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去深圳闯荡睡天桥,一个收废品的大叔说:跟我干,我教你

高铁的车窗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墓碑,碑身上刻着南方连绵的雨。

雨点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汇成细流,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飞速倒退的山峦与田野。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轨道规律的“喀哒”声,像一枚枚秒针,精准地钉入时间的骨骼。

我靠在椅背上,指尖冰凉。

手机屏幕的光,在我脸上投下一片冷白。

屏幕上,是一款常用的出行软件。我丈夫徐峰的账号。

他的常用同行人列表里,有一个陌生的名字。

备注是:小安。

系统自动统计的同行次数,是八次。最近一次,就在上周。目的地,邻市的一家温泉酒店。

我点开那个头像,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笑容干净,背景是蓝天白云,像一株向日葵。

小安。

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公司所有姓安的员工,没有这张脸。

那么,她是谁?

我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我自己的脸。一张平静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脸。

三十九岁,林岚。我和徐峰结婚十二年,创业十五年。

从深圳城中村的一个电脑档口,做到今天,公司不大,但在行业里,也算有了一席之地。

我们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是早年拼得太狠,伤了身体。试了几年,花了无数钱,最后医生摇着头,让我们接受现实。

从那之后,我和徐峰之间,就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彼此看得见,却再也看不真切。

我们成了最默契的战友,最亲密的室友,却不再是情人。

我以为,我们会这样,一直走到老。

直到“小安”的出现。

像一根细小的针,悄无声息地,刺破了那个名为“稳定”的肥皂泡。

高铁报站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柔和的女声提醒着终点的抵达。

我拿起身边的大衣,站起身。

雨还在下。

深圳北站的灯火在雨幕中氤氲开来,像一团团模糊的、暖黄色的记忆。

我走出站厅,冷风夹着雨丝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车厢里的暖气。

我没有给徐峰打电话。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或者说,是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两天前,我出差的那个晚上,我们通过一次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岚岚,还在忙?”

“嗯,刚和客户吃完饭,回酒店。”我一边说,一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早点休息,别太累了。”他的声音隔着电波,有些失真。

“你呢?在家?”

“嗯,在家看文件。”

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微的猫叫。

我们家没有养猫。

我顿了一下,没有追问。

“那我挂了,你也早点睡。”

“好。”

挂断电话,我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城市的车水马龙。

每一盏亮起的车灯,都像一个孤独的灵魂,在这座钢铁森林里仓促地游走。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

1991年,我刚到深圳。

十九岁,兜里揣着从家里偷跑出来的三百块钱,站在深南大道的天桥上,看着脚下流光溢彩的车河,感觉自己像一粒被风吹来的尘埃。

那晚,我就睡在天桥底下。

半夜被冻醒,一个收废品的大叔,披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递给我一个滚烫的烤红薯。

大叔姓钱,别人都叫他老钱。

他看了看我冻得发紫的手,叹了口气,说:“女娃,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跟我干吧,收废品。饿不死。我教你。”

我捧着那个红薯,眼泪“吧嗒”一下就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是温暖。

那是深圳给我的第一份,也是最刻骨铭心的一份温暖。

我跟着老钱,收了三年的废品。

他教我怎么分辨不同的金属,怎么和收货站的老板们打交道,怎么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别人丢弃的“黄金”。

他常说一句话:“小岚,人活着,得像个合同。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对自己,对别人,都要有条款,有底线。谁违约,谁就得出局。”

老钱的这套“合同理论”,成了我后来人生的信条。

无论是做生意,还是结婚。

我和徐峰的婚姻,就是一份我亲手拟定的合同。

有共同财产条款,有忠诚义务条款,甚至有违约责任条款。

签下字的那一刻,徐峰笑着说我,“像在签一份商业并购案。”

我当时很认真地看着他:“婚姻,就是人生最重要的并购案。”

他愣了一下,然后拥抱我,说:“好,都听你的。”

