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君子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徐公无闻者,蜀中耆宿也。少秉庭训,笃嗜金石,长而通籍西南庠序,以书篆鸣世,尤以中山王篆用功。
其学也,溯殷契周鼎,究秦汉碑版;其艺也,融刀笔于一冶,汇诗书画印为同源。尝谓:“艺道贵乎守正,非深研古法不能通变;心志期于潜修,非涤尽浮嚣不可言创。”斯言若钟吕之鸣,振聋发聩于当世。
观其遗墨:篆如老梅屈铁,劲而能润;隶若幽谷磐石,拙中藏巧;行草气骨遒拔,豪逸激昂;寸印之间,朱白相生,有庙堂森严之气;尺牍之上,气韵流转。尤可重者,公不以技艺自矜,恒以学问滋养艺事,以学促艺,归于淳雅。考文字之演变,辨鼎彝之真赝,注《说文》而参甲骨,校碑刻以溯源流。故其笔下一画一字,皆如鼎铸刀镌,非时流任笔为体者可望其项背。
今之艺林,繁嚣日盛。或逐奇诡以炫目,弃法度若敝履;或趋市井而媚俗,视传统为桎梏。笔墨沦为姿态,金石徒存皮相。若以先生之道镜鉴,则有三端可效:
一曰“以学养艺,根柢为先”。文革时期犹秉烛校《甲骨文字典》,明心进道,乐以忘忧。今人岂可舍典籍而空谈创新乎?当效其沉潜之功,使点画皆有所本,意趣不离古贤。
二曰“融会贯通,道技并重”。先生作书如治印,计白当黑;吟诗若构图,虚实相生。今当破门户之囿,使书印互参,文墨相发,庶几得见“金石书卷气”之真谛。
三曰“守静致远,摒弃浮华”。先生斋号“守墨”,而立之年更名无闻,取其“默然无闻,永谢浮名”之意,毕生避席名利场。今宜效其澹泊之志,于喧嚣中存敬畏,在流变内守精微,方不负“字为心画”之古训。
昔东坡论艺,谓“务学而好问,尚静以致远”。先生承此脉绪,又尝借其文“退笔如山未足珍,读书万卷始通神”以冷砚枯毫接千载之绪,以宏识孤怀启后来者途。
今有吾师南航丘若教授,不忘恩师造化之功,著此佳作以示来者。执教上庠,传薪江左,每举先生“治艺如治学,当以一生为刻度”之训,吾深有感触,未尝不泫然惕厉。丘君于此书中述师门旧事:某岁酷暑,见先生汗透青衫,悬腕背临《苕溪诗卷》心手相畅,物我两忘,案头考释手札累如叠甲。乃叹“世人但知先生笔墨金石之妙,焉知每寸锋芒皆自寒窗铁砚中砥砺而出?”遂发愿为先生立传,遍访遗稿、钩沉轶事,欲以丹青之笔,存金石之魂。余小子不敏,乙巳岁秋偶得丘师所纂《徐无闻艺术研究》于南航。丘师后记跋语有云:
居高声远,何籍秋风;
郁郁佳城,夫子犹龙;
人生有寄,望断飞鸿;
学优游艺,载道攸同;
修辞立德,巴蜀豪雄;
百千造诣,归于会通。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吾辈仰瞻高山,非徒慕峰峦之峻,实欲探其岩层叠压万年之纹。捧卷竟夕,如亲聆两代师者灯下对话——徐公以青铜铭文铸学术之重,丘师以青简缥缃传学脉之温。小子何幸,得窥此学问星火相传之轨迹,虽隔时空,犹觉砚海春温,沾溉无尽。
遂成此篇,非惟存先生艺事,更欲彰师道如金石相击,其铮铮清响,虽历百代犹在人间。观其旧照:清癯倚案,目注残拓,恍若与古人对语。此中气象,岂非《礼记》“俨若思,安定辞”之现代显影乎?
嗟夫!艺道之兴,不在众喧,而在孤往;不在速成,而在深汲。吾必循先生之轨,以小学培其基,以诗书溉其魂,以古法铸其骨,以宁静砺其心,则虽处数码之世,未尝不可续兰亭之雅、存石鼓之贞。薪火相传,其在兹乎?
赞曰:
岷峨苍苍,江水泱泱。
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墨池春暖,金石铿鸣。
后之览者,敢不惕励以从?
——岁末年初史江牛敬书于金陵見齊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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