吧。这种人,惹不起。他们跟派出所的都熟得很。”

另一个年轻点的,叫阿光,气得拍桌子。

“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挣的钱,凭什么给他们!”

“不给?不给他们能让你厂子开不下去。断你的电,堵你的门,找人来闹事,有的是办法。”老李嘬了口田螺,摇摇头。

我没说话,一杯接一杯地灌啤酒。

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给钱,我不甘心。这口恶气,咽不下去。

不给,厂子怎么办?这五十多个工人怎么办?她们都是背井离乡出来,指着这点工资养家糊口的。

那一晚,我失眠了。

第二天,厂里就出事了。

早上工人来上班,发现大门被人用铁链锁了,上面还泼了红油漆,写着“欠债还钱”。

我拿着把大铁钳,把链子剪断。

心里憋着火。

下午,拉材料的货车刚到门口,就被几辆摩托车堵住了。

几个小混混围着司机,不让他卸货。

我过去理论。

“各位兄弟,给个面子,让车先进去。”

“豹哥说了,没见到钱,这门,谁也别想进。”

我忍着气,给司机塞了两百块钱,让他先回去。

一车材料,只能停在路边。

晚上,厂里的电线被人剪了。

整个厂区一片漆黑。

姑娘们吓得不敢出宿舍。

我拿着手电筒,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心里清楚,这是豹哥在给我上眼药。

第三天,他来了。

还是那辆皇冠,还是那几个人。

豹哥坐在我的办公室里,腿翘在桌子上,慢悠悠地喝着我刚泡的铁观音。

“陈老板,钱,准备好了吗?”

我看着他那副嘴脸,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但我脸上,还挂着笑。

“豹哥,您看,厂里现在这个情况,实在是……”

“砰!”

他把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他妈耍我?”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

“我告诉你,今天见不到钱,我让你这厂子变成一堆废铁!”

“豹哥,你别逼我。”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逼你?老子今天就逼你了,怎么着?”

他身后一个小弟,从腰里抽出一根钢管,拿在手里掂了掂。

气氛剑拔弩张。

我知道,今天这事,善了不了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了过去。

“豹哥,这里是两千。我全部家当了。您高抬贵手,下个月,我一定把剩下的补上。”

豹哥拿起信封,掂了掂,脸上露出讥笑。

“打发叫花子呢?”

他把信封扔在我脸上。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马上去凑钱。凑不齐,我先卸你一条胳膊。”

他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我站着没动。

脑子里飞快地转。

报警?没用。他们肯定早就打点好了。

认怂?今天给了,下个月呢?下下个月呢?这是个无底洞。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打。

把他们打服,打怕。

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在部队里,练过几年散打搏击,一对二,不是问题。

但他们有四个人,手里还有家伙。

硬拼,我没胜算。

只能智取。

我看着豹哥那张嚣张的脸,心里慢慢有了个计划。

一个很冒险,甚至可以说疯狂的计划。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豹哥,您消消气。钱的事,好商量。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有个朋友,在厚街那边开了个地下赌场,我去找他拆借点。您在这儿等我,最多两个小时。”

豹哥眯着眼看我,像是在判断我话里的真假。

“你小子,别想跑。我告诉你,你这厂子在这儿,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不敢,不敢。我全家老小都指着这厂子吃饭呢。我这就去。”

我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豹哥叫住我,“让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阿彪,你跟他去。”

他指了指那个拿钢管的马仔。

我心里一沉,但脸上不动声色。

“行,有兄弟跟着,我心里还踏实点。”

我带着阿彪,开着我那辆破旧的五菱货车,出了厂门。

我没去厚街。

我把他拉到了镇上的一个废品收购站。

“陈老板,你带我来这儿干嘛?你朋友开的赌场,就这鸟样?”阿彪一脸警惕。

彪哥,我那朋友,有点特殊癖好。他喜欢在这种地方谈事,觉得刺激。”我胡诌道。

我把他引到一个堆满废铁的角落。

“你在这儿等我,我进去叫他。”

我转身,走进一个用铁皮搭起来的棚子。

阿彪不耐烦地跟在后面。

就在他踏进棚子的那一瞬间。

我动了。

我从门后抄起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撬棍,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我练过,知道打哪里能让人瞬间失去知觉,又不会致命。

阿彪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我把他拖到废铁堆后面,用他自己的皮带,把他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块破布。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点害怕,只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开弓没有回头箭。

我开着五菱车,回了厂。

办公室里,豹哥他们等得已经不耐烦了。

看到只有我一个人回来,豹哥的脸立刻拉了下来。

“阿彪呢?”

