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州韩城县芝川南村,出了个奇女子,姓党,芳名无传,乡里人都叫她党丫头。
这丫头打小就性子沉静,不爱跟村中孩童嬉闹,常独自倚在门扉上望着远方出神,眉眼间总带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清冷劲儿,谁也没料到,这看似寻常的少女,竟藏着一段跨越生死、因果循环的惊天往事。
这事得从多年前说起,芝川地界上住着个叫蔺如宾的汉子,此人看着眉眼周正,待人接物也算热络,可骨子里却藏着贪狠狡诈的心思,平日里看似安分守己,心里头总盘算着投机取巧、一夜暴富的勾当。
他家就住在芝川要道旁,来往商旅众多,蔺如宾瞅准机会,便把自家空余的屋舍收拾出来,做了个简易的客栈,专留过往客商歇脚,一来二去,倒也攒了些薄家底。
唐宪宗元和初年,有个叫王兰的客商,落脚在了蔺如宾家。
这王兰是个走南闯北的茶商,常年往返于川蜀与关中之地,靠着贩卖茶叶,手里头攒下了数百万贯的家财,那可是实打实的巨款,寻常人家几辈子都挣不来。
王兰性子孤僻,不擅与人交际,又常年在外奔波,身边既无妻小,也无至亲好友相随,只带着几个箱笼,里头装着银票、银两,就这般在蔺如宾家住了下来,一住便是数年。
这数年里,王兰每日要么闭门算账,要么出去打听茶市行情,从无半个亲友上门探望,平日里对蔺如宾夫妇也颇为客气,房租饭钱从不少给,出手还十分阔绰。
蔺如宾夫妇起初对他恭敬有加,可日子久了,见王兰孤身一人,身边又带着这么多钱财,心里头的贪念就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蔺如宾常在夜里跟妻子嘀咕:“你看这王兰,孤身一个,无牵无挂,手里却有这么多银子,要是能把这笔钱弄到手,咱们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愁吃穿了!”
他妻子起初还有些害怕,皱着眉劝道:“当家的,这话可不敢乱说!杀人越货是掉脑袋的勾当,万一败露了,咱们全家都得遭殃!”
蔺如宾眼露凶光,咬着牙道:“怕什么?他王兰在这世上无亲无故,死了都没人替他伸 冤,咱们做得干净点,神不知鬼不觉,谁能知道?他如今孤身一人,无后患可虑,这可是老天爷赐给咱们的机会,错过了,再想发财可就难了!”
妻子架不住蔺如宾的软磨硬泡,又抵不住巨款的诱惑,渐渐也松了口,夫妻俩就这般暗中定下了毒计,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一天,天刚蒙蒙亮,王兰晨起后突然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只得躺回床上休养。
他本想请个郎中来瞧瞧,可浑身无力,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这事很快传到了蔺如宾耳朵里,他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暗道:“机会来了!”
他假意关切地进屋探望,伸手摸了摸王兰的额头,故作担忧道:“王客官,您这是怎么了?看着气色这般差,要不要去请个郎中来?”
王兰虚弱地睁开眼,声音微弱:“劳烦蔺掌柜了,我……我就是头眩晕得厉害,身子乏得很,先歇歇再说。”
蔺如宾点点头,嘴上说着贴心话,心里头却早已盘算妥当。
他转身出了屋,跟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心领神会,连忙去把院门关上,又把家中的仆役支开。
蔺如宾拿着一条白绫,再次走进王兰的房间,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狠厉。王兰见他神色不对,心中一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颤声问道:“蔺掌柜,你……你要做什么?”
蔺如宾冷笑一声,语气阴鸷:“王兰啊王兰,你孤身一人,拿着这么多钱财也无用,不如就留给我,让我替你享用!你放心,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王兰又惊又怒,拼尽全力呵斥:“蔺如宾~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我这些年待你不薄,房租饭钱分文不少,你竟敢对我下此毒手!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蔺如宾嗤笑一声,“这年头,有钱才有活路,天谴能值几个钱?等你死了,谁也不会知道是我做的!”
