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叮”的一声。
我划开屏幕,银行短信,到账1200元。
摘要:林国强转账。
我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一个笑话。
1200。
我妈,88岁。我,52岁。
三个哥哥,林国强、林国栋、林国军。
这是他们三兄弟,经过一整个下午的“家庭会议”,激烈“磋商”后,给我这个妹妹的,“辛苦费”。
每人,400块。
我摁灭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
厨房里,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是给我妈炖的鸽子汤。
鸽子是三嫂赵静昨天拎来的,说是朋友送的,自己家没人爱喝。
她放下东西,捏着鼻子在客厅站了三分钟,说:“小妹,你这屋里得常通风,老人味儿太重了。”
我当时正给我妈擦洗换下来的床单,手上还沾着污渍,没顾上回她。
她又踱步到阳台,看着我晾晒的一排成人纸尿裤,啧啧两声。
“这玩意儿一个月得不少钱吧?”
我嗯了一声。
“哥他们也真是,一个月就给你这么点,够干嘛的?”
她这话像针,不疼,但扎得你心里发麻。
我妈就躺在里屋的床上,耳朵背,但还没全聋。
我怕她听见,赶紧把赵静往外推:“三嫂你先回吧,我这儿忙着呢。”
赵静踩着她那双小羊皮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了,留下满屋子香水味,和我妈身上那股洗不掉的、混合着药油和衰老的气息,激烈地搏斗。
现在,这1200块,就像是那股香水味,提醒着我,我所做的一切,在他们眼里,是可以被量化的。
而且,价格低廉。
我盛出一碗汤,用勺子撇去浮油,吹了又吹,才端进里屋。
“妈,喝汤了。”
我妈靠在床头,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着头皮,老年斑像地图一样,铺满了她的脸和手背。
她看见我,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微微。”她叫我的小名。
我把碗递到她嘴边,她哆哆嗦嗦地扶着碗沿,喝了一小口。
“烫。”
“不烫了,我吹过了。”
她就不说话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像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喝完半碗,她摆摆手,说喝不下了。
“再喝点,有营养。”
“喝不下,涨得慌。”
我只好把碗放下,拿过毛巾给她擦嘴。
她的皮肤松弛得像一沓旧报纸,我不敢用力。
“国强他们……来过了?”她忽然问。
我手一顿。
“没,他们忙。”
“哦。”她垂下眼皮,“别为了我,跟他们吵架。”
我心里一酸。
“妈,你想什么呢?没人吵架。”
她没再说话,只是抓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
她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但我能感觉到那份依赖。
当初说好轮流养老的。
大哥家住一个月,二哥家一个月,三哥家一个月,我家一个月。
公平合理,谁也别说闲话。
第一站,大哥林国强家。
不到半个月,大嫂王丽就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里,她声音压得像做贼:“微微啊,你快来把妈接走吧!我快疯了!”
我问怎么了。
“她半夜不睡觉,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儿子马上要高考了,被她吓得神经衰弱!”
“还有,她上厕所总弄不干净,那马桶我一天刷八遍都嫌味儿大!”
“我不是嫌弃她,微微,你大嫂我不是那样的人。主要是,影响孩子啊!”
我沉默地听着。
我能说什么?
最后,我开着我那辆快报废的二手小车,去把妈接了回来。
妈坐在副驾驶,一路上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
到了我家,她才小声说:“微微,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我鼻子发堵,笑着说:“妈,你说什么呢,这是我家,也是你家。”
第二站,二哥林国栋家。
二嫂孙梅是个软性子,没那么多抱怨。
但二十天后,二哥给我打电话了。
“微微,你二嫂……她腰椎间盘突出犯了,实在照顾不了妈了。”
我赶过去的时候,二嫂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我妈坐在小板凳上,手足无措。
我还能说什么?
接回来。
第三站,三哥林国军家。
三哥家最有钱,住着复式楼,还请了保姆。
我以为这下总能安稳一个月了。
结果,一个星期。
三嫂赵静直接把电话打到我老公张健那里去了。
“张健,你赶紧让林微把咱妈接走!她把保姆给气跑了!”
“说保姆偷她东西,就她那点退休金,有什么好偷的?人家保姆也是有尊严的!”
“我们家孩子还小,正是学规矩的时候,不能让老人给带坏了!”
