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伟,今年六十二,在城西开了个半死不活的五金店。说是老板,其实就是个看店的糟老头子。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市中心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孙子,一年到头,除了清明和过年,见不着几面。
店里那点生意,勉强够我糊口。每天早上八点拉开卷帘门,晚上十点锁上,一天下来,说不上十句话。对着满屋子的螺丝钉、水龙头、电线,有时候真觉得,我这辈子,活得还不如个扳手。扳手还有人惦记着用,我呢?除了催我交水电费的,谁还记得张伟这号人。
日子过得像碗放了三天的温吞水,不凉,也不热,没滋没味。
直到老李,我们这片儿的老“媒婆”,一个退休的工会主席,揣着手,乐呵呵地走进我的店。
“老张,忙着呢?”他那嗓门,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正拿着个放大镜,对着一堆型号差不多的螺丝,分得眼都快瞎了。我头也没抬,“死不了就忙着。有屁快放。”
老李也不生气,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到我旁边,一股子烟草混合着便宜茶叶的味道就飘了过来。“给你介绍个老伴儿,怎么样?”
我手一抖,刚分好的两堆螺丝又混到了一起。我抬起头,瞪着他,“你闲得蛋疼?我这黄土埋半截的人了,折腾什么?”
“什么黄土埋半截!六十二,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老李拍着大腿,“我跟你说,这女的,条件可太好了。林老师,以前中学的语文老师,刚退两年。有退休金,有医保,自己还有套小房子。关键是,人长得周正,有气质。”
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师?文化人。我一个卖螺丝的,跟人家能有什么话说?我摆摆手,“算了吧,老李。我这什么条件,你不是不知道。这破店,这破人,别去耽误人家。”
“哎,你这人!”老李急了,“人家林老师说了,不图钱,不图房。就是……就是想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说说话。”
不图钱,不图房。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我心里那点死灰,好像被风吹了一下,露出点火星子。我嘴上还硬着,“那图什么?图我岁数大?图我不洗澡?”
“去你的!”老李笑骂,“图你老实本分呗!人家就这要求。见不见?一句话。”
我沉默了。店里只有老旧电风扇“吱呀吱呀”转动的声音。我看着门口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这五年来,我好像一直坐在这堆冰冷的铁疙瘩里,把自己也活成了一块铁。
“……那就,见见?”我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老李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得嘞!就等你这句话!我这就安排!”
见面的地方是公园的小亭子。那天我特意翻出了件压箱底的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发黄,但好歹算是件新衣服。胡子也刮了,头发也用水抹了抹。到了地方,老李已经在了,他旁边坐着个女人。
那就是林老师。
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我想象中那种老师的严肃,反而很温和。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布裙子,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有几缕白发,但更显得文静。她没怎么化妆,脸上有些皱纹,但眼睛很亮,很干净,像秋天的湖水。
看到我,她站起来,对我笑了笑。
那一笑,我这心里,好像那碗温吞水,被人扔了颗糖进去,慢慢地化开了。
老李在中间插科打诨,气氛倒也不算尴尬。我这人嘴笨,不知道说啥,就听着老李吹牛,林老师偶尔应和两句,声音不大,慢慢悠悠的,很好听。
我偷偷打量她。她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坐得很直,不像我,总是习惯性地佝偻着背。她说话的时候,会认真地看着你的眼睛。
我问她:“林老师,您……您图个啥呢?”我实在忍不住,这问题憋在我心里,像个疙瘩。
老李在旁边用胳膊肘捅我,嫌我说话太直。
林老师却没生气,她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看着我,说:“张师傅,我想找个人,晚上家里能有点动静,吃饭的时候,能有个人在对面坐着。就这么简单。”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了我心上。
就这么简单。
这不就是我这五年来,最想要的吗?
