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虽美,路已崎岖。所谓的搭伴过日子,就是一个骗局。老女人鬼点子多,所有的老头子都斗不过老女人。也包括我自己在内,吃亏上当是家常便饭。不如花钱雇个保姆,不和的话随时走人,不留后患。
在这个小县城,七千五的退休金,足以让一个独居老头过上体面甚至有些奢侈的生活。
但我却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指尖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发愣。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倒计时我这把老骨头剩下的日子。
就在三个月前,这间屋子还充满了欢声笑语,充满了久违的烟火气,甚至让我一度以为,我那枯木逢春的晚年生活真的来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老头。
四十年没见,再次在老同学聚会上相遇时,她穿着得体的旗袍,虽然眼角有了皱纹,但那股子温婉的劲儿,还是瞬间击中了我这颗沉寂已久的心。
老伴走了五年,我一直是一个人凑合着过。
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回不来两次。
孤独就像老房子的霉斑,平时看不见,一到阴雨天就从墙角渗出来,堵得人嗓子眼发慌。
秀琴也是单身,老伴几年前病逝。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从当年的青涩懵懂,聊到如今的儿孙琐事。
酒精的作用下,那份尘封的情愫迅速发酵。
没过半个月,我们在公园散步时,她红着脸,低头看着脚尖,小声说了一句:“老李,要不咱俩搭伙过日子吧?也好有个照应。”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我想都没想,用力点点头,攥住了她的手。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抓住了晚年的幸福。
我甚至暗自嘲笑那些说“黄昏恋不靠谱”的人,觉得那是他们没遇到对的人。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幸福”,保质期竟然只有短短的三个月。
更没想到,这三个月,差点扒了我一层皮。
秀琴搬进来的那天,我特意换了新的床单被罩,还去花鸟市场买了几盆她最爱的君子兰。
刚开始的一个月,确实是蜜里调油。
家里变得干净了,窗明几净。
以前我凑合的一日三餐,变成了荤素搭配的四菜一汤。
每天晚饭后,我们挽着手在小区楼下散步,周围邻居投来的羡慕目光,极大地满足了我作为一个男人的虚荣心。
那时候,我觉得花钱是应该的。
我是男人,既然搭伙过日子,哪有让女人掏钱的道理?
家里的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钱,全是我出。
秀琴喜欢买衣服,我也乐呵呵地掏腰包。
“老李,你看这件羊绒大衣怎么样?打折才两千多。”她在他面前转圈。
我笑着扫码付款:“好看,咱不差这点钱。”
那时候的我,沉浸在那种被需要、被崇拜的幻觉里。
直到第二个月,味道开始变了。
秀琴开始频繁地跟我抱怨,说她儿子还房贷压力大,说孙子报补习班费钱。
起初,我只是听听,安慰几句。
后来,这种抱怨变成了明示。
“老李啊,你看咱们现在吃住都在一起,我的退休金我想攒着,以后给孙子上一所好点的初中,家里的开销……你负担得起吧?”
我愣了一下,心想我那七千五确实花不完。
“行,你的钱你存着,家里有我呢。”我当时答应得很痛快。
可这口子一开,就像洪水决堤。
家里的开销我包了不算,她开始变着法地往她儿子家倒腾东西。
今天超市搞活动,她买了两箱车厘子,转头就送去了儿子家,回来跟我说:“哎呀,忘了给自己留点了。”
明天商场打折,她给孙子买了双耐克鞋,一千多,刷的是我的亲情卡。
这些我都忍了。
毕竟搭伙过日子,计较太细伤感情。
但我心里的那杆秤,开始慢慢失衡。
每次看到那一笔笔消费短信,我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不是心疼钱,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我感觉自己不像是在找老伴,倒像是找了个带薪的住家保姆,还得负责养她全家。
真正让我心寒的,是一次小感冒。
那天夜里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想喝口水。
推醒身边的秀琴,她却一脸不耐烦地翻了个身:“哎呀,发烧多喝水就行了,大半夜的折腾什么,明天还要早起去早市呢。”
那一夜,我躺在黑暗里,听着枕边均匀的呼吸声,嗓子干得冒烟,心里却凉得像冰窖。
这就是口口声声说要“互相照应”的初恋吗?