张健挂了电话,脸色铁青。
“这都叫什么事!”
最后,还是我去把妈接了回来。
妈拉着我的手,哭了。
“微微,妈哪儿也不去了,就跟你住。”
“他们……都嫌弃我。”
“我不去给他们添堵了。”
就这样,轮流养老成了一个笑话。
妈在我这一住,就是两年。
一开始,哥哥们还知道买点水果牛奶,隔三差五来看看。
后来,变成了一个月来一次。
再后来,就只有过年过节,才聚得齐了。
他们觉得,把妈放在我这里,是“最省心”的。
因为我不会抱怨,因为我是妹妹。
因为我从小就听话。
直到上周,我老公张健被公司裁员了。
我们家本就不富裕,房贷车贷,孩子上大学的费用,现在又断了一份主要收入。
我没办法,才硬着头皮,在家庭群里提了这件事。
我说,不是我不想照顾妈,是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妈每个月的药费,纸尿裤,营养品,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没说让他们把妈接走,我只是想,他们是不是能多承担一点经济上的责任。
然后,就有了那场“家庭会议”。
我因为要照顾妈,没去。
张健去了。
回来的时候,他一句话没说,灌了半瓶二锅头,眼睛通红。
我问他,他说:“别问了,寒心。”
第二天,大哥的1200块就转过来了。
代表着他们三兄弟的“心意”。
我把鸽子汤的锅刷干净,手机又响了。
是家庭群的消息。
大嫂王丽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孙子在游乐场玩,笑得一脸灿烂。
配文:【我大孙子真棒,玩一下午都不累!】
二嫂孙梅立刻跟上:【真可爱,像国强哥!】
三嫂赵静也出现了:【这身衣服好看,是XX牌的吧?不便宜。】
王丽回了个得意的表情:【孩子的东西,不能省。】
我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火朝天。
没人问一句妈今天身体怎么样,胃口好不好。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蹿了上来。
我打字,删掉,再打字,又删掉。
最后,我只发了两个字。
【收到。】
发完,我就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我怕我再多看一眼,会忍不住在群里骂人。
晚上,张健回来了。
他找了份代驾的活,晚上出去跑几个小时,挣点零花钱。
他脱下外套,一脸疲惫。
“今天怎么样?”我问。
“还行,跑了三百多。”他把钱掏出来,放在桌上,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
“妈睡了?”
“嗯,刚睡下。”
他坐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那1200块,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不是委屈那点钱。
我是觉得,我这么多年的付出,我这份对妈的心,被他们用这1200块,给侮辱了。
“他们太过分了。”我哽咽着说。
“我知道。”张健叹了口气,“微微,不行就把这房子卖了,我们去租个小点的,压力也能小点。”
这是我们唯一的房子了。
当年买的时候,我爸妈还出了点钱。
我摇摇头:“卖了,妈住哪儿?”
“租个带电梯的,妈上下楼也方便。”
“那不一样。”
在我们老一辈的观念里,住在自己的房子里,才叫家。
租来的房子,那是漂泊。
张健没再劝我。
他知道我的脾气。
“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他说,“你别累着自己。”
我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心里稍微暖和了一点。
第二天,大嫂王丽居然提着一兜香蕉来了。
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一脸热络。
“微微啊,辛苦你了。”
我抽回手,淡淡地说:“大哥大嫂也辛苦。”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很快又堆起笑。
“哎,我们辛苦什么,最辛苦的是你。”
她说着,就往里屋走。
“妈,我来看你了!”她嗓门提得老高。
我妈正在打盹,被她一嗓子吓得一抖。
“谁啊?”
“妈,是我,王丽!”
我妈看清是她,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哦”了一声。
王丽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床边坐下,开始拉家常。
“妈,你看你,在微微这儿就是养得好,气色都红润了。”
“我跟你说,我前两天去参加我一个老同学的聚会,她婆婆也八十多,在养老院呢,一个月一万多!那条件,啧啧,说是好,我看啊,还没咱妈在你这儿舒坦。”
我听着她话里有话,没接茬。
她见我不说话,又把矛头转向我。
“微微,那1200块收到了吧?”
“收到了。”
“哎,你大哥他们也是,给这么点,够干嘛的?”