说罢,他不顾王兰的挣扎哀求,猛地扑了上去,用白绫死死勒住了王兰的脖颈。
王兰拼命反抗,可病弱的身子哪里是蔺如宾的对手,没过多久,便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满是不甘与怨毒。
杀了王兰后,蔺如宾夫妇慌慌张张地处理了尸体,趁着夜色埋在了后院的老槐树下,又将王兰带来的箱笼尽数打开,看着满箱的银票银两,夫妻俩喜不自胜,差点笑出声来。
有了这笔巨款,蔺如宾彻底改头换面,昔日简陋的小院,翻修成了雕梁画栋的大宅院;
平日里粗茶淡饭,如今顿顿山珍海味;出门从前靠步行,如今置办了高头大马、华丽马车,还雇了十几个仆役丫鬟,前呼后拥,那排场,丝毫不输王公贵族。
邻里乡亲见蔺家一夜暴富,都十分好奇,纷纷前来打探,蔺如宾只谎称是远房亲戚过世,留了笔遗产给他,众人虽有疑惑,却也没有深究。
说来也怪,就在这一年,蔺如宾的妻子竟怀上了身孕,十月怀胎后,生下一个男孩。
这孩子生得极为俊秀,眉如远黛,目若朗星,肌肤莹白如玉,哭起来声音清亮,不似寻常婴儿那般沙哑。
更奇的是,这孩子天资聪颖,一岁开口说话,两岁便能识文断字,三岁吟诗作对,出口成章,四五岁时,学识见解便远超同龄孩童,甚至连饱读诗书的老先生都自愧不如。
世人都说孔融四岁让梨、聪慧过人,卫玠容貌俊美、风神俊秀,可在这孩子面前,都显得黯然失色。
蔺如宾夫妇对这个孩子爱若珍宝,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往他跟前送,他们常对着孩子感叹:“就算是骊龙颔下的宝珠、赵国的和氏璧,也比不上我的孩儿金贵啊。”于是给孩子取名为玉童,蔺玉童。
自打玉童记事起,就过着锦衣玉食、随心所欲的日子,他的衣食用度,奢靡到了极点,单是一天的花费,就要好几两金子,蔺如宾夫妇却毫不在意。
只要玉 童开口,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也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若是玉 童心气不顺,或是有什么心愿没能达成,家里便会大肆铺张,请神拜佛、祈福消灾,哪怕一天之内散尽千金,蔺如宾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想着哄得玉童开心。
有一回,玉童见别的孩童有一只用和田玉雕琢的玉蝉,心生羡慕,哭闹着也要。
那玉蝉是西域进贡的宝物,价值连城,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
仆役为难地禀报:“老爷,那玉蝉太过金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啊。”
蔺如宾当即一拍桌子,怒道:“买不到就去寻,不管花多少钱,哪怕倾家荡产,也要给我孩儿弄来。”
后来,他托了十几层关系,花了上千两银子,才从一个王公贵族手里买下那只玉蝉,送到玉童面前,看着孩子破涕为笑,蔺如宾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玉蝉渐渐长大,更是养成了骄纵跋扈、挥金如土的性子。
他平日里穿着轻暖的狐裘大衣,骑着膘肥体壮的骏马,身边跟着一群跟班,出入随心所欲,无人敢管。
他不喜读书治学,唯独喜欢结交那些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整日里流连于歌楼酒馆、秦楼楚馆之中,沉迷于靡靡之音,肆意赌博玩乐。
赌桌上,他出手阔绰,动辄下注数百两银子,输得再多也面不改色;酒肆里,他呼朋引伴,饮酒作乐,常常通宵达旦,日夜不休。
那些平日里横行霸道的狂徒无赖,见玉蝉出手如此豪阔,为人又极为大气,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刻薄小气,也都纷纷折服,心甘情愿地跟在他身后,尊称他一声“玉公子”。
玉童对此颇为得意,愈发肆无忌惮,花钱如流水,从不曾有过半分节制。
蔺如宾看着儿子这般模样,起初还有些担忧,劝过几句:“孩儿啊,你如今这般挥霍,若是日后家产耗尽,可如何是好?”
玉童却满不在乎地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轻蔑:“父亲多虑了,咱们家有的是钱财,怎么花得完?再者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才是正道,何苦为日后的事烦心?”
