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马杜罗的被捕,我看到了很多相反的评价。

有的人说,美国这是严重违反国际法,是侵略主权国家行为,必须受到谴责;也有的人说,查韦斯和马杜罗把委内瑞拉经济搞得一塌糊涂,民不聊生,现在早已失去了民心,美国是正义之举。

到底该相信国际规则还是相信“拳头力量”?这个问题其实在中国古代的战国时期就有过激烈的争论与交锋,现在也仍然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话题。

马杜罗被捕的新闻传来,我首先感到的其实并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迟来的确认——确认了我早已隐约感知到,但不愿承认的事实:二战以来被不断书写和无数次郑重宣誓的国际秩序,正在加速松动;目前还在支撑它的已经不是条约本身,而是最后那一丝尚未彻底瓦解的全球共识。

委内瑞拉或者马杜罗的问题,以及关于美国是否“越界”的争论,并不是一句“到底有没有违法”所能概括。

现在这个历史节点需要思考的是:当规则的权威下降,力量是否必然取而代之?而当力量成为最后的裁决者,人类还能否谈论正义?

其实被认为愚蠢的宋襄公,他并不愚蠢,他只是误判了那个时代。

但凡谈“礼崩乐坏”,中国人都很难绕开宋襄公

宋襄公性格天真而执着,坚守着从周到春秋前期的国际秩序礼节——这种礼节也包括在战争中。

在泓水之战中,宋襄公坚持按礼而战,在敌军渡河时不愿意“半渡而击之”,等到对方渡河成功、列好队伍,都始终不愿意打破规矩,要按照礼节给对手以尊重。

这导致他最终兵败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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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襄公,成为后世教科书里的反面人物,甚至被当作傻子。他一直被用来警示,务实才是硬道理:道德不能当饭吃,讲规矩也要看对象。

但这种评价,是后人的价值观。在坚持周礼的黄昏——春秋时代,宋襄公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体面人。

后人觉得他傻,那是因为后世都只剩下了赤裸裸的丛林法则。

在春秋早期,“礼”其实并不是一种个人修养,而是一种国际共识性的安排。它规定了战争的方式,同时限制冲突的烈度,在那个时代,“礼”是维持国际秩序的工具。

宋襄公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坚持礼,其实是在于他没有意识到:对手已经不再承认这套规则了。

当礼不再被共同遵守,它就从共识的制度变成了一种单方面的自我约束。而在权力的无情竞争中,单方面的遵守往往意味着脆弱和失败。

现代国际秩序,某种意义上正处在类似的时刻。

国际法、主权原则、人权规范这些,一战、二战以后都被郑重其事地摆在外交辞令中。但它们的真实效力,越来越取决于一个更古老的因素——力量结构是否允许它们被认真对待。

当一个国家足够强大时,国际法更像是一种“召之即来的可选项”;然而当一个国家非常弱小,它则会被反复提醒“规则的重要性”。

这有点像人类社会中的真实法则:法律这张网,只用来捕捉一些小的罪犯。

在事实中,国际法从来都不是超越政治的存在,它更像政治的一部分,本质上是强权之间达成妥协后的一种文字证据。

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文字证据的解释权,关键时刻会在更强的那一方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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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暴制暴”的逻辑,永远是一种非常诱人的、很爽的想法。

所以这样一个推论也是很容易的:马杜罗个不好的领导人,那么对恶人动用非常手段,就是正义的捷径。

这种判断在很多时候也的确是符合现实的,但其中隐藏着一个很容易忽略的问题:在程序被绕过之后,正义将由谁来定义?

以暴制暴”很爽的点在于,它非常高效、直接,结果也很清晰。它能迅速结束僵局,制造一种“事情终于解决了”的错觉。

但“以暴制暴”的难度在于,它向世界传递的是一个更危险的信号:规则不再是底线,现在的底线是绝对力量。

这个信号会产生两种可能的结果:

一种是,其他国家忌惮这种强大力量,蠢蠢欲动的群雄会有所收敛,世界会迎来更多的和平,但和平的维系在于那个最强者自己是否愿意遵守并且重新尊重国际规则,这取决于它的道德自律,变成了一个很难被预测的道德问题;

另一种是,其他国家认为“你可以那我也可以”,甚至“我还要比你变本加厉”,那么世界会从此变得更乱。

娜拉出走后会怎样?以暴制暴之后会怎样?都是类似的问题。

宋襄公的失败对当下的世界是一个提醒:盲目守礼,会被时代抛弃;但彻底抛弃礼,则会让时代失去回头的可能。

在我看来,我们已经无法阻止世界滑向更直接的权力竞争甚至冲突,也无法要求所有行为都符合理想化的规则。

在这种情况下,只能“两害取其轻”,选择支持“不那么坏的一方”。这有点像爱因斯坦帮助美国制造原子弹的抉择——他知道美国未必就是好的,但他必须先借助美国的力量打击纳粹这个更坏的。

我们也看到了,制造出原子弹的另一位大人物奥本海默,在核弹被滥用后一直都在坚持抗议。

这个原则就是:先做你当下紧迫该做的(包括以暴制暴),但依然要抗议那些该抗议的非正义,要尝试建立新规则。

正是这种复杂性,推动着世界的平衡,而不是简单的以暴制暴或者遵守规则。

人类本身是脆弱的,我们没法永远依靠坚持某个特定的原则,去完成对复杂问题的判断。

在一个秩序不再完美的时代,保持自己的基本价值选择,或许正是普通人所能守住的、最低限度的文明姿态。

我们可能要步入黑暗的时代,但对于光明的判断,在每个人自己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