十二年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这份合同最忠实的履行者。

现在看来,有人可能想单方面撕毁它。

家里的钥匙插进锁孔,旋转。

门开了。

客厅里很暗,只有玄关的感应灯亮着一小片昏黄。

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淡淡的,像栀子花,混着一丝甜腻。

不是我的味道。我的香水是冷冽的木质香调。

我换下鞋,把行李箱无声地放在墙边。

徐峰的卧室门关着。

我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沉闷的鼓点。

最终,我还是收回了手。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冰箱里很空,只有几瓶啤酒和一盒过期的牛奶。

台面上,放着一个外卖餐盒,里面的面条已经坨了,红油凝固在碗边。

我关上冰箱门,靠在冰冷的金属门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开始飞快地处理信息,建立模型,推演各种可能性。

香水味。

外卖。

电话里的猫叫。

以及,那个叫“小安”的女孩。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清晰的结论。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我的情绪,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海绵,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

我是一个习惯了处理危机的人。

在商场上,任何突发状况,我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情绪失控,而是:

一,确认事实。

二,评估损失。

三,制定解决方案。

现在,我正在执行第一步。

我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徐峰走出那扇门。

等待他给我一个解释。

或者说,等待他亲口承认他的违约。

天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给黑暗的客厅镀上了一层灰白的边。

卧室的门开了。

徐峰走出来,他穿着睡衣,头发凌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的表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惊慌,错愕,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心虚。

“岚……岚岚?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昨晚睡得好吗?”我问。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还……还好。你怎么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我说。

这四个字,我说得云淡风轻,却像四根针,扎在他心上。

他的脸色更白了。

“我……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转身想逃进厨房。

“不用了。”我叫住他,“徐峰,我们谈谈。”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划开,停留在那个出行软件的界面上。

“小安,是谁?”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沉默。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看着茶几上的手机,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色,已经从灰白变成了亮白。

“我需要一个解释。”我说,声音里不带一丝温度,“一个符合事实的解释。”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还有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她只是公司新来的实习生。”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们……就是一起出过几次差,顺路而已。”

“顺路?”我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顺路去温泉酒店?”

他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我……”他张口结舌,后面的话,再也编不下去。

我看着他。

这个和我同床共枕了十二年的男人。

这个曾经在我最艰难的时候,抱着我说“别怕,有我”的男人。

此刻,他站在我面前,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我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这种试探与谎言的拉锯,太消耗能量,也太不体面。

“徐峰。”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比他矮半个头,但我仰视他的时候,气场却足以将他笼罩。

“我不想听你的谎言。我只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

“否则,你知道后果。”

我的语气很平淡,但“后果”两个字,我说得很重。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全然的恐慌。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我们那份白纸黑字的“婚姻合同”里,关于违约责任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旦一方出现不忠行为,过错方,将净身出户。

他终于还是说了。

断断续续,语无伦次。

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只能吐出一连串绝望的泡沫。

女孩叫安然,二十三岁,刚毕业。

是公司合作的一个供应商那边派来的实习生。

年轻,漂亮,充满活力。

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她说他成熟,稳重,有魅力。

她说在他身边,有种特别的安全感。

她说,她喜欢他。

“我……我一开始是拒绝的。”徐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真的,岚岚,我没想过要背叛你。”

“可是……我太累了。”

“公司的事,家里的事,压得我喘不过气。每天回到家,面对你,我感觉自己像个……像个黑洞。”

“你太强了,岚岚。你像个永动机,永远不知道疲倦。在你身边,我……我压力很大。”

“和小安在一起的时候,我很放松。我感觉自己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的男人,而不是永远跟在你身后的影子。”

他说了很多。

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为自己辩解。

我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客厅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看着他痛苦而纠结的脸,心里没有波澜。

累?

压力大?

想找回做男人的感觉?

