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小引

字字珠玑藏匠心,句句箴言蕴深情。《红楼梦》不止是一部古典小说巅峰之作,更是一座汉语成语的宝藏。

本系列以拼音为序,逐篇拆解曹公笔下自创成语的精妙。从源流考据到继承发展,从语境妙用至创新价值,以千字内的精炼篇幅,解锁这类成语的前世今生。无

论是红楼迷品赏文字韵味,还是文学爱好者研习语言艺术,这部系列红楼梦欣赏随笔,都能带你领略古典文学的语言魅力,读懂曹公炼字背后的匠心独运。

“哀哀欲绝”千钧之力写悲声

读《红楼梦》第十三回“秦可卿死封龙禁尉 王熙凤协理宁国府”,总被一处笔墨攥住心神——不是秦可卿丧礼的铺张排场,也不是王熙凤初掌大权的雷厉风行,而是描摹贾珍悲痛的四字成语:“哀哀欲绝”。这四个字似有千斤重量,寥寥数字便将宁国府的悲戚氛围拉满,让读者隔着纸墨都能听见那撕心裂肺的恸哭,感受到那种濒临崩溃的绝望。这般极具感染力的表达,值得细细品读。

“哀哀欲绝”并非曹雪芹凭空杜撰,其根脉深植于古典文学的土壤之中。“哀哀”二字,早在《诗经·小雅·蓼莪》中便已回荡着悲戚之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彼时这两个字,承载的是子女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念与失去双亲的哀思,自带一种绵长不绝、悲从中来的韵味,历经千年流转,这份悲情内核未曾消散。而“哀哀欲绝”的完整组合,虽在更早的文学作品中能寻见蛛丝马迹,却在曹雪芹的笔下焕发了新的光彩。他巧妙承袭了“哀哀”所蕴含的悲情基调,又以“欲绝”二字将这份情感推向顶峰,让古老的词汇与《红楼》的语境完美契合,成了刻画极致悲痛的经典表达。

要读懂“哀哀欲绝”的力量,终究要回到宁国府那场混乱的丧礼之中。秦可卿的突然离世,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让宁国府上下陷入一片慌乱与哀痛。曹雪芹两次用“哀哀欲绝”来描摹贾珍的状态:一次是“贾珍哭的哀哀欲绝,正说着,只见秦业、秦钟并尤氏的几个眷属尤氏姊妹也都来了”;另一次是得知父亲贾敬一心求仙、对长孙媳之死毫不在意后,“贾珍见父亲不管,亦发哀哀欲绝”。两次落笔,层层递进地勾勒出贾珍的悲恸之深。“哀哀”二字,是听觉的具象化,仿佛能让人听见那持续不断、凄惨可怜的哭声,绵延不绝;“欲绝”则是状态的极致刻画,是悲痛到濒临崩溃、几乎要断绝生机的模样。没有长篇累牍的铺陈,仅凭这四个字,便将贾珍那种肝肠寸断、哭到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描摹得淋漓尽致,画面感与冲击力扑面而来。这份悲痛,早已超越了简单的“痛哭”,成了一种足以吞噬人的情绪洪流。

从语言艺术的角度看,“哀哀欲绝”堪称精准摹情的典范。其一,叠字传情,韵味悠长。“哀哀”的叠用,不仅模拟了哭声的连绵不断,更强化了悲情的浓度——那不是一时的嚎啕大哭,而是深入骨髓、难以排遣的沉重悲伤,在反复的音节中不断累积,让读者更能共情这份悲痛的绵长。其二,夸张显境,直击人心。“欲绝”是一种艺术化的夸张,将抽象的悲痛情绪具象化为“濒临死亡”的生理与心理极限状态。正是这种夸张,让读者瞬间感受到悲痛的极致强度,仿佛能亲身触摸到贾珍那份窒息般的绝望。其三,凝练传神,字字千钧。短短四字,便囊括了声音(哀哀)、状态(欲绝)与情感程度(极致),比任何长篇大论的描写都更具穿透力。它就像一枚精准制导的情感炸弹,瞬间引爆读者对“失去至亲”的悲痛共鸣,这便是古典文学凝练之美的极致体现。

曹雪芹对“哀哀欲绝”的运用,更是古典文学悲情表达的一次精彩传承与创新。他没有局限于词语的原有含义,而是将其嵌入《红楼梦》特定的人情冷暖之中,让这个词语有了具体的故事依托与人物底色。它不再是一个泛泛而谈的悲情形容词,而是与贾珍的人物性格、他对秦可卿的复杂情感,以及宁国府“乱”的整体氛围紧密绑定。正是这份绑定,让“哀哀欲绝”摆脱了抽象的概念束缚,变得鲜活而具体,焕发出全新的艺术生命力。

纵观中国文学史上的悲情刻画,“哀哀欲绝”无疑是一座丰碑。它的成功,在于对情感浓度的精准捕捉——直指悲痛的核心,那种令人窒息的、濒临崩溃的绝望感,是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在于语言形式与内容的完美契合,叠字的绵长与“欲绝”的极致形成呼应,让形式成为情感表达的助力;更在于其永恒的艺术感染力,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们对至亲离世、重大打击下的悲痛感知从未改变,这也让“哀哀欲绝”能够穿越时空,始终触动人心。

合上书卷,“哀哀欲绝”四个字仍在耳畔回响。它是曹雪芹语言艺术宝库中一颗璀璨的明珠,用最凝练的笔墨,书写出最深沉的悲恸。读懂了“哀哀欲绝”,便读懂了《红楼梦》描摹人情、刻画情感的精妙之处——于细微处见真情,于简约中藏千钧。而这,正是经典文学跨越千年仍能打动人心的秘密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