来了。
我就知道她今天来,没安好心。
“现在物价多贵啊,买根葱都要两块钱。这1200块,给妈买点好吃的都不够,更别说你这搭上的人工了。”
她一边说,一边给我使眼色。
“你啊,就是心太软,脸皮太薄。这事儿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嫂子替你说!”
我看着她那张涂着口红的嘴,一张一合,觉得特别讽刺。
“大嫂,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我……我这不是为你抱不平嘛!”
“你看你,又上班,又照顾妈,还得操心家里,人都熬瘦了。他们当儿子的,出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依我看,一个月1200,太少了!至少得翻一倍!不,三倍!”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是正义的化身。
“2400?3600?”我冷笑一声,“大嫂,这钱是你出,还是大哥出?”
王丽的脸瞬间就僵了。
“我……我这不是提个建议嘛!钱当然是他们三兄弟平摊啊!”
“哦,平摊。”我点点头,“那挺好。要不,这事儿你去家庭群里说?你去跟二哥三哥商量?”
王丽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让她去当这个恶人?
她才不干。
她今天来,就是想拱火,想让我去当这个出头鸟。
我闹得越大,她越高兴。
最好我跟几个哥哥闹翻了,她就能彻底甩掉这个“包袱”。
我妈在床上,似乎听懂了我们的对话。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
“吵什么……”
我赶紧过去扶她:“妈,没事,我跟大嫂聊天呢。”
王丽也反应过来,连忙换上笑脸:“是啊妈,我们说着玩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
“那什么,微微,我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啊。妈,我改天再来看你。”
说完,她逃也似的走了。
我看着门口,心里一阵发冷。
这就是我的亲人。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但平静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二嫂孙梅在群里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久病床前无孝子,聪明的老人都这么做……》
我没点开。
三嫂赵静发了几张她在国外旅游的照片,蓝天白云,沙滩海浪。
她说:【女人啊,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没人理她。
周末,我正在给妈擦身,手机响了,是二哥林国栋。
“微微,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二哥你说。”
“那个……你二嫂,她不是腰不好嘛,医生让她多休息。你看,这个周末,能不能让妈来我们家住两天?我们带她出去散散心。”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哥,你说真的?”
“真的真的。我们都商量好了,以后每个周末,我们三家轮流接妈过去住两天。也让你歇歇。”
我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好,好啊!太好了二哥!”
挂了电话,我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
妈听了,也很高兴。
“他们……还惦记着我。”
我帮妈收拾好东西,换上干净的衣服,像送孩子去春游一样,把她送到了二哥家楼下。
二哥二嫂都在,笑脸相迎。
“微微,快回去吧,这儿有我们呢。”
我看着他们扶着妈上楼的背影,心里暖洋洋的。
也许,是我想多了。
他们毕竟是亲兄弟,亲儿子。
血浓于水。
那个周末,是我两年来最轻松的两天。
我和张健去看了场电影,吃了顿火锅。
感觉像是回到了谈恋爱的时候。
周日晚上,我去接妈。
二哥家的气氛有点奇怪。
二嫂孙梅在厨房里忙活,没出来。
二哥把妈送到门口,表情不太自然。
“微微,妈这两天挺好的。”
我妈却拉着我的手,一言不发。
回家的路上,我问妈:“妈,在二哥家住得开心吗?”
妈沉默了很久,才说:“他们给我吃剩饭。”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头天晚上的剩菜剩饭,热了热,就给我一个人吃。他们自己,又炒了新菜。”
我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他们怎么能这样!”
“还有,”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孙梅她……她嫌我上厕所味儿大,让我去楼下的公共厕所。”
“那公厕,又脏又滑,我差点摔了。”
我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
我气得浑身发抖。
欺负人!他们这是在欺负一个88岁的老人!
我拿出手机,就要给林国栋打电话。
我妈按住我的手。
“微微,别打了。”
“不打不行!我要问问他,他还是不是人!”
“打了,又能怎么样呢?撕破脸了,以后还怎么见面?”我妈流着泪说,“妈不想你因为我,跟他们结仇。”
“妈,这不是结仇!这是他们不讲道理!”
“算了,”我妈擦了擦眼泪,“以后,我哪儿也不去了,就在你这儿。”
我抱着我妈,心疼得像刀割一样。
我恨自己的无能。
我恨他们的冷漠。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张健。
张健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
“混蛋!这帮混蛋!”