这些,都不能成为违约的理由。

合同就是合同。

签了字,就要履行。

“说完了?”我问。

他点点头,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好。”我说,“现在,我们来谈谈解决方案。”

我从茶几下,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那是我昨晚在客厅里,用平板电脑连夜草拟的。

一份《婚内财产及忠诚协议补充条款》。

我把它推到他面前。

“看一看。没问题的话,就签字。”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文件,手开始发抖。

“岚岚,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确。”我说,“你违约了。按照我们最初的约定,我可以让你净身出户。”

“但是,我念在十二年的情分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签了它。从今天起,我们重新开始。”

“如果你再有下一次,那么这份协议,就是呈上法庭的,最直接的证据。”

我的声音,冷静得像手术刀。

一刀一刀,剖开我们之间最后一点温情。

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你……你就一点都不难过吗?”他哑着嗓子问,“我们十二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只是一份……一份合同?”

我笑了。

那笑容,很轻,也很冷。

“徐峰,你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我不念感情,是你先破坏了规则。”

“当你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寻找放松和安全感的时候,你就已经亲手撕毁了我们的合同。”

“我现在做的,不过是在废墟之上,重新建立秩序。”

“至于难过?”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难过,在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只有如何处理问题。”

我把笔,放在协议上,推到他面前。

“签,还是不签。你选。”

他最终还是签了。

手抖得厉害,名字签得歪歪扭扭。

签完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沙发上。

我把协议收好,一式两份,一份放进我的公文包,一份留给他。

“好了。”我说,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会议结束,“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给你三天时间,处理好你和那个女孩的关系。我不希望再从任何渠道,听到或者看到你们有任何牵连。”

“三天后,生活恢复正常。”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解脱?

我不想去深究。

我转身走进卧室,那个我们共用了十二年的卧室。

床上,很整洁。

但我还是掀开了被子,把所有的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扯了下来,扔进脏衣篮。

然后,我打开衣柜,拿出新的。

整个过程,我的动作流畅而迅速,像一个熟练的酒店客房服务员。

换好床品,我走进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

热水从头顶淋下,冲刷着我的身体,也仿佛冲刷着那些看不见的,肮脏的痕迹。

我不是善良。

我只是不喜欢脏。

无论是物理上的,还是情感上的。

从浴室出来,我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职业套装。

化了一个精致的妆。

对着镜子,我看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

眼神锐利,嘴角紧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这才是林岚

那个十九岁就敢一个人闯深圳的林岚。

那个跟着老钱,在废品堆里刨食,却从不喊一声苦的林岚。

那个白手起家,把一个小档口做成一家公司的林岚。

婚姻,孩子,这些东西,曾经一度让我变得柔软。

我以为,那就是幸福。

现在我明白了。

对一个从底层爬起来的女人来说,最大的安全感,从来不是男人,不是家庭。

而是掌控力。

对自己的生活,对自己的事业,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风险,拥有绝对的掌控力。

我走出卧室。

徐峰还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雕塑。

“我今天要去公司处理一些事。”我说,“午饭和晚饭,你自己解决。”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还有。”我走到玄关,换上高跟鞋,声音透过空旷的客厅,清晰地传到他耳朵里。

“克制,不是恩赐,是成年人最基本的义务。”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我身后,“砰”的一声关上。

隔绝了两个世界。

我没有立刻去公司。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滨海大道上行驶。

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里挣扎着露出来,给海面撒上了一层碎金。

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怯生生的女声。

“请问……是林总吗?”

“我是。”

“我……我是安然。”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有事?”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我想跟您见一面。”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徐……徐总他,跟我说分手了。我想……我想当面跟您道个歉。”

道歉?

