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最后的时间,南京博物院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最初是近现代收藏家庞莱臣捐赠给南京博物院的《江南春》出现在拍卖市场上,紧接着退休员工实名举报南京博物院前院长徐湖平,盗窃走私上千件故宫南迁文物,最后是南京博物院的镇院之宝西汉金兽脱皮掉色,引发观众争议。
《江南春》被拍卖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我们目前不得而知,但南京博物院的前世今生,以及南京博物院和故宫南迁文物的纠葛,却是有据可查的。
这篇文章,我们就来聊聊这些事,从历史的层面看看南京博物院的血脉基因。
南京博物院的前身,即蒋介石成立的国立中央博物院。
1927年,蒋介石在南京成立国民政府,南京从此成为中华民国的首都。那时,南京已经五百年不做首都了,所以尽管南京周围都是文化盛地,但南京城内的文化建设,远远不足以支撑首都的需要。
但,南京没有的东西,北京都有。
早在辽国时期,北京做为辽国的南京析津府,就收集了大量典籍文物。金国灭辽以后,自然继承了这些遗产,再加上金军南下攻灭宋朝,将开封府扫荡一空,便造成了天下文物尽数北迁的现象。
再往后,元灭金、明灭元、清承明,庞大的典籍文物也在这些定都北京的王朝间流转。
在这个过程中,尽管有很多的文物遗失不见,但故宫保留的那部分,仍然是中国最集中、最完整、最可观的收藏。
正因为故宫是千年来中国收藏的集大成者,所以在 1928年6月,国民革命军击败张作霖占领北京以后,蒋介石便提议,将北京故宫的文物迁至南京。
蒋介石提出这个意见,其实有三个用意——
1、国民政府继承辽金元明清的收藏,装饰南京。
2、元明清三朝是中国正统王朝,国祚近七百年,故宫文物一旦南迁,蒋介石就可以向外界宣示,国民政府继承了中国正统,颇有上古改朝换代以后,迁旧朝九鼎到新朝首都的意味。
3、从宋朝开始,中国便存在南北之争。故宫文物的背后是北方军政集团,国民政府的背后是江浙财阀,一旦故宫文物南迁,便意味着南方战胜北方,江浙财阀战胜北方军政。
然而,蒋介石的提议遭到众多北京学者的反对,清华教授陈寅恪就说:
“南京既为首都,则亦不能不有博物馆之设立。然充实与设立之方法,当为创业式,而不当为分家式。”
言外之意就是,南京不能抢北京的文物,江浙财阀不能抢北方的文物,想要东西,你们得另起炉灶。
如此纠缠数年,蒋介石始终不能如愿。
无奈之下,国民政府便在1933年成立国立中央博物院筹备处,并以蔡元培、傅斯年等人拟定的“提倡科学研究,辅助公众教育,以适当合适之展览,图智识之增进”为宗旨,正式开始打造南京的文物收藏。
可以说,从成立之初,国立中央博物院就是国民政府的嫡系亲兵。
凭借国民政府的政权背景和江浙财阀的财富支持,短短数年时间,国立中央博物院就拥有了数十万件藏品,并能依据法律规定,源源不断的拥有新出土的考古文物。
国立中央博物院的文物,一时间蔚为壮观。
南京有了自己的博物院,但故宫的文物也没有留住。
同样是1933年初,日军进攻山海关,热河沦陷,长城抗战爆发。蒋介石随即以“北平危急”为由,严令故宫文物立即迁往南京,由国民政府来保护和管理。
为了中国文物不被日军洗劫,故宫也放下成见,将所藏文物整理成13427箱64包,用时数月运往南京,存放在南京朝天宫仓库,并于1937年成立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
南北方的文物,在国家危难的时候,终究是合流了。
南北文物齐聚南京的局面,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
1937年8月,淞沪会战爆发,南京危急,蒋介石开始筹备将国民政府迁往内陆地区,做长期抗战、边打边谈的准备。
既然国民政府内迁,文物自然不能留在南京,也得跟随迁徙。
于是,国立北平故宫博物院的文物陆续西迁,最终留在重庆一带,国立中央博物院的文物也相继西迁,暂居昆明、宜宾一带。
因为故宫的文物数量多、保护任务重,所以在抗战时期,故宫博物院都在忙着保护文物,蒋介石的国民政府有文化方面的任务,都交给国立中央博物院处理。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立中央博物院接受了“开掘边疆文明、加强民族融合”的任务,在西南地区进行了大量的考古研究工作,并出版了《云南苍洱境考古报告》、《么些象形文字字典》、《博物馆》等作品。
尤其是《博物馆》,被认为是中国博物馆学的理论奠基作品。
与此同时,两家博物院也做了大量的展览。
其中,故宫博物院的展品以宫廷旧藏为主,政治色彩浓厚,国立中央博物院的展览则以民族服饰、历代建筑、铜镜石器等藏品为主,颇有文化气息。
藏品和展品的不同,也体现出故宫博物院和国立中央博物院的不同,北方和南方的不同,军政背景和财阀背景的不同。
可以说,这个时候的国立中央博物院,定位基本就明确了,那就是以江南的财富、文脉、政权为底蕴,全心全意搞文化类收藏。
等到了1945年,抗日战争取得胜利,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开始返回南京。
随着政府回迁,故宫博物院和国立中央博物院的文物,自然也要跟着回来。
故宫的意见是,从西南地区直接回北京,不在南京中转。但蒋介石觉得,一旦故宫文物回到北京,那么借战争契机汇集起来的文物便要分开,重新造成南北分立的局面。
于是,蒋介石坚决要求故宫博物院的文物,先回南京,再做计划。