蔺如宾本就对玉童极为溺爱,舍不得苛责,见他这般说,也只能作罢,依旧任由他肆意妄为。
可钱财再多,也经不住这般毫无节制的挥霍。
没过几年,蔺家的家产便渐渐衰败下来,往日里良田千亩,庄稼年年丰收,如今不知怎的,要么遭遇旱灾蝗灾,要么颗粒无收,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
家中的铺面生意,也日渐冷清,入不敷出。仆役丫鬟们见家中光景大不如前,也纷纷另寻高枝,走了大半。
往日里门庭若市、宾客盈门的蔺家宅院,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蔺如宾夫妇看着日渐窘迫的家境,心中焦急万分,却又舍不得约束玉童,只能四处向亲友借贷,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奢华,盼着来年能有个好收成,缓解家中的困境。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厄运终究还是降临了。元和十年的冬天,玉童在一次通宵赌博后,突然染上急症,上吐下泻,高热不退,请来无数郎中医治,都束手无策,没过几日,便暴病身亡,年仅十几岁。
玉 童的死,对蔺如宾夫妇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孩子是他们的心头肉、掌中宝,是他们耗费了无数心血、钱财疼爱的孩儿,如今突然离世,他们如何能承受得住?夫妇二人抱着玉 童的尸体,号啕大哭,哭声撕心裂肺,悲痛欲绝,那模样,比自己亲爹娘去世还要哀伤百倍。
“我的孩儿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你走了,爹娘可怎么活啊!”
蔺如宾的妻子瘫坐在地上,哭得几度晕厥过去,醒来后又接着哭,双眼红肿如核桃,嗓子也哭哑了,几乎发不出声音。
蔺如宾更是悲痛万分,他整日整夜守在玉童的灵前,不吃不喝,目光呆滞,嘴里反复念叨着:“是爹不好,是爹没照顾好你,要是能替你去死,爹宁愿立刻就走!”
夫妇二人的哭声,凄惨悲凉,传遍了整条街巷,连路过的行人听了,都忍不住心生恻隐,纷纷停下脚步,为之叹息落泪。
有好心的邻里前来劝慰,可蔺如宾夫妇沉浸在丧子之痛中,根本 听不进去。过度的悲痛和连日的不眠不休,拖垮了蔺如宾的身子。
他本就年过半百,经此一劫,竟一病不起,染上了缠绵难愈的痨病,咳嗽不止,身形日渐消瘦,往日里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
即便家中光景大不如前,蔺如宾也执意要给玉童办一场风光大葬,不让孩儿在九泉之下受委屈。
他变卖了家中仅剩的几亩良田和祖传的物件,凑了一笔钱财,为玉童置办了极为奢华的丧葬器具,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陪葬品更是不计其数,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
不仅如此,他还施舍了大量钱财给寺庙的僧人,请他们为玉童诵经超度;又请人绘制佛经画像,修建佛殿莲宫,为玉童积累功德;
还摆设了盛大的宴席,召集乐师奏乐,宴请亲友乡邻,全程花费巨大,花钱如流水,全然不顾家中早已捉襟见肘。
有人劝他:“蔺掌柜,如今你家中光景不好,何必这般铺张?简单操办即可,逝者已矣,生者还要过日子啊!”
蔺如宾却红着眼睛,语气坚定:“我的孩儿生前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也不能委屈了他!只要能让孩儿走得安心,就算散尽家财,我也心甘情愿!”
丧事办完之后,蔺如宾的身子愈发孱弱,可每逢玉 童的忌日,他依旧会强撑着病体,摆上斋饭招待僧人,施舍钱财给穷人,然后对着玉 童的牌位,痛哭流涕,诉说着自己的思念之情。
这般折腾下来,蔺家的家底彻底掏空了,家境愈发贫寒,渐渐回到了谋害王兰之前的穷苦模样,住回了简陋的小屋,吃着粗茶淡饭,昔日的奢华风光,终究成了一场幻梦。
时光荏苒,转眼十几年过去,到了唐文宗太和三年的秋天。
这年的秋天格外清冷,秋风萧瑟,落叶纷飞,给大地蒙上了一层萧瑟之气。
有个叫玄照的僧人,云游四方,化缘至此,路过芝川南村的党家,见院门虚掩着,便走上前去,合十行礼,轻声道:“阿弥陀佛,施主慈悲,可否施舍小僧一顿斋饭?”