后来,我们又见了两次。一次是在我的五金店,她看着我跟顾客为了一毛钱争得面红耳赤,没说话,只是在我送走顾客后,递给我一瓶水。一次是在她家,一套不大的两居室,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全是花花草草。
她说:“我叫林慧。你以后叫我名字就行。”
第三次见面,她忽然对我说:“老张,我们搭伙过日子吧。”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了解了你的情况。你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我搬到你那里去住,你这店离不开人。我帮你做做饭,洗洗衣服,打扫打扫卫生。家里的开销,我们一人一半。”
我脑子嗡嗡响,像有台鼓风机在里面吹。“林……林慧,这……这不行。你那房子……”
“那房子我留着。”她说,“我也不要你的钱,也不要你的房。我就像个……像个住家的保姆,不过,是不用你付工资的那种。”
我听得云里雾里,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到底图我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不图你什么。”她看着窗外,声音有些飘忽,“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什么条件?”
她转过头,重新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重。“这个条件,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你得先答应,我们在一起过日子了,到了那个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你放心,不犯法,也不违背良心,更不要你花一分钱。”
我彻底蒙了。
这算什么?盲盒吗?
我看着她。她的表情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开玩笑。我的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骗子?可她图什么?一个比我还有钱的老太太,骗我这个穷老头子?还是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如果……如果我到时候做不到呢?”我问。
“那我们就散伙。”她回答得很干脆,“我马上搬走,就当没这回事。你看行不行?”
我的心乱成一团麻。理智告诉我,这事儿不靠谱,处处透着古怪。可情感上,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看着她干净的眼睛,听着她温和的声音,想象着以后家里有个人等我吃饭,晚上能有个人说说话……我那该死的孤独,像条饿了五年的野狗,疯狂地撕咬着我的理智。
我抽了一根烟,又抽了一根。烟雾缭绕里,我仿佛看到了过去五年里,无数个冷清的夜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
“行。”我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像是摁死我所有的犹豫,“我答应你。”
林慧搬进来的那天,没带多少东西。两个行李箱,一盆长得像小鸡爪子的多肉植物。
我的家,其实就是五金店的后院,一个小小的两室一厅。被我住得像个狗窝。到处是积了灰的零件,油腻腻的报纸,还有一股子铁锈和汗味混合的怪味。
林慧一进来,眉头就皱了皱。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行李,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我有点不好意思,想去帮忙,被她推开了。“你去前面看店吧,这里交给我。”
那天,我就听见后面叮叮当“当,稀里哗啦响了一整天。等到晚上我关了店门,回到后院,我以为自己走错了门。
地拖得能照出人影,窗户擦得锃亮,那些乱七八糟的零件被她分门别类地装在几个纸箱里,整齐地码在角落。空气里没有了怪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豆苗,红烧肉,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我五年没在家里见过这种阵仗了。
“还愣着干嘛?洗手吃饭。”林慧围着一条碎花围裙,从厨房里端出两碗米饭。
我坐在桌子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是我老伴还在时,最喜欢做的那种味道。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有点热。
“怎么了?不合胃口?”林慧问。
“没……没有。”我赶紧扒拉了两口饭,掩饰我的失态,“太好吃了。”
林慧笑了,眼角的皱纹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喜欢吃就行,以后我天天给你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林慧是个极有分寸感的人。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从不干涉我店里的事。她睡在次卧,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做好早饭。晚上我关店回来,热腾腾的饭菜也总是在桌上等着。
我的臭袜子,她会帮我洗。我那件发黄的白衬衫,她用什么东西泡了泡,变得雪白。她甚至会帮我记账,用娟秀的字迹,把每天的流水记得清清楚楚。
我们开始有了交流。
她会问我店里生意怎么样,哪个牌子的水龙头好卖。我会跟她抱怨隔壁老王又在店门口乱停车。
有时候,吃完晚饭,我们会一起看电视。她喜欢看那些情感调解节目,婆婆和媳uffa吵得不可开交,她看得津津有味。我喜欢看抗日神剧,手撕鬼子,她也不反对,就陪着我一起看,偶尔还点评两句:“这个导演,不懂历史。”
周围的邻居都看在眼里。他们看我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羡慕。
“老张,你可真有福气。找了这么好的一个。”
“是啊,林老师人又好,又有文化。”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美滋滋的。我觉得自己像是捡了个大元宝。我甚至开始想,那个所谓的“条件”,会不会是她考验我的一种方式?或许,等我们处出感情了,那个条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对她越来越好。店里进了新款的保温杯,我第一个就拿给她。听说广场舞流行一种新的防滑鞋,我立马进了一批,送她一双。
她过生日,我偷偷问了老李,然后跑到市中心最大的蛋糕店,给她定了个蛋糕。
那天晚上,我把蛋糕拿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你……”
“林慧,生日快乐。”我点上蜡烛,有点手足无措。
烛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她许了个愿,吹了蜡G。我们一起吃了蛋糕。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了很多她以前的事。她教书育人的那些年,她带过的那些得意的学生。
唯独,她没提她的家庭,她的丈夫。
我也没问。我知道,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地方,是不愿意被人碰的。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过了三个月。我对那个神秘的条件,几乎已经要淡忘了。我甚至天真地以为,只要我不提,林慧也不会再提。