矛盾的爆发,是在第三个月的月末。
那天晚饭后,秀琴破天荒地没有拉我去散步,而是给我泡了一杯茶,一脸严肃地坐在了沙发对面。
那种架势,像极了领导找下属谈话。
“老李,咱们搭伙也有三个月了。”她抿了一口茶,眼神有些闪烁,但语气很硬,“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说在前面比较好,免得以后闹矛盾。”
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她:“你说。”
“咱们毕竟是半路夫妻,虽然没领证,但为了长治久安,我想跟你约法三章。”
她伸出三根手指,在灯光下晃了晃。
“哪三章?”我问,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第一,不准过问我的退休金去向。”
她盯着我的眼睛,语速很快,“我的钱是我的,我有儿子孙子,得为他们打算。你反正退休金高,我也没图你大富大贵,但这生活开销,得你全包。我的钱,你就当不存在。”
我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没说话。
这是要把我当长期饭票了。
见我不吭声,她以为我默许了,接着说第二条。
“第二,不准要求领证。”
“咱们都这把岁数了,领证牵扯太多财产问题。万一哪天你走在我前面,或者我走在你前面,儿女们为了房子争起来太难看。咱们就搭伙,合则来不合则散,清清爽爽。”
我心底冷笑了一声。
清清爽爽?
这就是在告诉我:你活着我陪你,你死了你的财产跟我无关,你也别想动我的财产。但这期间,你得养着我。
这是在防着我呢,还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第三呢?”我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秀琴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一条最理直气壮。
“第三,不准拒绝帮衬我儿子。”
“你也知道,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咱们既然是一家人了,你有能力,能帮就得帮。比如最近他想换辆车,差个五万块钱,你那定期存款不是刚到期吗?先拿给他周转一下,算借的也行。”
轰的一声。
我感觉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五万块。周转。算借的。
这哪里是“约法三章”,这分明是“不平等条约”!
这就是她这几天琢磨出来的“三不准”?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
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市侩,那么精明,精明得让我感到恶心。
她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什么“我也是为了咱们好”、“你要是真心对我,就不该计较这些”。
我突然觉得,这三个月,我就像个傻子。
一个被情怀蒙蔽了双眼,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老傻子。
我没有当场掀桌子。
几十年的职场历练,让我学会了越是愤怒的时候,越要冷静。
我慢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
“秀琴啊,”我放下茶杯,看着她,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含情脉脉,“这三条,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你儿子教你的?”
秀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慌乱:“你管谁想的干嘛?你就说行不行吧。我觉得这合情合理,现在的黄昏恋都这样。”
“合情合理?”我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咱们的,还得是你儿子的。我不图你钱,还得给你全家当长工。不领证,我病了没人有义务管我,还得随时准备被你踢开。这就是你说的合情合理?”
秀琴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紧接着恼羞成怒。
“老李,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什么长工?我没给你洗衣做饭吗?我没陪你睡觉吗?你一个老头子,有人陪着知冷知热就不错了,还计较这点钱?你那退休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留着下崽儿啊?”