我差点笑出声。

“没必要。”我说,“你们之间的事,是你们的事。和我道歉,没有任何意义。”

“不,不是的!”她急急地辩解,“林总,我知道我错了。我……我只是太喜欢他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给您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伤害?”我重复着这个词,“小姑娘,你太高看自己了。”

“你对我,构不成伤害。你只是一个……瑕疵品。一个出现在我的合同里,本不该出现的,错误的条款。”

“而我的工作,就是把这个错误的条款,删掉。”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哭声。

“林总,我知道您很厉害,很成功。徐总跟我说过,您是他最敬佩的人。”

“可是……您有没有想过,他跟您在一起,真的很累。”

“他就像一棵需要阳光的植物,而您,是遮住他阳光的那棵大树。”

“他和我在一起,笑得很开心。那种笑,我从来没在你们的合照里见过。”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海风从半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说完了吗?”我问。

她的哭声顿住了。

“安小姐。”我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我不管徐峰在你面前,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只告诉你三件事。”

“第一,徐峰是我法律上的丈夫。我们共同拥有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一家公司,和过去十几年的所有资产。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实习生,你觉得你在这场博弈里,有几分胜算?”

“第二,你所谓的‘爱情’,所谓的‘让他开心’,是建立在对另一个人背叛的基础上的。这种廉价的情感,除了能感动你自己,一文不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那里,有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向远方。

“我,林岚,从我十九岁睡在天桥下那天起,我就明白一个道理。”

“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去争取。我拥有的东西,谁也别想抢走。”

“你,最好不要来挑战我的底线。”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拉黑。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阳光,有些刺眼。

我从储物格里拿出墨镜,戴上。

世界,瞬间暗了下来。

也清静了。

那次通话之后,安然再也没有出现过。

徐峰也像变了一个人。

他开始准时下班,开始学着做饭。

他会记得我胃不好,每天早上给我熬一锅小米粥。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他不再和我谈论工作上的压力,而是会说一些轻松的话题。

我们之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刚刚创业时,相濡以沫的样子。

只是,我们都心知肚明。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

即便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我们的卧室,分了床。

我睡床,他睡旁边的沙发床。

我们之间,隔着一条不到一米的过道。

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几次试图靠近,都被我用冷漠的眼神逼退了。

“徐峰。”我告诉他,“信任的重建,需要时间。”

“我现在,是在给你时间,也是在给我自己时间。”

他看着我,眼神黯淡下去,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生活,就像一架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而乏味地运转着。

直到有一天,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大袋子石榴,风尘仆仆地从老家赶来。

“岚岚,我听你爸说,你和阿峰最近……闹别扭了?”我妈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问。

我爸,是徐峰打电话叫来的救兵。

我看着徐峰,他心虚地低下头。

“妈,没什么事,就是工作上有点分歧。”我不想让老人担心。

“胡说!”我妈的眼圈红了,“阿峰都跟我说了!是他的错!这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一边说,一边用拳头捶着徐峰的后背。

徐峰也不躲,就那么站着,任由她打。

“妈,您别这样。”我拉住我妈。

“我怎么能不这样!”我妈哭了起来,“我把你交给他,是让他好好疼你的!不是让他来伤你的心的!”

“岚岚,你听妈说,男人,都一个样。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只要他知道回家,知道谁才是他老婆,你就……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日子,不都这么过来的吗?”

我看着我妈。

她一辈子,都在为家庭,为丈夫,为孩子而活。

她的世界里,隐忍和妥协,是女人的美德。

“妈。”我扶着她坐到沙发上,给她倒了杯水。

“时代不一样了。”

“在我这里,没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有‘零容忍’。”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才说出一句话:“你这孩子,怎么……怎么这么犟呢?”