直到那天,我看到她对着日历发呆。
那天的日历上,15号,被她用红笔圈了起来。
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林慧,这15号,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她回过神,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她点了点头,“嗯,是个很重要的日子。”
“是……是关于那个条件的?”我的声音有点干。
她又点了点头。
“我们……要做什么?”我紧张地问。
“明天你就知道了。”她说完,就进了厨房,再也没出来。
那一整晚,我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胡思乱想。她到底要我做什么?是去见什么人?还是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我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难道她是个逃犯?15号是她要去自首的日子?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醒了。林慧也起得很早。她没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活,而是穿戴整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像在等我。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表情很严肃。
“老张,今天店里……就关一天吧。”她说。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好。”
我们出了门。她没有坐公交,而是直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源小区。”
清源小区?我愣了一下,那不是她以前的住处吗?
车子一路向市中心开去。我跟林慧并排坐在后座,一路无话。我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悲伤的气息。
到了清源小区,她付了钱,领着我,走进一栋旧楼。
楼道里很暗,声控灯坏了。我们一级一级地往上爬。我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响声,在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她在四楼停了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其中一扇门。
门一开,一股尘封已久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跟着她走了进去。
这是一套很普通的两居室,跟我之前来过一次的印象一样,干净,整洁。但又不一样。所有的家具上,都蒙着一层白布,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舞台。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林慧没有开灯。她走到客厅中央,把蒙在沙发和茶几上的白布,一一揭开。
她指了指其中一张单人沙发,对我说:“老张,你坐在这里。”
我依言坐下。沙发很软,但我的身体却很僵硬。
然后,她走到我对面的一张空着的沙发前,坐了下来。那张沙发,正对着我。
“老张,”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的条件就是……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五点,你坐在这里,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就只是坐着。”
我愣住了,“就……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
“这……这是为什么?”我实在是无法理解。
林慧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了我,看向我身后的空气。
她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那种笑容,我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充满了爱恋,和一丝丝的娇嗔。
“老周,你回来啦。”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浑身的汗毛,在那一瞬间,全都竖了起来。
我的后背,靠着沙发,但我觉得,我好像靠在一块万年寒冰上。
老周?
她在跟谁说话?
这个房间里,除了我和她,没有第三个人!
我僵硬地转过头,朝我身后看去。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你看你,又把衣服弄脏了。”林慧的声音再次响起,她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淘气的孩子说话,“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吃饭的时候小心点。来,我给你擦擦。”
她说着,竟然真的站了起来,走到我的面前。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然后,她的手,伸向了我的胸前。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她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痛苦和失望。
“对不起。”她轻声说,然后收回了手,重新坐回了对面的沙发上。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见我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一样。
我终于明白了。
老周,是她的丈夫。她不是在跟我说话,她是在跟她想象中的,坐在这张沙发上的丈夫说话。
而我,只是一个道具。一个替代品。一个……人形的墓碑。
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和愤怒,从我心底里升腾起来。
我算什么?我这三个月来的付出,算什么?那些温馨的晚餐,那些共同的电视时光,那些邻居羡慕的眼光……全都是假的吗?
她对我好,只是为了让我今天,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扮演一个死人?
我猛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林慧!”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被我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慌和不解。
“老张,你……”
“你把我当什么了?!”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一个傻子?一个工具?你让我坐在这里,陪你演戏?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慌乱地解释,“我只是……”
“你只是想找个人,填补你丈夫的空位,对不对?!”我一步步地逼近她,“你每天给我做饭,给我洗衣,对我笑,都是为了今天!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当一个活死人!”