院中无人应答,就在玄照准备转身离去时,一道清脆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师父稍等。”
玄照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这少女眉眼清秀,肌肤白皙,只是眼神中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疏离。正是党家的丫头,党氏女。
党丫头隔着门,轻声说道:“实在对不住师父,我母亲和兄长都出门劳作去了,家中无人,没法给师父准备斋饭。
不过往北走几里地,芝川客栈附近有户蔺姓人家,今天是他们亡子的忌日,正要摆斋饭招待四方僧人,师父您去了,他们定然欢喜,您何不前往那里碰碰运气?”
玄照僧人闻言,心中颇为疑惑,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党丫头,见她穿着朴素,神情沉静,不像是常年出入村镇集市、打听消息的模样,便开口问道:“姑娘看着性子沉静,不像是常在外走动之人,怎会知晓蔺家今日摆斋之事?莫不是在哄骗小僧吧?”
党丫头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轻声答道:“师父有所不知,蔺家那个亡故的儿子,正是我的前世啊。”
这话一出,玄照大惊失色,脸上的平静瞬间被打破,他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党丫头,连忙追问:“姑娘此言当真?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还请姑娘细细道来!”
可党丫头却不再多言,冲着玄照微微颔首,转身便走进了屋里,关上了房门,任凭玄照在门外如何追问,都不再应答。
玄照站在门外,心中久久无法平静,他活了大半辈子,云游四方,听过无数奇闻异事,却从未听过这般离奇的转世之事。
他心中好奇不已,再也无心在党家化缘,当即转身,按照党丫头所说的方向,往北走去,直奔蔺家而去。
走了约 莫几里地,便到了芝川客栈附近的蔺家。此时的蔺家,早已没了往日的奢华,只是一间简陋的小院,可今日却格外热闹,院外搭着宽大的布幕,院中摆着十几张筵席,桌上摆满了素斋点心,几个僧人正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显然,党丫头所言非虚,蔺家今日确实在为亡子摆斋,招待僧人。
玄照刚走到院门口,就被蔺家的人迎了进去。如今的蔺如宾,早已是垂垂老矣,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脸上布满了皱纹,昔日的狠厉与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和悲痛打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沧桑与落寞。
他见玄照前来,眼中闪过一丝暖意,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恭敬:“师父远道而来,快请入内,粗茶淡饭,不成敬意,还望师父莫嫌简陋。”
玄照拱手回礼,跟着蔺如宾走进院中,与其他僧人一同坐下,享用斋饭。席间,蔺如宾始终面带悲戚之色,时不时地望向玉童的牌位,眼神中满是思念与悔恨,食不下咽,只是机械地端着碗筷,毫无胃口。
斋饭结束后,众僧人纷纷起身告辞,蔺如宾一一相送,待众人走得差不多了,他独自走到玉童的牌位前,缓缓跪下,老泪纵横,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低声呢喃:“孩儿啊,爹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了,爹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在九泉之下,过得还好吗?若是爹当年能好好约束你,若是爹当年没有那般溺爱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早早离世了?都是爹的错,都是爹的错啊!”
他哭得愈发悲痛,身子不住地颤抖,咳嗽不止,那模样,看着令人心酸不已。
玄照站在一旁,看着蔺如宾这般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思忖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轻声道:“施主,贫僧见你这般思念亡子,心中颇为不忍。
施主若是真心想见亡子,贫僧倒有一个法子,能让你见一见他的今生转世之身。”
蔺如宾闻言,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瞬间迸发出一丝光亮,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玄照,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师父……师父此言当真?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的孩儿,他真的转世了?我还能再见到他?”
他一把抓住玄照的衣袖,力道之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玄照轻轻点头,安抚道:“施主莫急,此事千真万确。方才贫僧在芝川南村党家化缘,党家有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亲口对贫僧说,她便是你亡子蔺玉童的转世之身。”
“党家少女?”蔺如宾喃喃自语,心中又惊又喜,多年的思念与执念,在此刻彻底爆发,他不顾自己年老体弱,也不顾身患痨病,当即就要起身,“多谢师父告知,我这就去党家,我要见我的孩儿!”