“豹哥,出事了。”我装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们去赌场的路上,碰到条子查车。阿彪身上带着东西,被抓了。”

“什么?”豹哥猛地站起来。

他另外两个小弟也紧张起来。

“他身上带了什么?”

“我……我好像看到是一把枪……”我结结巴巴地说。

这话一出口,豹哥的脸都白了。

九十年代,涉枪可是天大的案子。

“妈的,这个蠢货!”豹哥骂了一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在想这事会牵连到他自己。

我就是要让他慌。

人一慌,就容易出错。

“豹哥,现在怎么办?阿彪会不会把我们都供出来?”我假装焦急地问。

“闭嘴!”豹哥烦躁地吼道,“让我想想。”

他那两个小弟也六神无主,看着他。

机会来了。

我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三杯水。

“豹哥,两位大哥,喝口水,压压惊。”

我在其中两杯水里,下了点东西。

是我从一个老乡那儿搞来的,一种强力安眠药,无色无味,溶于水很快。

那两个小弟口干舌燥,接过去就喝了。

豹哥还在烦躁地走来走去,没碰那杯水。

我心里有点急。

“豹哥,我觉得,我们得赶紧找人去捞阿彪。晚了,就麻烦了。”我继续煽风点火。

“找谁?这个时候,谁敢沾这事!”豹哥吼道。

“我认识一个朋友,在市局有点关系。不过,得花钱。花大钱。”

“多少?”豹哥立刻问。

“至少这个数。”我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

“二十万。”

豹哥倒吸一口凉气。

但他犹豫了。

我知道,跟进去吃枪子比起来,二十万不算什么。

这时候,药效上来了。

那两个小弟,开始打哈欠,眼皮打架。

一个撑不住,头一歪,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另一个也摇摇晃晃,站都站不稳。

豹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他们怎么了?”

“可能是……中暑了吧。”我平静地说。

豹哥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全是怀疑。

“是你搞的鬼?”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伸手去摸后腰。

我知道,那里肯定有家伙。

我不会再给他机会。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手里的那杯水,照着他的脸就泼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闭眼。

就是这个空当。

我一记手刀,砍在他的手腕上。

他吃痛,闷哼一声。

我顺势抓住他的胳膊,一个过肩摔,把他狠狠地砸在地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是我在部队里练过上千遍的。

豹哥被摔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膝盖已经死死地顶住了他的喉咙。

“你……你到底是谁?”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一个只想好好开厂的生意人。”

我从他腰里,搜出一把五四手枪。

黑洞洞的枪口,对着他的脑袋。

豹哥的身体僵住了。

他再嚣张,也是怕死的。

“兄弟,有话好好说。钱,我不要了。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晚了。”

我用枪顶着他的头,让他起来。

那个还没完全睡死过去的小弟,挣扎着想站起来。

我走过去,用枪托在他后颈上砸了一下。

他也晕了过去。

我用电线,把他们三个都捆了起来。

办公室里,一片狼藉。

我坐在豹哥对面,给自己点了根烟。

“豹哥,我们来谈谈。”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知道,你的老窝在哪儿。”

豹哥的脸色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想去拜访一下。”

“我不知道。”

我笑了。

我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对着他旁边那个小弟的手指,狠狠地砸了下去。

“咔嚓”一声。

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个小弟从昏迷中疼醒,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豹哥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我说!我说!”

他怕了。

这种人,欺软怕硬。你比他横,他就怂了。

他告诉我,他们的老窝,在镇中心一家叫“金夜”的KTV。

三楼,最里面的包厢,是他们的据点。

平时,有十几个兄弟在那里看场子。

我问清楚了KTV的布局,人员的换班时间,甚至他们平时喜欢玩什么。

豹哥为了活命,知无不言。

问完话,我把他们三个,关进了厂里一个废弃的锅炉房。

我没有立刻去KTV。

我知道,我现在去,就是送死。

我需要准备。

更需要一个时机。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开工。

厂里的工人都很奇怪,为什么那帮人没再来闹事。

我只说,事情解决了。

他们没多问,但看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敬畏。

我利用这两天,做了三件事。

第一,我去了一趟五金店。买了几根最粗的钢管,手套,还有一卷黑色的电工胶布。

回来后,我把钢管截成半米长,一头用胶布缠得厚厚的,方便握持。

另一头,我用锉刀,磨出了锋利的棱角。

这玩意儿,比警棍好用。

第二,我去镇上转悠。

把金夜KTV里里外外都摸了个遍。

它有几个出口,消防通道在哪里,监控探头的位置,我都画了一张草图,记在脑子里。

我还发现,KTV后面,有个垃圾站。

每天凌晨三点,会有垃圾车来收垃圾。

这是个机会。

第三,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告诉我妈,我这边生意很好,赚了点钱,给他们汇过去。

