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盘点读过的最好的一部书,还是得数《容安馆品藻录》。这倒不是敝人本身是“钱迷”,所以有偏爱,而是人家确实写得好。我买到这本书时,已经是暑期,恰好在家,楼上沙发躺着看了个把月,看得乐不可支,又佩服不已。这是一部奇书,很八卦,很专业,文字又漂亮,似乎做成了一种“不可能”。这样的奇书,也只有作者范旭仑这样的奇人能写出来。

范旭仑是古籍所出身,一辈子都在研究钱锺书。不开玩笑,我觉得他对钱锺书的了解,不仅超过钱的枕边人杨绛,甚至超过钱锺书本人,因为钱自己都搞不清楚的记忆,他范旭仑在大连一清二楚,清楚到钱锺书写过的每一篇文章,记下过的每一句话,以及留下过细微痕迹的每一件事,所以范旭仑最常干的一件事,就是“修正”钱锺书,“打脸”杨绛。从情理与逻辑上看,这似乎也是可能的,类似现在流行的那两句名梗,“尾田就是个画漫画的,他根本不懂海贼王”、“罗琳就是个写小说的,她懂什么哈利波特”,研究者可以比作者本人更懂他的作品,乃至生平。只是像范旭仑这样,了解研究对象到那种程度的,全世界范围内也是罕见的,这种关系还不是约翰生博士与“终极舔狗”鲍斯威尔那么简单。

记得少时读李泽厚,他说自己不可能终生研究某一个人,圣如孔子孟子也不行,还搬出古训“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为者亦若是”挡驾。他是瞧不起专“吃”某本书或某个人那种同行的,觉得不值得,小家子气。但实际上,耗尽一生去陪绑某个前人并不奇怪,也并不丢人。“一本书(人)主义”,往往是中西古典学的基操,只要那个人值得。真正丢人的,是郑重其事大搞特高,占尽享尽世间名闻利养,却鼓捣不出什么名堂来,或者搞出来的“丰功伟业”没什么意义,连意思都没有。要我看,搞研究做学问,就得范旭仑这种态度,死磕到底。即便真研究到钱锺书哪天穿了什么内裤这程度,也没什么可笑的,学问真细致起来就得竭泽而渔,一切牛溲马勃皆材料,举凡木屑竹头亦史料,不可轻弃。此何人也,此即“专家”。

范旭仑大概也是当今学界最神秘的一位,似乎真有“隐身衣”。如果我没有说错,尽管他成名近40载,但网上至今找不到他的任何照片,生平信息也几乎全付阙如,差不多就一个“大连图书馆馆员”可查到。这本是特别奇怪的一件事,在现代社会,在当今信息透明时代。按理说,他范旭仑的履历是很清楚的,也得每天上下班,还时不时在大报名刊上发表见解,怎么可能真的一辈子隐身至此?可他偏偏做到了。他似乎也从不与同行来往,尽管去信请教,热络亲和到有求必应。现实中见过他的同行,以我阅读所得,大概就两位:一位是杜泽逊,如今的山大讲席教授,他们是研究生同学,据说经常在课堂上推毂老同学,说“最佩服同学范旭仑”;另一位是周立民,现巴金故居的实际负责人。周立民是1990年代大连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在当地工作多年,彼时经常去大连图书馆,偶尔能到范旭仑办公室交谈几句,并且写过回忆文章,收录在某本文集里,此前恰好看过。

此外,既在现实中见过范旭仑,并且留下记录的,我看不到第二人了。李洪岩是早期经常与之合作,但未必就接触过。我也一直很好奇,这样奇人的会是什么长相,可他应该不会给我们这些粉丝任何机会了。当下搞“钱学”的,似乎格外盛产这种低调的高手,我知道且钦佩的就有几位。还有另一位以一己之力整理出《容安馆札记》的“视昔犹今”先生,我们甚至连他姓何名甚,都一无所知——“莫与争”也明显是个化名,自明心志“不去争”而已。不争什么呢,自然是喧嚣无聊的名与利。这也是范旭仑的格调,早期大量文章也是化名。好些所谓“名校教授”,惯以“名位”看人高低,谈到“范旭仑”三字就颇鄙夷,言下之意就是区区小馆员能弄出个啥,实际这类人才是《儒林外史》里最低层次的人。老实说,我这样的俗人,有时也确实会想到范旭仑这样的人生,这样的学术选择,是否值得?以他的积累、才情乃至勤奋程度,显然不至于很输给同学杜泽逊,可人家杜泽逊走的是常规之路,如今多风光啊,膝下门生徒孙递帖私淑人数之众,都可以在济南直接开个快递公司,他却永远这般寂寞又萧索,生平最高头衔就是“大连市图书馆馆员”。他并非不能,而是不愿。看他新书引言,郑重“献给贤妻与爱女”,确实是应该的。毫无疑问,能容忍这种奇葩男人的女人,不是太简单就是不简单。

前日刷到陈丹青一个视频,他引用托尔斯泰,说食欲很难克服,性欲极难克服,虚荣心无法克服,能看破堪破那套名利虚荣真是不容易。我一直觉得,钱锺书晚年最看重的后生,应该就是范旭仑,这个从各种题赠中可以看出端倪,至于栾贵明们也就跑腿借借书还行,真坐下来谈学问,是无从接话的,虽然真话总是显得很残忍。而在1980年代与1990年代,在尚未与“护夫狂魔”杨绛闹翻之前,范旭仑应该也有很多机会可以觐见偶像钱锺书,但他似乎从未动心起念过,坚持不去“见那下蛋的母鸡”。从性情上来说,范旭仑与钱锺书也是极其相像的。或者说,他一辈子都在亦步亦趋学钱,从文风、学问到为人。这是真正“为钱锺书的一生”,是魏万之于李白,也是参寥子之于苏东坡,已到了感人的层面。他甚至还更近一层,绝不迷信,有错必纠,捍卫老钱声誉最得力的是他,连篇累牍揭露老钱“抄袭”的还是他。我不知道他是东北人,还是山东人,那份性格的耿直,倒都很符合这两个地方的人。

而这点,也是我最佩服范旭仑的一点。说俗点,他有能力,有资源,有水准,可就是不混任何圈子,不参与学术场的任何游戏,就是自甘边缘自己玩,自己玩的尽兴就好,玩出了水准,也玩出了真诚,更玩出了张岱感慨的“真不可无一,不能有二”。这种人,是纯粹读书人的格调,仅说“低调”已经不足以形容了。想过去的几十年,有那么多的读者到大连图书馆借书还书,一定有很多人与他老范擦肩而过,可断然不会想到,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男老人,平平无奇的一介小馆员,就是身边的“扫地僧”。

我想这样的范旭仑,一辈子都在自我隐藏,恨不能就地活成林鸱鸟‌一只,外表自然是“其貌不扬”的才对。

2026.1.3晚饭前,乱敲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