玄照连忙拦住他:“施主,你且冷静些,那党家少女性子沉静,未必肯轻易见你。你这般贸然前去,怕是不妥。”
可蔺如宾此刻早已被思念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去劝告,他匆匆谢过玄照,便步履蹒跚地冲出家门,朝着芝川南村的方向快步走去。
一路之上,蔺如宾心中激动不已,脑海中不断幻想着党家少女的模样,想着她是不是和玉童年幼时一样俊秀,想着见到她之后,该说些什么。
他走 得飞快,年迈的身躯早已不堪重负,咳嗽不止,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可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想着早点见到那个所谓的“转世孩儿”。
不多时,蔺如宾便赶到了党家院门口,他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破旧的衣衫,轻轻敲响了院门:“党施主在家吗?在下蔺如宾,有事求见贵府的姑娘。”
党家父母听闻敲门声,连忙出来开门,见门口站着一个衣衫破旧、身形佝偻的老者,满脸风尘,心中颇为疑惑:“老人家,请问你找小女何事?”
蔺如宾连忙拱手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急切与恭敬:“两位施主,在下蔺如宾,听闻贵府姑娘乃是我亡子蔺玉童的转世之身,今日特来求见,还望两位施主见谅,让我见一见姑娘。”
党家父母闻言,大为震惊,他们从未听女儿说起过这般离奇的往事,心中满是疑惑,连忙转身进屋,将此事告知了党丫头。
党丫头正在窗边静坐,听闻蔺如宾前来求见,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不见他,你们让他回去吧。”
党家父母面露难色,劝道:“丫头,这蔺老先生看着年岁已高,又这般诚心前来,你若是不见,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
党丫头却依旧态度坚决:“我与他本就没什么好见的,你们只管让他离去便是。”
党家父母无奈,只得走出屋,对着蔺如宾歉意地说道:“老先生实在对不住,小女说不愿意见你,还请你回去吧。”
蔺如宾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激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失落与不甘。
他站在院门口,不肯离去,心中暗自思忖:“是了,定然是我孤身一人前来,未曾带着内人,也没有准备见面的礼物,太过失礼,所以孩儿才不肯见我。对,一定是这样!”
他对着党家父母拱了拱手,语气恳切:“两位施主,今日是我唐突了,明日我定然带着内人,备上薄礼,再来求见姑娘,还望两位施主届时通融一二。”说罢,才一步三回头地缓缓离去。
回到家中,蔺如宾连忙将此事告知了妻子。妻子闻言,也是又惊又喜,连忙说道:“既然孩儿转世了,咱们明日定然要好好准备,带上厚礼,前去求见,无论如何,也要见孩儿一面。”
夫妻俩连夜翻箱倒柜,找出了家中仅剩的值钱物件,又托人变卖了一些东西,凑了一笔钱财,买了二十匹蜀地出产的红锦缎。
这蜀红锦缎质地精良,色泽艳丽,是极为名贵的布料,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蔺家夫妇也是下了血本,只盼着能打动党丫头,让她肯出来相见。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蔺如宾夫妇便带着那二十匹蜀红锦缎,匆匆赶往党家。
这一次,蔺如宾的态度愈发恭敬,他将锦缎递到党家父母手中,语气满是恳求:“两位施主,这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你们收下。今日我与内人一同前来,只求能再见孩儿一面,了却我夫妇二人多年的思念之苦,还望姑娘能够成全。”
党家父母看着眼前的锦缎,心中颇为为难,他们再次走进屋,劝党丫头:“丫头,你看蔺老先生和蔺老夫人这般诚心,还带来了这么贵重的礼物,你就出去见他们一面吧。再说了,你当初既然对玄照师父说了转世之事,如今蔺老先生亲自前来,你若是执意不见,未免太过说不过去了。”
党丫头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些蜀红锦缎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淡淡地说道:“礼物我收下,人,我还是不见。”
党家父母急了:“丫头,你若是实在不愿见,那总得给他们一个说法吧?不然他们这般苦苦哀求,我们也不好交代啊。”
党丫头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也好,那你们就替我传一句话给他,不必多言,只说:‘你的儿子生前死后,耗费了无数钱财,当年王兰的那笔百万巨资,是否已经全部耗尽了?’他听到这话,自然就会离去,不会再强求相见了。”
党家父母虽满心疑惑,不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还是按照女儿的吩咐,走出屋,将这句话原原本本地转告给了蔺如宾。
蔺如宾听到“王兰”二字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猛地一颤,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眼神躲闪,神色慌乱,脸上满是惊恐与愧疚,当年谋害王兰、夺取钱财的往事,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历历在目,那血淋淋的画面,那王兰临死前不甘的眼神,此刻都在脑海中不断浮现,让他心神俱裂。
他的妻子也瞬间变了脸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与绝望,昔日的贪念与恶行,如今都成了压在他们心头的巨石,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蔺如宾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无话可说。
他知道,党丫头说的是真的,她不仅是玉童的转世,更是王兰的转世!她这是来讨债的,是来揭穿他当年的恶行的!这么多年来,他日夜被丧子之痛折磨,家境败落,身患重病,原来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恳求与执着,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恐惧,对着党家父母拱了拱手,连一句告辞的话都没说,便带着妻子,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那二十匹蜀红锦缎,如同烫手的山芋,被党家父母留了下来,而蔺如宾夫妇的背影,却显得格外萧瑟落寞,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蔺家夫妇走后,党家父母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连忙进屋,追问党丫头:“丫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蔺老先生为何听到王兰的名字,就变成了那般模样?你说的当年的百万巨资,又是怎么回事?”