这一刻,她终于撕下了温婉的面具。
原来在她眼里,我的付出是理所应当,我的感情是可以用金钱衡量的交易。
我陪你睡,你给我钱,给我儿子钱,天经地义。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回卧室。
秀琴以为我是去拿存折了,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
她在客厅喊着:“其实五万块也不多,对他来说就是救急,以后肯定还你……”
几分钟后,我出来了。
手里没有存折,只有一个账本。
我把账本轻轻拍在茶几上。
“既然你要算账,那咱们就好好算算。”
我翻开账本,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
“这是这三个月来的每一笔开销。买菜做饭、水电物业,总共一万二,这部分我出了,我不跟你计较,算我请你的。”
我又翻过一页。
“但这部分,是你给你儿子家买的东西,还有你自己的衣服鞋帽、化妆品。一共三万四千八。”
我指着那个数字,语气冰冷,“秀琴,你说得对,咱们没领证,法律上咱们没关系。你的钱是你的,那我的钱,也该是我的。”
秀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那个账本,嘴唇哆嗦着:“老李,你……你竟然记账?你个大男人,心眼怎么这么小?你算计我?”
“我没算计你。”
我看着她,心里最后一点温情也烟消云散。
“我只是在防着被人当猪杀。”
“你提出的那‘三不准’,我听明白了。”
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既然不准过问你的钱,不准领证,还要我无底线补贴你儿子。”
“那我的回答只有一句:咱们还是分了吧。”
“分……分了?”
秀琴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瞪大了眼睛看着我。
“老李,你为了这点钱要跟我分手?咱们几十年的感情……”
“别提感情。”我打断了她,“提感情伤钱。”
“秀琴,我找老伴,是想找个说话的人,找个互相搀扶过日子的人。不是找个祖宗供着,也不是找个吸血鬼趴在我身上吸血。”
“这三个月,我自问对你掏心掏肺。可你呢?”
“我发烧那天晚上,你连杯水都懒得倒。那时候我就该醒了。”
“现在你那个宝贝儿子要买车,你就把主意打到我头上了。五万块?借?你敢摸着良心说,这钱借出去还能回来吗?”
秀琴被我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突然开始撒泼,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好你个李建国,我看错你了!你就是个守财奴!你会有报应的,你就注定孤独终老!”
看着她撒泼的样子,我心里竟然异常平静。
没有心痛,只有一种解脱的快感。
“孤独终老也比被人吃绝户强。”
我冷冷地看着她,“今晚太晚了,你在客房睡一宿。明天一早,收拾东西走人。咱们好聚好散,别让我把话说得太绝,把你儿子叫来搬家,让他看看他妈是怎么给人当‘保姆’的。”
听到我要叫她儿子,秀琴立马止住了哭声。
她是个要面子的人,尤其在她那个宝贝儿子面前,一直维持着“搞定了一个有钱老头”的形象。
如果让她儿子知道是被赶出去的,她的脸往哪搁?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我起床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空了。
秀琴的东西收拾得很干净,连我之前给她买的那几件大衣、甚至冰箱里剩下的半箱车厘子都带走了。
茶几上,放着那一串备用钥匙。
家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甜腻的脂粉味。
我深吸一口冷气,感觉肺腑都通透了。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散步,一个人看电视。
刚开始那几天,心里确实有点空落落的。毕竟人非草木,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就像一场大梦。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
后来听说,秀琴回去后,又经人介绍认识了个老头。
那老头退休金只有两千,身体还不好。
秀琴想让那老头把房子过户给她儿子,结果被那老头的子女打上门去,闹得满城风雨,最后灰溜溜地分了手。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保温杯。
旁边几个老伙计正在下棋,争得面红耳赤。
我拧开杯盖,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忍不住笑了。
这人啊,到了这把岁数,最怕的不是孤独。
最怕的是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别人。
手里攥着那七千五,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
生病了我有医保,动不了了我去养老院。
何必非要找个人,给自己添堵,给别人做嫁衣呢?
那天下午,我去银行办了个理财。
柜员问我:“大爷,这钱存这么久,不留着平时花销吗?”
我笑着拍了拍那张卡。
“这才是最靠谱的老伴,它不会跟我吵,不会算计我,更不会嫌弃我老。”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挺直了腰杆,哼着小曲,慢悠悠地往家走。
虽然只有一个人,但这脚下的路,走得踏实,走得心里亮堂。
图/网络;文/洪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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