他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
“微微,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
“你听我的,明天,你就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妈我们不照顾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我犹豫了。
“可是妈……”
“妈那边我去做工作。”张健态度很坚决,“你再这样下去,你自己先垮了!你垮了,妈怎么办?”
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张健说得对。
我不能再当这个无限付出的“圣母”了。
我首先是我自己,然后才是女儿,是妹妹。
我拿着手机,翻出大哥林国强的号码。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害怕。
我怕电话一打过去,我们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三嫂赵静的电话先进来了。
“喂,小妹。”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急。
“三嫂,怎么了?”
“你赶紧来中心医院一趟!妈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住院?怎么回事?妈不是在二哥家吗?”
“别提了!昨天晚上从二哥家回来,半夜就说肚子疼,上吐下泻的!我跟国军赶紧把她送医院来了!医生说是急性肠胃炎,食物中毒!”
食物中毒!
我瞬间就想到了我妈说的话。
剩饭剩菜!
“我马上过去!”
我挂了电话,手忙脚乱地换衣服。
张健也被惊醒了。
“怎么了?”
“妈住院了,在中心医院!”
我们俩赶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全都在。
一个个愁眉苦脸。
我冲过去,抓住二哥林国栋的胳膊。
“二哥!你给我妈吃什么了!”
林国栋脸色发白,眼神躲闪。
“没……没吃什么啊,就是家常便饭。”
二嫂孙梅也凑过来,小声说:“微微,你可别瞎说,我们怎么可能给妈乱吃东西。”
“乱吃东西?”我冷笑,“你们是没给乱吃,你们是给她吃剩饭!”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哥林国强眉头紧锁:“微微,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我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吼了出来,“你去问问你的好弟弟,好弟媳!他们是怎么照顾妈的!让她吃剩饭,让她去上公共厕所!现在好了,人吃到医院来了!你们满意了?”
孙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胡说!妈怎么可能跟你说这个!”
“她不说,你们就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了吗?”我指着她,“孙梅,你敢不敢对天发誓,你没做过这些事?”
孙梅被我问得哑口无言,往林国栋身后躲。
林国栋也急了:“微微,你别太过分了!我们好心好意接妈过去,你还想怎么样?”
“好心好意?”我气得发笑,“你们的好心好意,就是把一个88岁的老人,折腾进医院?”
“行了!都别吵了!”大哥林国强吼了一声。
他毕竟是大哥,还是有点威严的。
他转向林国栋:“老二,到底怎么回事?”
林国栋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还是三嫂赵静,凉凉地开口了。
“大哥,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医生说了,妈这次情况有点严重,年纪大了,得好好住院观察。”
她顿了顿,看向我。
“住院费,医药费,还有这住院期间的护理,总得有个人负责吧?”
我明白了。
这才是她叫我来的真正目的。
钱,和人。
大嫂王丽立刻接话:“对对对,这护理可是个大问题。我们都得上班,孩子也需要人管,哪有时间天天耗在医院?”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微微,你工作比较自由,要不,还是辛苦你一下?”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虚伪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笑出了声。
“凭什么?”
我问。
“凭什么又是我?”
王丽大概没料到我敢当众顶撞她,脸色一变。
“怎么说话呢?我们不是跟你商量吗?”
“商量?”我环视了一圈,“你们这叫商量吗?你们这叫通知!”
“从头到尾,你们谁问过我一句,我愿不愿意?我累不累?我家里有没有困难?”
“你们只知道,把妈推给我,是最省事,最省钱的办法!”
“现在妈住院了,你们又想故技重施?”
“我告诉你们,门儿都没有!”
我一口气把话说完,觉得胸口都畅快了不少。
他们都被我镇住了,一时没人说话。
还是三哥林国军,走上前来。
他算是兄弟里最讲道理的一个。
“微微,你别激动。我们知道你辛苦。”
“你看这样行不行,妈住院期间,我们请个护工。费用,我们三家平摊。”
“至于你,”他看了看我,“你也确实累了,就先回家休息。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
这话听起来,似乎很公道。
但我已经不相信他们了。
“请护工?”我问,“多少钱的护工?你们找好了吗?”
林国军被我问得一愣。
“这……还没。这不是刚出事嘛。”
“那医药费呢?谁去交?”
“我……我们凑一下。”
“怎么凑?还是一个人四百块吗?”