我还跟我妹妹聊了很久,问她学习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在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我回不来,至少,家里人能过得好一点。

第三天晚上,我把老李和阿光叫到我宿舍。

我把锅炉房的钥匙,交给他。

“李哥,如果我明天早上七点还没回来,你就打开锅炉房的门,然后报警。就说,有黑社会绑架,你们奋起反抗,把他们制服了。”

老李的脸都白了。

“小陈,你……你要去干什么?你别做傻事啊!”

“放心,我心里有数。”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厂子,就拜托你了。”

我又看向阿光。

“阿光,你年轻,机灵。如果我出事了,带着工人们,回老家去。这边的工资,我提前结清了,钱就在我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阿光眼圈红了。

“陈哥,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我瞪了他一眼,“你去了能干嘛?送死吗?听我的,保护好大家。”

我把他们推出了门。

我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把那几根钢管,用布条缠在小腿和后腰上。

又穿上一件宽大的工装外套,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神平静,但平静下面,是压抑不住的火焰。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普通人。

退无可退。

那就只能,向前。

凌晨两点。

东莞的夜生活,才刚刚进入高潮。

金夜KTV门口,霓虹闪烁,进进出出都是摇摇晃晃的男男女女。

我从后巷绕了进去。

垃圾站的臭味,熏得人想吐。

我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翻过围墙,落在一堆纸箱上。

KTV的后门,锁着。

但这难不倒我。

一根铁丝,几秒钟,锁开了。

我闪身进去,是一条又暗又长的走廊,堆满了啤酒箱和杂物。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香水和呕吐物的混合气味。

我能听到外面包厢里传来的鬼哭狼嚎的歌声。

我贴着墙,根据记忆中的草图,找到了消防通道。

楼梯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声控灯。

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轻。

到了三楼。

我没有直接出去,而是躲在楼梯间的门后,观察着走廊里的情况。

三楼明显比楼下安静。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马仔,靠在墙上抽烟,聊天。

最里面那个包厢,门是关着的。

但我能听到里面传来打麻将的声音。

“哗啦啦”的洗牌声,夹杂着粗俗的咒骂。

那里,就是豹哥的老窝。

我数了数,走廊里有四个,包厢里听声音,至少也有四个。

再加上KTV里其他楼层的看场小弟。

一旦动手,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掉核心人物,制造混乱,然后脱身。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套戴上。

然后,我从消防通道里,拎起一个干粉灭火器。

时机在三点。

垃圾车会制造巨大的噪音,能掩盖我行动的声响。

我耐心地等着。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的手心在冒汗,心脏在狂跳。

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终于,楼下传来了垃圾车“轰隆隆”的作业声。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冲了出去。

那几个马仔被吓了一跳。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我拔掉灭火器的保险,对着他们,狠狠地喷了过去。

“嗤——”

白色的干粉,像浓雾一样,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他们呛得咳嗽,眼睛都睁不开。

一片混乱。

我扔掉灭火器,抽出缠在后腰的钢管。

冲进浓雾里。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凭感觉,对着人影下手。

第一下,砸在一个人的肩膀上。

他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第二下,横扫在一个人的膝盖上。

他又是一声惨叫。

混乱中,有人想掏出怀里的刀。

我眼疾手快,一脚踢在他的手腕上。

然后一钢管,直接砸在他的脸上。

我能感觉到,鼻梁骨断裂的触感。

不到十秒钟,走廊里的四个人,全都躺下了。

我没有停留,一脚踹开最里面那间包厢的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包厢里的人都惊呆了,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麻将桌旁,坐着四个人。

其中一个,留着长发,耳朵上戴着个金耳环,看样子是个头目。

我认得他,豹哥提过,他叫蝎子,是豹哥的副手。

房间里烟雾缭绕,桌上堆满了现金。

“你他妈谁啊!”蝎子反应最快,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朝我扔了过来。

我头一偏,躲了过去。

烟灰缸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另外三个人,也抄起啤酒瓶,凳子,朝我扑了过来。

我没有跟他们硬拼。

我侧身闪进房间,顺手把门反锁。

然后,我没有冲向他们,而是冲向了窗户。

“哗啦”一声!