那天晚上,我妈在厨房里,炖了一锅莲藕排骨汤。

她把徐峰叫进去,两个人关着门,说了很久的话。

我坐在客厅,能隐约听到我妈的抽泣声,和徐峰压抑的保证声。

汤炖好了。

我妈盛了一碗,端到我面前。

“岚岚,喝吧。喝了,这事儿,就让它过去。”

我看着那碗汤。

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还有几粒红色的枸杞。

很香。

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我接过来,却没有喝。

“妈。”我说,“汤,我会喝。但事,过不去。”

“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一碗汤,就能解决的。”

“这是我的原则。”

我妈看着我,眼神里,是全然的陌生和不解。

她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她的女儿,为什么会活得这么“硬”。

硬得像一块石头。

我妈在我家住了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里,她用尽了各种办法,撮合我和徐峰。

她让我们一起去买菜,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她甚至把我推到徐峰的卧室里,然后把门反锁。

那天晚上,我和徐峰,隔着那条不到一米的过道,一夜无话。

我妈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岚岚,妈知道你委屈。但是,一个家,散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手里的沙子,握得越紧,流得越快。”

我抱着她,拍了拍她的背。

“妈,你放心。这个家,散不了。”

“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重新把它盖得更结实一点。”

送走我妈,家里又恢复了那种诡异的平静。

徐峰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开始主动向我汇报他每天的行程,见什么人,谈什么事。

他把所有的银行卡,密码,都交给我。

公司的财务章,行政章,也全部放在我的办公室。

他像一个主动戴上镣铐的囚犯,用这种方式,向我表达他的“忠诚”。

我没有拒绝。

这是他该付出的代价。

也是我重建安全感,必须要做的一步。

时间,一天天过去。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屋子都是甜腻的香气。

那天,是老钱的忌日。

他三年前走的,肝癌。

我每年都会去墓园看他。

我买了一束白菊,和他最喜欢喝的二锅头。

墓碑上,他的照片,笑得一脸褶子,像个弥勒佛。

我把酒倒在墓前,蹲下来,用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尘。

“钱叔,我来看你了。”

“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又签了几个大单。”

“就是……最近遇到点事儿,心里挺烦的。”

我絮絮叨turkey絮地,把我和徐峰的事,都跟他说了。

风吹过,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钱叔,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

“我妈说我太硬了,会把人推开。”

“可是,我学不会软。从我十九岁那年,决定一个人来深圳开始,我就把所有的软弱,都扔掉了。”

“软弱,会让我饿肚子,会让我被人欺负。”

“只有硬起来,像个刺猬一样,才能保护自己。”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这是自从事发以来,我第一次哭。

不是为徐峰的背叛,而是为我自己。

为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独自舔舐伤口的,坚硬而孤独的灵魂。

我在墓园里,坐了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徐峰。

“岚岚,你在哪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急。

“在外面,有点事。”

“你……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你回来吧。我给你下了一碗面。”

一碗面。

我愣住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很穷,住在一个没有厨房的城中村出租屋里。

他用一个电磁炉,在阳台上,给我煮面吃。

面里,只有一个荷包蛋,和几根青菜。

我却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好。”

我听到自己说。

我回到家。

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葱油面的香味。

徐峰穿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

“回来了?快去洗手,面要坨了。”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看着他。

看着他眼角的细纹,看着他鬓边夹杂的白发。

看着他端着那碗面,小心翼翼地,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不疼,但是酸。

我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面,还是那个味道。

我吃得很慢。

他就在对面看着我,不说话。

“我今天,去看钱叔了。”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说。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应该的。”

“他以前常跟我说,做人要像一份合同,要讲规则,守信用。”

“我一直记着。”

“所以,当你的行为,超出了合同的范围,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启动违约处理程序。”

“清理,切割,重塑规则。”

“我承认,我的处理方式,很冷酷,很理性,甚至……毫无人情味。”

“但徐峰,那就是我,林岚。”

“一个从废品堆里爬出来的女人,我唯一懂得的,就是如何保护我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切。”

“我的公司,我的家,我的尊严。”

“我没有我妈那样的智慧,可以用隐忍和妥协,去维系一段关系。我只会用最笨,也最直接的办法。”

“那就是,建立不可逾越的边界。”

徐峰静静地听着。

等我说完,他站起身,走到我身边,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怀抱,不再像以前那样,让我感到窒息和压力。

而是,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暖。

“对不起,岚岚。”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

“是我错了。”

