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能打两场硬仗就算不白活。
对黄维来说,第一场仗,他丢了十万大军和一个将军的前程;第二场仗,他输给了一条初中物理定律。
说来也怪,这第二场仗的失败,比第一场更让他刻骨铭心。
时间拉回到1948年冬天的淮北平原。
黄维的第12兵团,清一色的美式装备,卡车、坦克、重炮,是老蒋压箱底的宝贝疙瘩,号称“钢铁雄狮”。
他本人,黄埔一期毕业,陈诚“土木系”里响当当的一根顶梁柱。
奉命从河南驻马店出发去给徐州解围,这本是将军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可这位将军有个出了名的毛病——认死理,别人叫他“书呆子将军”,就是说他打仗像在图书馆里做学问,一丝不苟,却不知变通。
底下的人为走哪条路吵翻了天,他一拍桌子,就走蒙城、宿县这条直线。
地图上一看,是近。
可他忘了,打仗不是在沙盘上挪棋子。
解放军早就把这条路当成了给他准备的坟场。
路给你挖成波浪形,桥给你炸上天,汽车轮子陷在烂泥里,跑得比牛车还慢。
那些神出鬼没的地方武装,跟蚊子似的,撵不走打不净,让你吃不下睡不着。
曾经的“钢铁雄狮”,就这么在泥地里变成了爬行的病猫。
好不容易挪到浍河北岸,一头撞上了刘伯承早就布好的铁桶阵。
村庄、土堆、小河沟,解放军把能用的地形全用上了。
黄维的牛脾气又上来了,非要强渡。
结果呢,人像下饺子一样往河里填,对岸的机枪火炮跟不要钱似的招呼过来。
渡河不成,想退,后路又被抄了。
到了11月下旬,十万大军被死死地摁在双堆集这个巴掌大的地方。
这里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坡都没有,炮弹落下来连个躲的地方都难找。
包围圈里的日子不是人过的。
吃的没了,就杀马;马吃完了,就啃树皮。
天寒地冻,士兵穿着单衣在泥水里哆嗦。
头顶上,是国民党空投的物资,可风一吹,大都飘到了解放军阵地上。
耳朵边,是解放军用大喇叭喊话:“黄维弟兄们,缴枪不杀,我们这边有白面馒头!”
这种心理上的折磨,比炮弹还厉害。
黄维组织了几次突围,每次都是一冲出去就被打回来,丢下一地尸体。
有天夜里,解放军的侦察兵摸到了离他司令部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几声冷枪,让他这个兵团司令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到了12月15号,一切都结束了。
当他穿着士兵的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想混出包围圈的时候,还是被揪了出来。
他的第一场战争,就这么窝囊地收了场。
进了北京的功德林战犯管理所,黄维的第二场战争开始了。
每天的生活就是学习、开会、写检查。
这对黄维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打心眼里不服,不承认自己败给了谁。
他不跟人多说话,整天绷着个脸,别人学习讨论,他就在旁边看书,一副“你们说的我都不信”的样子。
为了不“改造思想”,他得给自己找点事干。
他向管理所提了个石破天惊的要求:我要研究永动机。
这玩意儿,几百年前就被证明是不可能实现的。
可黄维就是不信这个邪。
他觉得,只要能造出这台不靠外力就能永远转下去的机器,就能证明他黄维的脑子没白长,他还是那个了不起的黄维。
出人意料的是,管理所居然同意了。
或许是觉得让他有点事做,总比让他憋出病来强。
1968年,他的研究项目还被正式立了项。
管理所给他找来了一些破铜烂铁、轴承、弹簧。
于是,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功德林里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群昔日的将军在学习改造,而另一个昔日的将军,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一堆废品敲敲打打。
他把自己关在那个小小的“实验室”里,废寝忘食。
桌子上堆满了图纸,画得比当年的作战地图还复杂。
他坚信,能量是可以凭空产生的,只要结构设计得足够精巧。
他把这看作是他人生的第二战场,他的敌人,是那个叫“能量守恒”的定律。
他一次次地组装,一次次地调试,可那机器的轮子,转两圈就停了。
他想不通,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这场跟物理学的战争,他打得比双堆集还顽固,也败得更彻底。
几年后,看着那一堆不会动的废铁,这个倔强的老头,终于低下了他高傲的头。
如果说永动机的失败只是让他承认了智力上的极限,那另一件事,则是彻底击垮了他内心的壁垒。
在管理所的二十多年,他们的生活待遇一直不差。
就算是在全国人民都吃不饱饭的三年困难时期,他们的伙食标准也没降。
一开始吃猪肉,后来猪肉紧张了,就换成牛肉。
到最困难的时候,居然吃上了从内蒙古空运来的黄羊肉。
黄维他们当时并不知道外面的情况,只觉得伙食还行。
直到1975年他被特赦出来,有一次跟当年的管理人员聊天,才知道了真相。
他听说,就在他们吃着黄羊肉的时候,外面饿死了很多人,就连看管他们的干部,很多都饿得全身浮肿。
这个消息像个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
他愣了半天,涨红了脸,几乎是吼着问那个干部:“为什么?
我们是你的敌人,是战犯!
你们自己都吃不饱,为什么还要给我们吃肉?”
那个干部很平静地看着他,说:“你们是战犯,但首先是人。
毛主席有指示,不能因为生活困难,影响了对你们的改造和治疗。
要把你们从思想上,身体上都改造好。”
黄维彻底不说话了。
他明白了,当年在战场上,他输掉的不仅仅是枪炮和战术。
共产党打败他的,还有这种他从未见过、也从未理解过的东西。
这不是什么计谋,而是一种气度。
一场不见硝烟的“攻心战”,在他走出监狱多年后,才分出了胜负。
1986年,已经八十多岁的黄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不解的事。
他提出要回一趟抚顺战犯管理所,那个关了他二十多年的地方。
管理所方面很客气,给他安排了当地最好的宾馆。
他却摆摆手,执意要回到自己当年住过的那个2号监室,睡一晚当年的硬板床。
他说:“这儿,是我后半辈子开始的地方。”
1989年的春天,两岸关系缓和,台湾方面邀请他回去看看。
他很高兴,开始列名单,准备去见见那些还活着的老同学、老同事,也想去蒋介石、何应钦这些人的坟前站一站。
然而,就在他为赴台行程忙碌的时候,1989年3月20日,在北京参加会议的他,突然心脏病发作,倒下了。
他为归乡准备的行囊还在,但人,却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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