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种荣誉,授给你,瞧着却更像一记耳光。
1955年,北京中南海怀仁堂,红地毯,水晶灯,全中国的目光都聚在这儿。
授衔仪式上,当念到“萧克”这个名字时,他站在了开国上将名单的头一个。
这本该是无上的光荣,可底下不少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部下,心里却不是滋味。
论资历,他27岁就当上了红六军团的军团长,跟彭德怀、林彪平起平坐;论战功,他从南昌城头打到井冈山,再从长征雪地走到华北平原,哪场硬仗没他的份?
怎么到头来,就停在了上将这道坎上?
大伙儿想不通。
其实,这背后的弯弯绕绕,不在战功簿上,也不在人事档案里,而是在他一只跟了半辈子的旧皮箱里。
那里面,压着一本还没来得及面世的书稿。
这本书,是他前半生刀光剑影的写照,也成了他后半生风雨飘摇的引子。
这个答案,得从这支笔说起。
让我们先把时间拨回到三十年代。
那时候的萧克,是红军里出了名的“儒将”。
他爹是晚清的秀才,所以他骨子里就带着一股书卷气。
别的将领闲下来爱喝两口,他却爱抱着本《三国演义》琢磨。
19岁那年,一本《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传》看得他热血沸腾,当即就扔下书本,跑去投了国民革命军,参加北伐。
从那一刻起,他的命就跟枪杆子绑在了一起。
打仗这事,他好像天生就会。
25岁当红八军军长,27岁执掌红六军团,那都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但他打仗,不像有的人全凭一股猛劲,他脑子里装着兵法。
他把那些古书里的计谋,活学活用到了战场上。
时间快进到1948年。
解放战争打到了节骨眼上,刚解放的石家庄成了个烫手山芋。
国民党那边调集了重兵,黑压压地围过来,摆明了要一口吃掉这座新生的红色城市。
而城里呢,主力部队都派出去了,剩下的兵力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说是一座空城也不为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纸命令下来,时任晋察冀军区副司令员的萧克,接过了整个战区的指挥权。
他一到石家庄,底下的人都火烧眉毛了,问他赶紧从哪调兵。
萧克不慌不忙,摆了摆手,说兵不急着调,咱先唱出戏。
他干了啥呢?
一方面,他让后勤部门把所有重要的文件、物资,能转移的赶紧转移,做好最坏的打算。
另一方面,他给市里的广播站下了死命令:从早到晚,给我播报“战况”。
一会儿是“敌先头部队已进入我某某防区”,一会儿是“我英雄的XX团正在某地顽强阻击敌人”。
电波里打得热火朝天,炮火连天。
最绝的是,他自己每天晚上,吃完饭就拉着几个领导,不带警卫,优哉游哉地在石家庄大街上溜达,跟出来纳凉的老百姓聊聊天,拉拉家常,脸上那叫一个云淡风轻。
城里潜伏的特务都看傻了,传回去的情报全是矛盾的:一边是广播里喊打喊杀,好像马上要城破人亡;另一边是共军最高指挥官跟没事人一样天天压马路。
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国民党指挥官拿着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报,越分析越糊涂,越琢磨越害怕,生怕城里早就埋伏了十万大军,就等他一头撞进去。
这么疑神疑鬼地耗了几天,最后愣是没敢动手,自己撤了。
萧克兵不血刃,凭着脑子保住了石家庄。
这只是他戎马生涯里的小小一笔。
然而,真正影响他一生的,却不是这些战场上的奇谋。
时间再倒回一点,1937年,抗战的炮火刚刚点燃。
在打仗的空隙里,萧克心里总有个念头在翻腾。
他看过一本苏联小说,叫《铁流》,写的是苏联国内战争时期一支工农武装的故事。
他看着书里的人,想到的全是自己身边的战友。
他心里憋着一股劲:“人家有《铁流》,我们自己的队伍,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为什么就不能有一部中国的《铁流》?”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他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那段最艰苦的岁月。