我步步紧逼。
他们面面相觑,没人能回答。
最后,还是我老公张健站了出来。
他把我拉到身后,对着他们说:
“大哥,二哥,三哥。微微是我老婆,妈也是我丈母娘。照顾妈,我们义不容辞。”
“但是,丑话说在前面。”
“第一,妈这次的医药费,营养费,所有费用,你们三家必须平摊。现在就拿钱出来,先把住院押金交了。”
“第二,请护工可以,但必须请专业的,靠谱的。钱我们不怕花,但不能让妈再受委屈。这个护工,由我和微微来找。”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从今天起,妈的生活费和护理费,不能再是那可笑的1200块了。”
张健顿了顿,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
“我们咨询过市场价,像妈这种情况,住家保姆一个月至少要六千。这还不算吃穿用度。”
“我们也不多要。你们三家,每家每个月出2000,一共六千。这笔钱,专门给妈用。我们会记账,每一笔开销,都发在群里,清清楚楚。”
“如果你们同意,妈出院后,我们还接回家,继续照顾。”
“如果你们不同意,”张健深吸一口气,“那也行。我们把妈接回我们家,以后妈所有的事,都由我们夫妻俩负责。但是,你们三家,以后就别再上我们家的门了。我们高攀不起。”
张健的话,像一颗炸弹,在走廊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尤其是我的三个哥哥和嫂子。
他们大概从来没想过,一向老实本分的张健,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大嫂王丽第一个跳起来。
“一个月六千?你们抢钱啊!”
“就是!”二嫂孙梅也附和,“哪有这么算的?我们也是要养家糊口的!”
三嫂赵静没那么激动,但眼神里也充满了算计。
“张健,你这个算法,不合理吧?微微是女儿,女儿照顾妈,那是情分,怎么能跟保姆比呢?”
张健冷笑一声。
“情分?”
“微微搭上时间,搭上精力,两年如一日地照顾妈,这是情分。”
“你们呢?你们的情分在哪儿?”
“是在那一个月400块钱上?还是在让妈吃剩饭,住医院这件事上?”
他的一番话,说得三个嫂子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大哥林国强黑着脸,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张健,你这是在威胁我们?”
“大哥,我不是威胁。”张健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我是在跟你们谈条件。”
“以前,是微微心软,觉得一家人,不好意思谈钱。结果呢?结果就是她一个人受累,还不落好。”
“现在,我把话挑明了。亲兄弟,明算账。”
“你们要是还认妈这个娘,还认微微这个妹妹,就拿出点诚意来。”
“否则,就按我说的,一刀两断,以后谁也别碍着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张健宽厚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是如此地可靠。
他把我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都替我做了。
过了很久,三哥林国军先松了口。
“行。我同意。”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钱,递给张健。
“这是两千,我这个月的。以后每个月,我都会按时打给你。”
三嫂赵静拉了他一下,他没理。
大哥和二哥,看看三哥,又看看我们,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大哥叹了口气。
“我也同意。”
他没带那么多现金,直接用手机给张健转了账。
只剩下二哥林国栋,还在犹豫。
二嫂孙梅在他耳边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说什么。
张健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最后,林国栋一咬牙。
“行!我也出!”
他也用手机转了账。
钱,到位了。
张健把钱收好,对我点点头。
“我去交押金。你在这儿看着点。”
他走了之后,气氛变得更加尴尬。
三个嫂子,看我的眼神都像带着刀子。
我懒得理她们。
我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我妈。
她睡着了,眉头却紧紧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我的心,又揪了起来。
钱的问题解决了,但心里的疙瘩,却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妈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
张健说到做到,真的找了一个很专业的护工阿姨,白天晚上轮流照顾。
我和张健,每天也会去医院陪着。
哥哥嫂子们,也来看过几次。
但每次来,都是放下点水果就走,跟妈也说不了几句话。
他们和我之间,也像是隔了一堵墙。
除了必要的话,再无交流。
家庭群里,也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分享生活,没有人互相点赞。
我妈出院那天,我去办手续。
医生把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老人家这次是肠胃炎,但根子,还是在情绪上。”
“她心里不舒畅,郁结于心,身体自然就容易出问题。”
“你们做子女的,要多关心老人的心理健康啊。”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心里却是一片苦涩。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出院后,我把妈接回了家。
护工阿姨也跟着一起来了,我们签了半年的合同。
张健说:“钱花了,就是为了让你轻松点。”
有了护工阿姨的帮忙,我确实轻松了很多。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可以陪妈说说话,给她读读报纸。
我妈的精神,一天天好了起来。
只是,她常常会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还是希望,能看到子女和睦,一家人团团圆圆。
可是,破镜难圆。
那天之后,我们这个家,就已经回不去了。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三笔转账。
林国强,2000。
林国栋,2000。
林国军,2000。
钱是按时给了。
但人,却再也没来过。
我把收支明细,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发到家庭群里。
【妈本月开销:护工费5500,药费850,营养品420,伙食费1200……共计7970元。】
【三位哥哥共支付6000元,剩余1970元,由我和张健承担。】
我发完,群里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复。
我看着那个冰冷的聊天界面,心里五味杂陈。
用钱来维系的亲情,到底还算不算亲情?