党丫头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地望着父母,缓缓开口,将那段尘封多年的往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平淡,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可话语中,却藏着无尽的沧桑与释然。
“爹娘,其实我的前世,并非是蔺家的儿子玉 童,而是那个被蔺如宾谋害的茶商王兰。当年我靠着贩卖茶叶,攒下了数百万贯的家财,因为性子孤僻,无亲无故,便寄居在了蔺如宾家中。元和初年,我突发头晕卧病在床,蔺如宾见我孤身一人,又手握巨款,便起了贪念,狠心将我杀害,夺走了我的钱财,这才一夜暴富,过上了奢华的日子。”
党家父母闻言,大惊失色,满脸难以置信:“竟有这般恶毒之事!那蔺如宾,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竟是这般忘恩负义的小人!”
党丫头轻轻点头,继续说道:“我死后,魂魄不散,心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便一路飘到了天帝面前,状告蔺如宾的恶行,恳求天帝为我做主。天帝召见了我,问我想要怎样报仇雪恨,是让蔺如宾身首异处,血债血偿,还是让他断子绝孙,孤独终老。”
“我思忖了许久,若是让他直接死去,未免太过便宜他了。他贪图我的钱财,靠着我的钱财享受荣华富贵,那我便要让他亲手挣来的、掠夺来的钱财,尽数耗尽;他晚年得子,视若珍宝,那我便要转世做他的儿子,让他尝遍丧子之痛,让他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中度过余生。”
“天帝感念我的冤屈,应允了我的请求,于是我便托生为蔺如宾的儿子,也就是蔺玉童。我生来便聪慧俊美,就是为了让他们对我百般溺爱,百般纵容。我故意养成骄纵跋扈、挥金如土的性子,肆意挥霍他的家产,就是要一点点耗尽当年被他夺走的钱财。这些年,我日夜笙歌,肆意赌博,就是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家产败落,却又无可奈何。”
党家父母听到这里,心中恍然大悟,难怪蔺家会从暴富到衰败,难怪玉童会那般挥霍无度,原来这一切,都是早有注定。
“就在我将他的家产耗费得差不多时,我便借机暴病身亡,让他承受丧子之痛。这些年,他为我操办丧事,为我忌日摆斋,散尽了最后的家底,家境也回到了最初的模样,这都是他应得的报应。”
党丫头的语气依旧平静,“前些日子我暗自盘算,他掠夺我的钱财,还差些许没有耗尽,所以今日才收下了他送来的二十匹蜀红锦缎,凑齐这笔数目。从今往后,他心中的执念也该断了,不会再思念那个所谓的‘玉童’,那些忌日摆斋、施舍僧人的举动,也会就此停止了。”
党家父母听得唏嘘不已,过了许久,才又问道:“那你之前说的赵子良,又是怎么一回事?”