1934年,为了策应中央苏区,他带着红17师四千来号人,像一把尖刀插进敌人几十个团的包围圈。
那两个月,天天都在跑路,天天都在打仗,五次突围,部队打得只剩下一口气。
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成了他小说的底子。
他把那支英雄部队化名为“罗霄纵队”,把那些牺牲的兄弟,那些理想和信念,那些战争的残酷和人性的光辉,一笔一划地写进稿纸里。
就在行军的马背上,就在昏暗的油灯下,他写了两年,写出了一部四十万字的初稿,取名《罗霄军》。
这书稿就像他在炮火里生下的一个孩子,被他小心地装在行囊里,陪着他南征北战。
谁能想到,就是这本用血和泪写成的书,会在二十年后,变成捅向他自己的一把刀。
1958年,一场名为“反教条主义”的运动席卷全军。
当时担任训练总监部部长的萧克,因为主张军队正规化建设要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成了被批判的典型。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人翻出了他那部压在箱底快二十年的小说手稿《罗霄军》。
这下可好,找到了一个绝佳的“活靶子”。
批判的人说,初稿最能反映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于是,这部连他自己都觉得还不成熟的草稿,被油印了几百份,封面上赫然印着五个大字——“供批判用”,在全军干部中传阅。
各种帽子铺天盖地地扣了上来:“宣扬战争有多恐怖,动摇军心”“美化反动派,丑化我们劳动人民”“借小说里坏人的嘴,说出自己反动的心里话”…
一条条罪状,听着都荒唐。
萧克想解释,说这只是个草稿,里面很多人物对话、情节描写都还没来得及推敲修改,但那时候,谁听他的?
第二年,一纸调令,他被撤销了训练总监部部长职务,打发到农垦部当了个副部长。
从统领全军训练的开国上将,一下子变成了去管种地开荒的干部。
这还不算完,接下来的十几年里,这本“禁书”就像个幽灵,一直跟随着他。
特殊时期一来,它又被翻出来,成了他“反党”的铁证。
面对那些贴满墙的大字报,这位百战将军也只能苦笑。
他跟家里人开玩笑说:“我这本小说,正式出版一次没有,倒是因为批判,给我‘出版’了两次,读者还不少呢。”
那支曾经让他纵横疆场的笔,此刻,却成了一道捆住他手脚的沉重枷锁。
好在,乌云终有散去的一天。
拨乱反正之后,那些强加在他和他的小说头上的不实之词,被一一推倒。
他官复原职,1980年还当上了全国政协副主席,成了副国级领导人。
1988年,距离它诞生整整半个世纪后,那部历经坎坷的小说,终于以《浴血罗霄》的名字,堂堂正正地出版了。
书一出来,就在社会上引起了很大反响。
人们第一次从一个亲历者的笔下,看到了那么真实、那么残酷也那么壮烈的红军战斗生活。
1991年,这本书拿了第三届茅盾文学奖的荣誉奖。
后来,经过夏衍这些文化名人的介绍,萧克加入了中国作家协会。
他也成了全中国唯一一个戴着上将军衔的作协成员。
从将军到作家,看似是个身份的转变,其实是他回到了自己最初的样子。
但比这些荣誉更让人敬佩的,是他那身硬骨头。
这骨头,不仅体现在面对不公时的坦然,更刻在了他家的家风里。
他有个侄子,想让他帮忙找个好单位,写信给他,意思就是想找个靠山。
他直接回信,严词拒绝,告诉侄子:“想进步要靠自己好好学习,不要走歪门邪道。”
他孙子长大了想去当兵,体检的时候,体重差了0.5公斤,没通过。
家里没一个人想过去找关系、打招呼。
他儿子萧星华就一句话:“不符合条件就是不行,这是规矩。”
2008年,102岁的萧克走完了他的一生。
葬礼办完后,工作人员按照规定,要给从老家远道而来的亲属们买返程的火车票。
他的家人却齐刷刷地摆手拒绝了。
他们说,不能坏了将军一辈子的规矩,要让他走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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