“我只看到了你的坚强,却忘了,你也是个女人,也需要人疼。”

“我把自己的无能和压力,当成了放纵的借口,去伤害了你。”

“你放心,以后不会了。”

“我愿意,遵守你制定的所有规则。”

“我只想……让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一次……重新学着如何去爱你的机会。”

我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我就那么静静地,靠在他的怀里。

窗外,月光如水。

客厅里的那盆绿萝,不知不owo觉间,又长出了新的藤蔓。

十一

从那天起,我们之间的那层冰,开始慢慢融化。

他不再睡沙发床。

他搬回了床上,睡在我身边。

我们之间,依然隔着一拳的距离。

但夜里,他会下意识地,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搭在我的被子上。

我没有推开。

公司的运营,也逐渐回到正轨。

他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新项目的研发中。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脸,和越来越深的黑眼圈。

有一天晚上,我给他冲了一杯咖啡,端到书房。

“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他抬起头,接过咖啡,对我笑了笑,“没事,这个项目做成了,公司就能再上一个台阶。”

“到时候,你就可以轻松一点了。”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

那种光,我很久没见过了。

那是属于创业者的,充满激情和渴望的光。

我忽然意识到,或许安然说对了一件事。

我的强大,确实在某种程度上,遮蔽了他的光芒。

我习惯了冲在前面,习惯了做决策,习惯了掌控一切。

却忘了,他也曾是一个,意气风发的男人。

“徐峰。”我坐到他对面,“这个项目,如果成了,给你记头功。”

“年终分红,我给你提五个点。”

他愣住了,随即笑了,“跟我还算这么清楚?”

“当然。”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亲兄弟,明算账。夫妻,也是一样。”

“这是规矩。”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些我读不懂的东西。

良久,他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十二

日子,就像白开水,平淡,却也解渴。

我们都在努力,修复着这段关系。

像两个工匠,小心翼翼地,打磨着一件有了裂痕的瓷器。

我知道,它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

但或许,它可以变成一件,有着独特纹路的,新的艺术品。

周末,我们会一起去逛超市,一起去爬山。

他会记得买我喜欢吃的车厘子。

我会记得给他带他常喝的那个牌子的茶叶。

我们开始分享彼此的生活,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虽然,有些话题,我们依然会默契地避开。

比如,孩子。

比如,安然。

那就像两道疤,结了痂,但不能碰。

一碰,还是会疼。

我脖子上,一直戴着一个玉坠。

是老钱送我的。

当年我离开他,自己去开电脑档口的时候,他把这个玉坠挂在我脖子上。

他说:“女娃,这个能辟邪,也能压惊。以后遇到事儿了,就摸摸它。钱叔,就在这儿。”

这么多年,我一直戴着。

它陪我走过了所有的风风雨雨。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发现玉坠的绳子,断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徐峰看到了,拿过去,说:“我明天拿去金店,给你换根新的。”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把修好的玉坠递给我。

绳子换成了更结实的红丝线。

玉坠,也被他擦得温润透亮。

他帮我戴上。

冰凉的玉,贴着我的皮肤。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和身后,那个专注地为我系绳子的男人。

忽然觉得,一切,似乎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就在我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平静下去的时候。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短信很短,只有一句话,和一个地址。

“林总,你真的以为你赢了吗?”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我看着那个地址。

那是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的名字。

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我很久没有用过的软件。

那是我之前,悄悄在徐峰车里装的定位器。

自从他签了那份协议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过。

我点开。

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小点,正在那个小区里,一动不动。

而现在,是晚上十点。

他说他今晚,在公司加班。

我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深圳璀璨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的。

我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那个被我亲手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衡。

在这一刻,再次,轰然倒塌。

而这一次,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力气,去重建它。

我只知道,今晚,我必须去。

去那个地址,去看一看。

我的合同,我的规则,我的婚姻。

是不是,真的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笑话。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