我用钢管,把巨大的窗户玻璃,砸了个稀巴烂。

冷风灌了进来。

楼下的大街上,传来一阵惊呼。

KTV里的人,也听到了动静。

我就是要制造混乱。

把事情闹大。

蝎子他们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手。

“抓住他!”蝎子吼道。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朝我围了过来。

我背靠着破碎的窗户,冷冷地看着他们。

我把手里的钢管,舞了个花。

在部队里练的军体棍术。

一个人从正面冲过来,手里的啤酒瓶照着我的头就砸。

我侧身,躲开。

手里的钢管,顺势捅了出去。

正中他的小腹。

他疼得像只虾米一样,弓着身子倒了下去。

另一个人从侧面,用凳子砸我的腿。

我硬生生抗了一下。

剧痛传来。

但我没管,转身一记回旋踢,正中他的太阳穴。

他眼一翻,晕了过去。

现在,只剩下蝎子,和另外一个马仔。

那个马仔有点怕了,拿着酒瓶,不敢上前。

蝎子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

“小子,你找死!”

他朝我冲了过来。

我全神贯注,盯着他手里的刀。

就在他靠近的一瞬间。

我把手里的钢管,朝他脸上扔了过去。

他下意识地抬手去挡。

中计了。

我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撞进他怀里。

用的是在部队练的擒拿。

一招“缠丝擒腕”,扣住他持刀的手。

用力一拧。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匕首脱手。

我顺势一记肘击,狠狠地砸在他的下巴上。

他整个人向后倒去,撞翻了麻将桌。

麻将和钞票,撒了一地。

剩下的那个马D仔,吓得腿都软了。

“别……别杀我……”

我没理他,走到蝎子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口。

我捡起地上的匕首,架在他的脖子上。

冰冷的刀锋,让他浑身发抖。

“外面的人,是你叫来的吗?”我问。

“不……不是……”

“给你个机会,让你的人,都滚蛋。不然,我先送你上路。”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砰砰砰”的砸门声。

“蝎子哥!蝎子哥!开门啊!”

蝎子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恐惧。

“让他们滚!”我低吼道。

“滚!都他妈给老子滚!”蝎子用尽全身力气,朝门外喊道。

门外的声音,犹豫了一下,渐渐小了下去。

我拖着蝎子,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把他拖到破碎的窗户边。

楼下,已经围了不少人。

还有人报了警,我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笛声。

我就是要等警察来。

这件事,必须摆在明面上。

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走了,他们缓过劲来,会用更疯狂的手段报复我的厂子。

我必须一次性,把他们彻底打垮。

我用匕首,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不深,但血流了出来。

“给你两个选择。”我对着他的耳朵说,“第一,你和你的人,从今天起,从石龙镇消失。永远别再回来。第二,我现在就把你从这儿扔下去。”

三楼,摔下去,死不了,但下半辈子,也别想站起来了。

“我选一!我选一!”他涕泪横流地喊道。

“光说没用。我得让你长点记性。”

我抓着他的手,按在破碎的窗沿上。

那些玻璃碴子,像刀一样锋利。

然后,我捡起一块麻将。

是块“发财”。

我把麻将,放在他的手背上。

“听说,你们靠这个发财?”

我举起另一只手里的钢管。

“今天,我让你发个够。”

说完,我狠狠地砸了下去。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夜空。

他的手,废了。

这辈子,别想再拿麻将了。

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扔掉钢管和匕首,松开了蝎子。

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我看着包厢里剩下那两个还能动的马仔。

“你们也一样。滚出石龍。”

他们屁滚尿流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警察冲了上来。

看到包厢里的景象,都惊呆了。

我举起双手。

“警察同志,我来自首。”

我被带到了派出所。

审讯室的灯,白得刺眼。

我把所有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从豹哥他们如何敲诈,如何打砸我的工厂,如何威脅我的人身安全。

再到我如何被迫反击。

当然,我隐去了下药和偷袭阿彪的部分。

我只说,他们来我办公室要钱,我不同意,他们就动手,我出于自卫,把他们制服了。

然后,我意识到他们背后还有更大的团伙,为了保护我的工人和工厂,我决定铤而走险,去他们老窝,把他们一网打尽。

我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被黑社会逼得走投无路的受害者,一个为了保护自己财产和员工而奋起反抗的孤胆英雄。

