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玩意儿,是“密使一号”吴石亲笔写的,前因后果,人物时间,交代得明明白白,逻辑严丝合缝,直接拿去当审讯教材都够格。
可他到死都想不通,他手上这份让他功成名就的“铁证”,压根就不是什么供词。
那是一份吴石给自己签发的死亡通知,是用自己的命,给整个地下战线拉上的一道防火墙。
他有自己的一套“公式”。
在他看来,人这种东西,无非就是求生怕死,再加上点亲情友情的牵挂。
把这些东西跟大刑、票子、女人掺和到一块儿,就没有撬不开的嘴。
他最得意的一笔,就是拿下了中共台湾省工委书记蔡孝乾。
结果,信仰的堤坝说垮就垮。
他认定,所谓的信仰,不过是欲望还没得到满足时的一层窗户纸。
揣着这份自得,他走进了关押吴石的牢房。
吴石,国民党“国防部参谋次长”,中将军衔,这是个真正的硬茬。
他先打感情牌,说只要吴将军合作,保你家人平安富贵。
吴石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一句,“为国尽忠,死而后已。”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老虎凳,辣椒水,这些都是小儿科。
他甚至让人用细电话线缠住吴石的眼皮,另一头连着手摇发电机,硬是把吴石的眼球玻璃体给震裂了。
吴石的左眼就这么瞎了,可嘴里除了喘息,还是一个字都没有。
他纳闷,但他不觉得是公式错了,他认为,是自己还没找到那个最关键的“变量”。
这个“变量”,似乎没过多久就自己送上门了。
陈宝仓是谁?那是能跟吴石在战场上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是几十年的生死之交。
他立刻把这个消息,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吴石,还特意描述了陈宝仓正在遭受的折磨。
他就像个老猎人,安静地趴在草丛里,等着猎物最后那一下崩溃。
吴石那张始终像石头一样坚毅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听到老友的遭遇,他一直挺得笔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剧本写对了,一个铁血军人,为了保全兄弟,最终选择了妥协。
他的“人性公式”又一次显灵了,他赢了。
吴石写“供词”的过程,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下笔极快,把自己怎么跟地下党接上头,怎么传递情报,来龙去脉写得清清楚楚。
这份供词把所有的线索,最终汇集到了吴石他自己这个中心点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但他认知里有个巨大的盲点,他能理解一个人为了活下去,会做出什么样的妥协;但他根本无法想象,有人会为了体面地去死,布一个如此周密的局。
吴石交出去的,哪里是什么供词。
那是一场用命当赌注的信息战,是整盘棋的最后一步“将军”。
吴石这么干,有两个目的。
第一个,是救陈宝仓。
吴石太了解自己这位老战友了。
陈宝仓年纪大了,早年在抗日战场上打罗店血战,左耳朵就被炮火震聋了,身体底子早就垮了,根本扛不住保密局那套折磨人的手段。
吴石自己可以忍受皮肉之苦,但他见不得情同手足的老伙计在自己面前被活活整死。
所以,他必须“招”。
这是用自己的“全盘托出”,换兄弟一条活路。
第二个,也是更深远的目的,是保全整个地下情报网络。
蔡孝乾叛变,那份四百多人的名单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如果吴石选择硬扛到底,最后被折磨死,那帮疯狂的特务只会觉得他嘴硬,背后肯定还藏着更大的鱼,搜捕和审查只会变本加厉,永无宁日。
可吴石这份“完美供词”一出来,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交代”的那些情报,要么是国民党特务已经掌握的,要么就是些无关痛痒的陈年旧事,比如早就过期的舟山群岛布防图。
这份供词把特务们所有的调查方向都死死吸在他一个人身上,然后“啪”一下,线索到此中断。
最高级别的“共谍”都画押认罪了,这案子可以封卷了。
这种心态,让整个特务系统迅速松懈下来,停止了对其他潜在关系网的深挖。
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
吴石穿着一身笔挺的国民党中将礼服,表情平静地走向刑场。
临刑前,他留下一首绝笔诗,“凭将一掬丹心在,泉下差堪对我翁。”
和他一同就义的,还有女交通员朱枫。
身中七枪后,朱枫用尽最后一口气高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他亲眼看着这一切,心里却没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第一次有了一种说不出的发虚。
他看到了某种他那套“人性公式”算不出来,也永远不可能战胜的东西。
他花了一辈子去琢磨人性的弱点,却从来没试着去理解信仰的高度。
在他的世界里,什么东西都有价码,都可以交换。
他搞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搭上自己的性命、名声,甚至家人的前途,去换一个跟他个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宏大的目标。
这个疙瘩在他心里存了一辈子,直到晚年,他还在自己的手稿里念叨这份挫败感,“我输就输在太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人的屈服;他没看到的,是一个战士,用自己的死亡,发起了最后一次冲锋。
二十三年后,大陆方面正式追认吴石为革命烈士,他的骨灰后来也被安葬在了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广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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