我的话,像一把把刀子,刺向她。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我告诉你,林慧!”我指着她的鼻子,“我张伟是穷,是老,是没文化!但我也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尊严!我不是谁的替代品!”
说完,我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我用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她一声绝望的哭喊:“老周——!”
那声音,像是一只杜鹃,在泣血。
我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
回到五金店,我“砰”的一声,把门狠狠地摔上。
我一屁股坐在那张我坐了五年的小马扎上,浑身发抖。
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欺骗的痛苦,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心脏。
我算什么?
我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以为我迎来了人生的第二春,结果,我只是别人追思亡夫的一个道具。
桌上,还放着昨天林慧给我泡的茶,已经凉了。杯子上,还留着她淡淡的唇印。
我抓起那个杯子,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就像我的心。
那一天,我没有开店。
我就坐在店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很快就满了,我又拿了个碗来弹烟灰。
我试图让自己不去想林慧,不去想那个诡异的房间,不去想那声凄厉的“老周”。
可是,我做不到。
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我脑子里,一遍遍地回放。
我想到她刚搬来时,挽着袖子,把我的狗窝收拾成一个家的样子。
我想到她每天晚上,在灯下,戴着老花镜,一丝不苟地帮我记账。
我想到她在我跟顾客吵架后,默默递过来的那瓶水。
我想到她过生日那天,烛光下,她眼里的泪光。
她对我,真的只是利用吗?
如果只是利用,她为什么要把我的生活,照顾得那么无微不至?
如果只是利用,她为什么会记得我不吃葱,记得我爱喝的茶叶牌子?
如果只是利用,她为什么在我送她一双防滑鞋时,会笑得那么开心?
我的心,乱成了一锅粥。
我开始后悔。
我后悔我今天为什么那么冲动。我为什么不能听她解释完?
我为什么要说那么重的话,去伤害一个……可能比我更孤独的女人。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
店里没有开灯,一片漆黑。
我摸了摸肚子,饿得咕咕叫。
以前这个时候,林慧早就把饭做好了。她会站在后院门口,喊我:“老张,吃饭了。”
今天,再也没有人喊我了。
后院,也是一片漆漆。
我站起来,走到后院。
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
林慧的东西,都不见了。
她的两个行李箱,她那盆小鸡爪子一样的多肉,她挂在阳台上的碎花围裙……
所有属于她的痕迹,都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
就像她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丝,我熟悉的,洗衣粉的清香。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我扶着门框,慢慢地蹲了下来。
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头子,在自己空无一人的家里,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的生活,又回到了林慧来之前的样子。
不,比那时候更糟糕。
以前,我只是觉得孤独。现在,我尝到了什么叫“曾经拥有”。
早上,我再也吃不到热腾腾的豆浆油条。
晚上,再也没有人给我留一盏灯,等我关店。
我看着干净整洁的房间,却觉得比以前的狗窝还要空。
我穿着那件被她洗得雪白的衬衫,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店里的生意,我也不想管了。顾客来了,我爱答不理。老主顾都说,老张,你这是怎么了?丢了魂儿似的。
是啊,我的魂儿,好像跟着那个女人,一起走了。
我开始疯狂地想念她。
想念她做的红烧肉,想念她看情感调解节目时,那一本正经的点评,想念她在灯下记账的侧影,甚至想念她唠叨我不要抽那么多烟。
那个周末,我鬼使神差地,又去了清源小区。
我在那栋楼下,从早上,一直站到天黑。
我看到四楼的窗户,一直是黑的。
她没有回来。
我找到了老李。
老李看到我,吓了一跳,“老张,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几天不见,憔悴成这样?”
我没跟他废话,直接问:“林慧呢?她去哪儿了?”
