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几万块钱,困住了二叔一辈子。
比父亲小整一轮的二叔,从出生起就三灾九难不断,先是没满月,就害了一场热病,如何都医治不好。
奶奶将他从医院抱回来时,爷爷已用铁锹在院里的杨树下挖好了坑,只待一断气,便埋入坑中做肥料使。那年头,村里人对夭折的孩子,多是这般处置。
也许是命不该绝,二叔在被抱回家后的第三日,竟奇迹般地退了烧,摇摇晃晃地活了过来,只不过这捡回来的命,似乎总比旁人的要贱些,要更经得起磋磨。
从小到大,二叔吃过最多的苦,也干过最累的活,等到十六七岁,他已经成为村里人嘴中的「好劳力」。
然而,再好的劳力也是庄稼人,二叔没念下书,自然摆不脱土地里刨食的命运,加之他思想上又不活泛,待人处事的火候差得远,于是等他二十多岁时,结婚便成了摆在父亲面前的愁事。
好在媒人愿意出力,几经波折终于说下一桩婚事,对方唯一的要求是有间容身之所,为了给自己弟弟盖房娶妻,父亲借遍亲邻,好不容易凑够了几万块钱,为这桩潦草的婚事画了一个句号。
02
之后的二十多年里,二叔硬是把头发由黑熬白,眼窝里仅剩的一点水也被浑浊取代,等到他五十岁的时候,已经明显比同龄人老出一大截。
这些年,每次和二叔聊天,都能感受到一个农民被生活所累而难以掩饰的无奈,尤其当他嘴笨不会倾倒难场时,你能听见的,就只有一声接一声的叹息。
聊到经济状况,他说相比以前,钱是好挣了,却总是攒不住。
每次攒到三五万,老天就要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安排一笔大额开支,不是孩子上学,就是家人生病,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开支,钱像指缝里的沙,还没焐热,就漏得干干净净。
人一辈子,纵使你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攒不下钱,就难谈变通。在生存面前,你的那些愿望呀、理想呀都得统统让步,白天黑夜,睁眼闭眼就一件事,咋个想办法挣钱。
二十多年的时间,二叔就一直在这个名为贫穷的圈圈里打转,从他出生到长大,再到娶亲生子,有无数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有了希望,与此同时,又有无数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绝望。
当然,这一切他是说不出来的,他只会叹息,唯一支撑他干下去的动力,是他的三个孩子,以及心里那一点点不甘人后的倔强。
03
二叔的人生足够苦涩,可相比父亲,似乎又称得上甘甜了。
作为家中长子,父亲从小便深得爷爷奶奶喜爱,不过这份喜爱,并非出于父母对孩子的血缘情感,倒像是父亲的到来,让他们看到了有人能分担他们肩头担子的希望。
在父亲的记忆里,爷爷一直向他灌输「长兄如父」的思想,日久年深的影响下,这种思想逐渐内化,最终让父亲将其视作生命中不可避免的重要职责。
1990年的夏天,爷爷走完了他66岁的人生,弥留之际,他想的不是那些出嫁的女儿,也不是已经成家的父亲,而是尚未结婚的二叔。
于是,他以遗言的方式,再次向父亲叮嘱「长兄如父」的道理,面对这份沉重的嘱托,父亲想不到拒绝的理由。
可以想象,当生活磨难二叔的时候,父亲经受的是加倍的磨难,二叔家里遇到的经济难题,父亲无一例外都遇过,而且更加严重,甚至于,在他刚结婚那几年,还在拼命挣钱偿还爷爷在世时留下的债务。
在生活的苦难面前,这兄弟俩一个比一个过得熬煎。
04
这些体悟,我是近些年才有所得。
十五年前,我上初中的时候,看到别的同学脚上穿着名牌鞋,而我穿着布鞋时,我感受到的只有莫名的羞耻和对自己出身的怨恨。
那时,我不懂父母。
十年前,我进入大学的校门,看到城里的室友拿着高昂的生活费,而我必须节衣缩食时,我感受到的只有命运的不公和巨大的社会差距。
那时,我不懂父母。
直到当我也开始走上社会,从一个只知花钱的学生变成一个开始为生计奔波、学会挣钱也学会看别人脸色的成年人时,我才终于开始懂父母。
少时未解谋生苦,长成方知糊口难。父母之所以一辈子都很穷,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他们肩负的东西太多。
挣钱容易的日子里,他们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没黑没明只为多挣一点,挣钱艰难的日子里,他们更是没时间抱怨,只能把牙关咬紧想方设法去寻钱。
于是乎,即便那些赚钱的机遇和风口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看不见,就算看见了,也不敢冒险去抓。
对庄稼人来说,只要饿不死,再穷都不怕,就怕穷还不安分,一折腾,赢了不一定守得住财,输了那可是要命的事。
也正是这种思维,让他们被几万块困了一辈子。
或许只有当他们有一天意识到,物质上再穷也没有心穷更可怕时,属于一个家庭乃至整个广大农村的转机,才会真正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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