党丫头微微一笑,语气柔和了几分:“韩城县有个叫赵子良的人,当年曾向我赊购了五捆上等茶叶,价值不菲,可还没等他付钱,我就被蔺如宾谋害了。这笔债,时隔多年,也该了结了。如今我托生为党家女,便是要让他用当年欠我的茶钱,作为聘礼,来迎娶我。不过爹娘放心,我并非真的要嫁给他家为妻,只是为了了结这桩旧债,等聘礼凑齐,旧债了结,我便会离去了。”
党家父母闻言,心中虽有不舍,却也知晓这是女儿的宿命,只能无奈点头。
果然,没过多久,就有媒人上门传话,说赵子良的儿子听闻党丫头的美名,想要迎娶她为妻,愿意备上丰厚的聘礼,上门提亲。
党家父母按照女儿的吩咐,应允了这门亲事,双方约定,来年年初举行婚礼,亲迎过门。
赵子良家的聘礼很快就送来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应俱全,价值恰好与当年五捆茶叶的价钱相当。
聘礼刚送完的第二天,党丫头便突然失踪了,无影无踪,任凭党家父母四处寻找,都杳无音讯。
党家父母又急又怕,他们害怕赵子良家追究问责,怪罪他们骗婚,无奈之下,只能想出一个法子,假装党丫头不幸夭折,为她置办了一场假的葬礼,找了一处空坟,将一些衣物下葬,还故意哭得撕心裂肺,好让赵子良家相信。
就在葬礼的当天夜里,党家父母悲痛欲绝,辗转难眠,突然在院中看到了党丫头的身影。
月光之下,党丫头的身形显得格外缥缈,她对着父母盈盈一拜,语气带着几分感激与不舍。
党家父母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想要拉住她的手,却扑了个空。“丫头,你要去哪里?你怎么舍得丢下爹娘啊!”
党丫头眼中闪过一丝泪光,语气诚恳:“爹娘,承蒙你们这十几年的抚育之恩,悉心照料,女儿心中感激不尽。这些日子,女儿能侍奉在你们左右,承欢膝下,已然知足。如今,旧债已了,因果已了,女儿也该离去了。”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愈发澄澈,缓缓说道:“爹娘可知,天帝为何要让我托生至此,了结 这两段因果?只因天帝见天下之人,大多愚昧无知,不辨是非,平日里欺瞒暗昧,不循正道,心怀千万种狡诈奸邪的心思。世人总以为,花言巧语可以搪塞他人,虚假行径可以迷惑神明,却不知,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用狡诈迷惑别人的人,终会被别人狡诈对待;用虚妄欺瞒别人的人,终会被别人虚妄回应;用嫉妒诬陷别人的人,终会被别人诬陷报复。”
“虽说这世间虚浮狡诈的风气盛行,有些善恶报应或许会有延迟,未必能立刻显现,但冥冥之中的天道,绝不是可以欺瞒糊弄的。这世上,能看清自己的所作所为,知错就改,而不随意归咎于他人的人,实在太少了。天帝派遣我托生在这附近,就是为了警醒世间那些心怀虚妄、作恶多端之人,让他们知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切勿心存侥幸,行恶事,贪不义之财。”
“前些日子我没有说明缘由,是因为舍不得你们,想要多侍奉你们几日;如今我把一切都说明白了,心中再无牵挂,也难再在此处停留。这些年,我也算是报答了你们的抚育之恩,想到从此与你们天人永隔,再也不能陪伴在你们身边,女儿心中也甚是怅然。只是天命难违,还望爹娘各自珍重,好好谋划往后的日子,不必为我心怀太多遗憾,也不必为我悲伤过度。”
说完这番话,党丫头对着父母深深一揖,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在月光的笼罩下,化作一缕青烟,缓缓消散在夜色之中,再也不见踪影。
党家父母站在院中,望着空荡荡的庭院,泪水潸然而下,心中满是不舍与感慨。
他们知晓,女儿这一去,便是彻底了结了所有因果,回归天界了。而这段离奇的转世复仇之事,也渐渐在芝川地界上传开,世人听闻之后,无不唏嘘感叹,纷纷引以为戒,不敢再心存恶念,行不义之事。
太和壬子年,通王府功曹赵遵约,听闻了这段奇事,心中颇为震撼,便将此事记录下来,流传后世,以警示世人。
选自《续幽怪录》声明:本故事内容皆为虚构,文学创作旨在丰富读者业余生活,切勿信以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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