老李愣了一下,“林慧?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前几天她还打电话给我,说你们处得挺好,谢谢我呢。”
“她走了。”我的声音嘶哑。
我把那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老李说了一遍。
老李听完,半天没说话。他点上一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老张啊老张,你糊涂啊!”他一拍大腿,“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我不走,难道还留在那儿当个活道具吗?”我梗着脖子。
“道具?”老李苦笑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林慧她……她有多苦啊。”
在老李的讲述中,我终于知道了林慧的过去,知道了那个叫“老周”的男人。
老周,周文轩,是林慧的丈夫,也是她以前的同事,一个教物理的老师。
他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后一起分到这所中学,从相爱到结婚,感情一直非常好。
他们没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
老周把所有的爱,都给了林慧。他是个典型的理工男,不善言辞,但心细如发。林慧喜欢吃鱼,他能把鱼刺一根根地挑干净,再夹到她碗里。林慧冬天手脚冰凉,他每晚都会给她捂脚,几十年如一日。
他们是学校里公认的模范夫妻。
悲剧发生在五年前。
跟我的老伴,是同一年。
那天是15号。老周下午没课,去菜市场买了条大头鱼,准备晚上给林慧做她最爱喝的鱼头汤。
就在他回家的路上,过马路的时候,为了躲一辆闯红灯的摩托车,被后面一辆失控的卡车……
当场就没了。
林慧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的时候,只看到一地的狼藉,和被白布盖住的……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整个人都垮了。
她不哭,也不闹,就是不说话。把自己关在那个她和老周一起住了三十年的家里,不吃不喝。
学校的领导和同事都去劝她,没用。
后来,她开始出现幻觉。
她总觉得,老周没有死。他只是像往常一样,出去买菜了,很快就会回来。
她每天都会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做好一桌子菜,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回来。
她会对着空气说话,跟“老周”聊天,聊学校的趣事,聊学生的调皮。
这种情况,持续了将近一年。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人也瘦得脱了形。
最后,是她的一个已经当了心理医生的学生,强行把她送进了医院。
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疗,她的情况才慢慢好转。她不再把自己关在家里,也开始跟人交流。
但每个月的15号,她还是会回到那个老房子,从早上九点,坐到下午五点。
那是老周离开她的时间。
她用这种方式,来纪念她的爱人。
“她不是让你当替代品,老张。”老李摁灭了烟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她是……她是太孤独了。她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才愿意把她心里最深的伤口,最秘密的仪式,展现在你面前。她不是要你扮演老周,她只是希望,在她最脆弱,最像个疯子的时候,身边能有一个活人的气息,让她觉得,她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而不是跟着老周,一起去了。”
“她觉得,只有你能理解她。因为,你也失去了你的爱人。”
老李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胸口。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我不是道具,我是一个……被选中的,可以分担她痛苦的人。
而我,却用最残忍的话,把她推开了。
我想到那天,她在我面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帮那个“不存在”的人,擦掉“不存在”的污渍。
我想到我吼她的时候,她那张惨白的,充满惊慌和痛苦的脸。
我想到我摔门而出时,她那声绝望的哭喊。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疼得我无法呼吸。
我这个混蛋!
我这个自私、愚蠢、自以为是的混蛋!
“她……她现在在哪儿?”我抓住老李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
老李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长途汽车站。她说,她想出去走走,散散心。”
“哪个汽车站?”
“她没说。”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中国这么大,一个一心想躲起来的人,我到哪里去找她?
从那天起,我开始发了疯一样地找林慧。
我关了五金店,那点生意,我不在乎了。
我先去了清源小区,在她家门口,贴了张纸条。
上面写着:“林慧,对不起。我错了。你回来吧。——张伟”
然后,我去了本市所有的长途汽车站,拿着她的照片,一个个地问。
“师傅,你见过这个人吗?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师太,很有气质。”
得到的,都是摇头的答案。
我又去了火车站。
还是没有。
我打印了很多寻人启事,上面有她的照片,我的联系方式,还有那句“对不起,我错了”。
我把它们贴满了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公交站台,公园的长椅……
我像个疯子,每天就在街上游荡,盯着每一个跟她身形相似的老太太,直到对方骂我“”。
一个月过去了,杳无音讯。
我的头发,白得更快了。人也瘦了一大圈。
儿子来看过我一次,看到我这个样子,吓了一跳。
“爸,你这是怎么了?那个林阿姨呢?怎么把您折磨成这样?”