又过了一个月。
我妈的生日到了。
89岁大寿。
往年,我们都会在饭店订一桌,全家人一起庆祝。
今年,我没提。
他们,也好像忘了。
生日那天,我给妈煮了一碗长寿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张健买了一个小蛋糕。
我们三个人,加上护工阿姨,唱了生日歌。
我妈许愿的时候,闭着眼睛,嘴唇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猜,她的愿望,一定和她的儿子们有关。
就在我们准备切蛋糕的时候,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大哥林国强。
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寿桃,身后,还跟着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
甚至,连他们各自的孩子,我的侄子侄女们,都来了。
一大帮人,把我们家小小的客厅,塞得满满当当。
“微微,”大哥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我们……来给妈过生日。”
我还没反应过来,我妈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她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就迸发出了光彩。
“国强,国栋,国军……你们都来了?”
“妈!”
三个哥哥,一起叫了一声。
然后,他们走到我妈面前。
大哥林国强,带头“扑通”一声,跪下了。
“妈,儿子不孝!”
二哥三哥,也跟着跪下了。
“妈,我们错了!”
三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跪在一个88岁的老人面前,痛哭流涕。
嫂子们站在后面,也红了眼圈。
我妈也哭了。
她伸出干枯的手,挨个去摸他们的头。
“起来,快起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一边,看着这迟来的团圆,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们是真心悔过,还是迫于什么压力。
但那一刻,看着我妈脸上久违的笑容,我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前所未有地热闹。
嫂子们破天荒地钻进厨房,帮我一起做饭。
虽然,她们还是会不经意地抱怨油烟大,地方小。
但,她们毕竟是来了。
哥哥们围着我妈,说了很多话。
说他们工作忙,说他们压力大,说他们忽略了她。
我妈只是笑着,不停地说:“妈知道,妈都懂。”
饭桌上,大哥端起酒杯,敬了我一杯。
“微微,张健,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以前是大哥做得不对,大哥给你们赔不是。”
他一口,把杯子里的白酒干了。
张健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大哥,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一场家庭风波,似乎就在这杯酒里,烟消云散了。
饭后,他们要走了。
临走前,大嫂王丽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红包。
“微微,这是我们三家凑的,给妈的生日红包。”
“还有,以后妈的费用,我们商量了,不能总让你们贴钱。以后每个月,我们每家出2500。”
我捏着那个厚厚的红包,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大嫂,你们……”
“别说了。”王丽打断我,“我们都想明白了。钱没了可以再挣,妈没了,就真的没了。”
她说完,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离开。
关上门,家里又恢复了安静。
张健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你看,这不是挺好吗?”
我点点头。
是啊,挺好的。
虽然我知道,那些裂痕,并不会因为一次下跪,一次道歉,就完全愈合。
未来的路,可能还会有摩擦,有矛盾。
但是,至少,他们回来了。
这个家,看起来,又像一个家了。
我走进里屋,我妈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帮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白发,像冬日的霜雪。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穷,我们四个孩子,经常吃不饱。
我妈总是把最好吃的东西,留给我们。
她自己,总是吃我们剩下的。
有一次,我问她:“妈,你为什么不吃?”