但随着解放战争的爆发,故宫博物院的文物,始终没有得到北归的机会。直到1949年,中国人民解放军渡过长江解放南京,接管故宫博物院南京分院、国立中央博物院,这些文物才得到改变命运的机会。
次年,国立中央博物院改名为南京博物院。
新的时代,南京博物院延续了早年间的定位,在华东行政委员会的领导下,相继参加了江苏、浙江、福建、安徽等地的多处考古发掘工作,并接受社会各界的大量文化类文物捐赠。
浙江湖州富豪兼收藏家庞莱臣,向南京博物院捐赠包括《江南春》在内的137件古画,就发生在这一时期。
故宫博物院,则陆续回归,将文物和地理重新合一。
从这个结果来看,应该是北方战胜了南方、军政战胜了财阀、故宫博物院战胜了国立中央博物院。
蒋介石和国民政府战败的时候,从故宫博物院南迁文物中挑选了2972箱、从国立中央博物院的文物中挑选852箱,分三批运往台湾,占南京收藏文物的四分之一左右。
这些文物到台湾以后,蒋介石放弃了国立中央博物院的名号,而是在台北另立国立故宫博物院来管理保护。
而留在南京的故宫文物,则在1950、1953、1958年运回北京8000余箱。截止到1960年,滞留在南京朝天宫库房里的故宫南迁文物,仍有2211箱。
为了尽快将文物运回故宫,彻底解决蒋介石留下的历史遗留问题,故宫便和江苏省文化厅签署了《故宫博物院南京办事处移交接管协议书》,明确规定——
朝天宫库房、工作室、家具、图书等物品,无偿移交给江苏省文化厅,2211箱文物寄存到1961年底,到时全部离开南京回归故宫。
但,国内的特殊形势打断了这批文物北归的进程。
那时,国内正值三年困难时期,各地都有粮食紧张、经济危机等问题,故宫自然也不能例外,根本无法抽调人力物力,来南京运回文物。
等到三年困难时期过去,紧接着又是四清运动和大革命,文物被政治风波裹挟,成了必须砸烂的四旧。在这种情况下,更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及故宫文物北归的事。
就这样,2211箱故宫文物,在南京朝天宫仓库尘封了将近二十年。
直到1980年,政治形势解冻,故宫文物北归的事,才再次提上日程。
然而,人一旦占有一件物品的时间太长,即便原本不属于自己,也会天然的视为己有,产生难以割舍的情绪。故宫南迁文物留在南京数十年,现在,南京博物院乃至江苏省都将其视为己有,不愿意归还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国家文物局两次给江苏发文,要求办理故宫文物北归的事,但都没有结果。
1987年,故宫派人到南京,和南京博物院副院长徐湖平交涉,同样无功而返。
无奈之下,故宫直接致电江苏省文化厅,希望他们履行约定,命令南京博物院打开仓库,方便故宫的人搬运文物。但故宫得到的回复是:
“希望故宫支持,将全部文物留下。”
后来,故宫请过律师、咨询过法律、找过江苏省长顾秀莲,希望通过各方途径解决这个问题,但南京博物院始终给出同样的回复:
“故宫和南博都是国家的,这批文物也是国家的,放哪都一样。故宫长时间不取走,说明对这批文物不重视,而南博保管了这么多年,对这批文物已经有了感情。”
到了1990年代后期,故宫南迁文物的事甚至惊动了国务院总理李鹏、国务委员李铁映,但经他们亲自过问,并由国务院对故宫南迁文物一事下发通知,仍然没有得到解决。
江苏给出的理由是——
原故宫博物院院长吴仲超和江苏签订协议时,口头承诺“过了1961年底不来取,文物就算你们所有。”
故宫南迁文物重提北归以后,仍然在任的吴仲超,又对南京博物院院长姚迁说:“这批文物就留在南博。”
吴仲超到底有没有说这两句话,我们暂不清楚,但根据可查资料,吴仲超是上海南汇人,做故宫博物院院长以前,长期在上海、江苏、华东局工作。
从地域情感来说,吴仲超和南京博物院可能更深一些。
这场由“蒋介石另立国民政府”引发的“故宫文物南迁”事件,至今将近百年,当事人都已故去,也没有完全解决。
但就在所有人都淡忘此事的时候,南京博物院退休员工郭礼典,在网上发出实名举报:
“南京博物院前院长徐湖平,有组织、有预谋的大规模盗窃、走私故宫南迁文物,致使数以千计国宝流失损毁。他指使鉴定专家,将包括故宫文物在内的馆藏文物鉴定为赝品,然后低价销售,再转手倒卖给法国商人和各地文物贩子。”
根据公开资料查到,徐湖平是1973年调到南京博物院工作,1985年出任副院长,1995年以常务副院长身份履行院长职责,2001年正式出任南京博物院院长,2006年转任书记。
从这份履历可以发现,徐湖平管理南京博物院将近二十年,完整覆盖了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商谈“故宫南迁文物北归”的全过程。
而庞莱臣捐赠的《江南春》,是1997年被拨给江苏省文物总店,2001年4月16日被“顾客”以6800元的价格买走,销售清单定性为《仿仇英山水卷》。
这个时间点,又是在徐湖平管理南京博物院期间。
徐湖平的故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在前文,我们梳理了故宫博物院和南京博物院的历史纠葛,把这么大的一件事推给区区一个徐湖平,怕也是不妥当的。
南京博物院背后的水,可能深的超出想象。
不过,江苏省委和省政府已经成立调查组,决定对南京博物院受赠文物保管处置中存在的问题,以及其他藏品安全问题,进一步全面深入调查,并依据调查结果对违法违规问题进行严肃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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