我没法跟他解释。
他让我跟他去市里住,我拒绝了。
我要在这里,等她回来。
又是一个15号。
距离那天,已经整整两个月了。
我一大早,就去了清源小区。
我没有上楼,我就在楼下等着。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等,我只是觉得,今天,她可能会回来。
我从早上,一直等到中午。
太阳很毒,晒得我头昏眼花。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是林慧。
她瘦了,也黑了,但还是那么有气质。
她手里,还提着我送她的那个保温杯。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她也看到了我。
她站在那里,愣住了,一动不动。
我们就这样,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看着。
我想向她跑过去,可是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是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还是她,先向我走了过来。
她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走到我的面前,停了下来。
“你……”她看着我,眼圈也红了,“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嘶哑得不像话,“我……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林慧,”我看着她,鼓起了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不该那么对你。我是个混蛋。”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你……都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
“是老李告诉你的?”
我又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林慧,”我伸出手,想像那天她对我一样,帮她擦掉眼泪,但我的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我怕她会躲开。
“你……你还愿意……还愿意跟我搭伙吗?”我小声地问,心里七上八下。
她看着我,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带着眼泪的笑。
“你个傻老头子。”她说。
那天,我跟着林慧,又一次走进了那间蒙着灰尘的屋子。
还是跟上次一样,她揭开白布,让我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
她坐在我的对面。
“老周,”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平静,“我回来了。”
“我出去走了走,去了趟南方。那边的天,真蓝。海,也真大。”
“我碰到了一个傻老头子。跟你一样,也是个倔脾气。但他……人不错。就是脑子不太好使,说话不过脑子。”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我知道,她在说我。
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把我气跑了。可是,他又满世界地找我。你说,他是不是很傻?”
“他今天,就在这里。坐在你常坐的位置上。”
“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对不对?你那么好,肯定希望我,也能过得好。”
“我以后,不会再这么频繁地来看你了。我得……陪着那个傻老头子。他一个人,也挺可怜的。”
“你放心,我不会忘了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这一次,我没有感到屈辱,也没有感到愤怒。
我的心里,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心疼。
我终于明白。
她不是在演戏。
她是在……告别。
跟她的过去,做一场漫长的,温柔的告别。
而我,有幸,成为了这场告别的见证人。
下午五点,挂钟敲了五下。
林慧站了起来。
她走到我面前,对我伸出了手。
“老张,”她看着我,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我们回家吧。”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那是一双有过辛劳,但依旧温暖的手。
我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好,”我说,“我们回家。”
从那天起,林慧又回到了我的生活中。
我们的日子,跟以前一样,又跟以前不一样。
我们还是会为电视看哪个频道而争吵,还是会为菜是咸了还是淡了而斗嘴。
但是,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了那个秘密,那个疙瘩。
我不再刻意回避“老周”这个名字。
有时候,林慧看到什么东西,会说:“这个,老周以前也喜欢。”
我不会再觉得不舒服。我会点点头,说:“是吗?那他品味不错。”
我甚至会主动问起他。
“老周物理教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受女生欢迎?”
林慧会白我一眼,“那当然。比你这个卖螺丝的,强多了。”
然后,我们俩都会笑起来。
我把五金店的后院,重新装修了一下。把我和她住的两个房间,打通了,变成了一个大卧室。
我买了一张大床。
我对林慧说:“我们,不止是搭伙了。我们,是过日子。”
林慧没有说话,只是脸红了。
那年过年,儿子带着媳妇孙子回来。
看到林慧,他愣了一下,然后,很有礼貌地喊了一声:“林阿姨,新年好。”
林慧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大红包,塞给了我孙子。
那顿年夜饭,是我这五年来,吃得最热闹,最开心的一顿。
我知道,我的人生,真的开始了第二春。
这个春天,来得有点晚,有点曲折。
但幸好,我没有错过。
至于那个条件,那个每个月15号的特殊仪式,后来怎么样了?
我们再也没有去过清源小区的那个老房子。
林慧说,她已经跟老周告别过了。人,不能总活在过去。
但是,每个月的15号,她还是会做一桌子菜,比平时丰盛得多。
她会给我倒上一杯酒。
她自己,也会倒上一杯。
她会举起杯子,对着空气,轻声说一句:“老周,我们都很好。你放心吧。”
然后,她会转过头,对我笑着说:“老张,我们也干一个。”
我会举起杯,跟她碰一下。
“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我们俩花白的头发上。
我想,这大概就是生活。
有思念,有告别,有遗憾,但更多的,是身边那个,陪你一起,把日子过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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