至于金夜KTV里的那些人,伤得都不重。

除了蝎子。

但他的伤,也只是手骨碎裂,构不成重伤害。

我一口咬定,是正当防卫。

这个案子,在当时,不大不小。

但性质很特殊。

一个外地来的小老板,单枪匹马,挑了一个本地的涉黑团伙。

这事传出去,影响很大。

派出所的所长,亲自来见我。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一脸正气。

他听完了我的陈述,沉默了很久。

“小伙子,你胆子很大。”

“所长,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又问了很多细节。

我把我这两天做的准备,画的草图,都交了上去。

这些,都是我被逼无奈的证据。

证明我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自卫行为。

案子审了三天。

这三天,我被关在拘留所。

我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

我的厂子,我的工人,他们还好吗?

我心里很乱,但只能等着。

第四天,我被放了出来。

是那个所长,亲自送我出来的。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的行为,虽然过激,但情有可原。经过调查,豹哥那个团伙,劣迹斑斑,早就被我们盯上了。你这次,算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那他们……”

“放心,数罪并罚,没个十年八年,出不来。那个蝎子,也一样。”

他顿了顿,又说:“以后,有什么麻烦,直接来找我。东莞,要发展,就需要你们这样踏踏实实做生意的人。”

我对他鞠了个躬。

“谢谢所长。”

走出派出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我回到了厂里。

老李和阿光他们,看到我,都围了上来。

他们的眼睛里,有担心,有激动,还有一种说不出的崇拜。

“陈哥,你回来了!”

“老板!”

姑娘们也从车间里跑了出来,远远地看着我,脸上带着笑。

那一刻,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我知道,我赌赢了。

这件事,很快就在石龙镇传开了。

传得神乎其神。

有人说我背后有通天的关系。

有人说我是退役的特种兵王。

还有人说,我一个人打了几十个。

不管怎么传,结果是好的。

再也没有人,敢来我的厂子找麻烦。

甚至,有些之前被敲诈过的工厂老板,还托人给我送来锦旗和谢礼。

我都一一婉拒了。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我的工厂,走上了正轨。

订单越来越多,规模也越来越大。

半年后,我换掉了那个破仓库,租了正规的厂房。

一年后,我有了自己的品牌。

再后来,我在东莞买了房,买了车,把父母和妹妹都接了过来。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出入有专车,应酬在高档酒店。

但我再也没有像那天晚上一样,热血沸腾过。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凌晨。

想起KTV里刺鼻的气味,想起钢管砸在人身上的沉闷声响,想起蝎子那只被我砸烂的手。

我不知道我做的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在那个野蛮生长的年代,想要站着,就必须把腰杆挺直。

有时候,善良需要长出牙齿。

不然,你连选择善良的资格都没有。

那一年,我二十八岁。

在东莞的那个夜晚,我一个人,一支钢管,为自己,也为那五十多个相信我的工人,打出了一条活路。

后来,我的生意越做越大,认识的人也越来越多。

有一次,在一个饭局上,我见到了那个派出所的所长。

他已经升了官,当了分局的副局长。

他喝得有点多,拉着我的手说:“小陈啊,你知道吗,当年你的案子,我们压力很大。市里有领导打了招呼,要保豹子他们。”

我心里一惊。

“那后来……”

“后来,”他笑了笑,“我把你的那份口供,还有你画的那些草图,直接递到了省里。我说,如果这样的商人,我们不保护,那谁还敢来我们东莞投资?”

我端起酒杯,深深地敬了他一杯。

那晚,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有很多的灰色地带。

但总有一些人,在坚守着心里的那份正义。

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光。

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再后来,东莞的治安越来越好,经济也越来越繁荣。

那些打打杀杀的江湖故事,渐渐成了传说。

我的工厂,也从简单的组装,转型做了研发和设计。

我有了自己的工程师团队,产品远销欧美。

阿光一直跟着我,成了我的副总,也结了婚,生了孩子。

老李年纪大了,我让他退休,给他买了套房子,安享晚年。

那些最早跟着我的女工,大部分都回了老家,过上了安稳的日子。

只有少数几个,留了下来,成了厂里的管理层。

每年过年,我们都会聚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她们会开玩笑地叫我“孤胆英雄陈老板”。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我都会笑。

笑得有点苦涩。

英雄?

我不是。

我只是一个在时代的洪流里,拼命想抓住一根稻草的普通人。

只不过,我的那根稻草,是冰冷的钢管。

它很硬,有点硌手。

但它能让我,和我在乎的人,活下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