她说:“妈不饿,妈看着你们吃,就饱了。”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
对于父母来说,子女,就是他们的一切。
他们想要的,不是我们给多少钱,买多少东西。
他们想要的,只是我们的陪伴,和我们心里有他们。
我握住我妈的手,贴在我的脸上。
很暖。
从那以后,我们家的周末,又开始热闹起来。
哥哥们会轮流开车,带我妈出去兜风,去公园晒太阳。
嫂子们也会提着菜,来我家,说是“改善伙伙食”。
虽然,她们做的菜,还没有我做的好吃。
但我妈吃得特别香。
家庭群里,又开始活跃起来。
他们会发一些我妈的照片。
【今天带妈去吃了她最爱吃的豆汁儿焦圈。】
【妈今天精神不错,在公园里走了半小时。】
【看我妈这身新衣服,好看吧?微微给买的。】
下面,是一长串的点赞。
我知道,这一切的改变,来之T不易。
是因为那一次在医院走廊的爆发,是因为张健的强硬,也是因为,他们心里,终究还是有那份血脉亲情。
钱,依然是每个月按时到账。
7500元。
比之前多了,但我和张健,还是会往里贴一部分。
因为我们想让妈吃得更好,用得更好。
但这一次,我们心甘情愿。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我们的身后,站着整个家。
当然,生活不是童话。
嫂子们偶尔还是会说些不中听的话。
比如,大嫂会说:“微微,妈这个季度的纸尿裤,怎么比上个季度用得多了?是不是牌子不行啊?”
二嫂会说:“护工阿姨这个月请了两天假,工资是不是该扣点啊?”
三嫂会说:“我们出的钱,都够妈住高端养老院了。还是在家里好,省钱。”
每当这时,我都会想起张健的话。
“别跟她们计较。你只要记住,我们做这些,是为了妈,不是为了她们。”
于是,我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她们说她们的,我做我的。
只要我妈过得舒心,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又是两年过去。
我妈91岁了。
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记忆力也开始衰退。
有时候,她会拉着我的手,叫我“大丫”。
那是她对我妈,也就是我外婆的称呼。
有时候,她会指着电视里的演员,问我:“国强怎么跑电视里去了?”
但她始终记得一件事。
每个周末,她的儿子们会来看她。
每到周五,她就会很早就起来,让我帮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窗边等。
从上午,等到下午。
当她看到楼下那几辆熟悉的车时,她会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拍手。
“来了,他们来了。”
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都好像舒展开了。
去年冬天,我妈走了。
走得很安详。
是在一个午后,她睡着了,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那天,我们所有的家人,都在她身边。
她走的时候,是笑着的。
办后事的时候,三个哥哥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怨言。
所有的费用,他们都抢着出。
灵堂前,大嫂王丽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微微,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妈。”
“以前,是我太自私,太计较了。”
“现在妈走了,我才知道,我们这个家,能有个人让我们计⚫⚫,是多大的福气。”
我拍着她的背,也流下了眼泪。
是啊,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这句话,只有当那个“宝”不在了,才能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处理完我妈的后事,我们一起回了趟老房子。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屋子里,还保留着我妈在世时的样子。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旧家具上,浮尘在光线里飞舞。
我们仿佛能看到,我妈还坐在那张藤椅上,对着我们笑。
三哥林国军提议,把这个房子留下来,不卖也不租。
“就当是妈留给我们的一个念想。”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兄弟姐妹的根。不管走到哪里,累了,倦了,都可以回来看看。”
我们都同意了。
我们一起,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临走时,大哥锁上门,把钥匙交给我。
“微微,这把钥匙,你拿着。”
“以后,这个家,还靠你多操心。”
我接过那把沉甸甸的钥匙,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的家,不仅仅是这栋房子。
更是我们兄妹之间,那份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情。
我妈走了,但她用她的方式,把我们这个家,重新凝聚了起来。
我想,这大概是她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
生活,还在继续。
没有了照顾我妈的重担,我轻松了很多。
我和张健,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我们会去旅旅游,跳跳广场舞。
把以前亏欠自己的,都补回来。
哥哥嫂子们,也时常会打电话来问候。
过年过节,我们还会聚在一起。
只是,那个最重要的位置,永远地空了下来。
有时候,我还是会习惯性地,炖一锅鸽子汤。
炖好了,才想起来,那个最爱喝汤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会把汤分好,给三个哥哥家,各送去一份。
我会告诉他们:“这是妈最爱喝的。”
然后,我们就会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知道,我们都在想她。
那个给了我们生命,又用一生教会我们如何去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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