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一身工服
我叫裴临渊。
姑姑的电话打来时,我正挂在三十层高楼的外墙上,满头大汗。
安全绳勒得我胯骨生疼,风在耳边呼呼地刮,吹得我有点睁不开眼。
“临渊啊,你那边完事儿没?”
姑姑的声音永远那么中气十足,隔着电话都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用肩膀和脸颊夹着手机,腾出手来紧了紧最后一颗螺丝。
“快了快了,姑姑,最后一道程序了。”
“你可快点吧!”
“人家姑娘都到半小时了!”
“我跟你说,这姑娘条件,那叫一个拔尖!”
“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咧嘴笑了笑,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慌。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拼了命地赶着呢。”
挂了电话,我长吁一口气,看着脚下蚂蚁一样大小的车流,心里有点发虚。
相亲。
对我这个三十岁还没正经谈过恋爱的大龄男青年来说,这俩字跟紧箍咒似的。
尤其是姑姑介绍的。
她老人家退休前是街道办主任,手里攥着方圆十里所有未婚男女的详细资料,热情得让人害怕。
这次这个,听说是她以前老同事的女儿,下了血本的关系。
“海归硕士,大公司总监,年薪百万!”
这是姑姑在电话里吼了不下十遍的关键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灰蓝色的连体工服,上面印着我们“远舟物业”的logo。
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的位置颜色深一块浅一块,还沾着刚才蹭上的灰尘和几丝不明来历的油污。
一股子机油混合着汗液的味道,我自己闻着都嫌弃。
就这副尊容去见年薪百万的女总监。
我寻思着,这不叫相亲,这叫自取其辱。
紧急抢修
今天本来是我轮休。
计划是睡个懒觉,下午去健身房,晚上回家给我爸做顿饭。
结果早上七点,电话就炸了。
城西CBD的“环球中心”大厦,主供电回路跳闸,整栋楼一半的区域停摆。
这栋楼是我们物业公司最重要的客户之一,里面全是些金融、科技大公司,断电一分钟,损失都按百万计。
我作为物业公司电工组的“技术担当”,被经理一个电话就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到了现场,那叫一个兵荒马乱。
经理急得满头大汗,甲方爸爸的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查了半天,发现是三十层外墙的一个高压电缆接驳器老化短路了。
这活儿,别人干不了。
地方太险,技术要求又高。
整个电工组,也就我一个人有高空作业证和高压电工双证。
没办法,只能我上。
从穿戴设备到挂上外墙,再到找到故障点,拆卸,更换,调试。
一套流程下来,四个小时就没了。
等我双脚重新落到地面上,腿肚子都在打颤。
脱下安全帽,头发被汗水打得一绺一绺的,脸上全是灰。
经理一个箭步冲上来,给我递了瓶水,激动得快哭了。
“临渊,我的哥,你可真是救了我的命了!”
我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行了,老周,跟我还客气啥。”
“记得给我算三倍加班费就行。”
老周一拍胸脯:“必须的!”
他正想拉我去吃饭,我手机就响了,是姑姑的催命符。
我一看时间,下午一点半。
约好的相亲时间是,一点。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
“老周,不行,我得赶紧走了,约了人。”
“约了谁啊?这么急?”
“相亲。”
老周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通红。
“那你……就穿这身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苦笑一声。
“不然呢?”
“家也回不去了,这地方离得近,现在过去还能赶上。”
“换身衣服再迟到一小时,跟现在就过去,你说哪个更没礼貌?”
老周想了想,点点头。
“也是。”
“那你赶紧去吧,祝你好运。”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结果拍下来一手灰。
我俩相视一笑,都挺无奈的。
初见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约好的西餐厅。
“莫奈花园法式餐厅”。
光听名字就知道,不是我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到了门口,穿着燕尾服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我拉开门。
他看到我这一身工服,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好地掩饰了过去。
“欢迎光临。”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餐厅里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和食物的香气,小提琴曲悠扬婉转。
每个人都衣着光鲜,轻声细语。
我这一身,杵在这儿,像是一滴掉进清汤里的墨汁,格格不入。
我一眼就看到了她。
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米白色香奈儿风外套的女人。
长发微卷,妆容精致,手边放着一个看不出牌子但一看就很贵的包。
她正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耐烦。
姑姑给我发过照片。
是她,陆疏雨。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满是褶皱的衣领,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你好,是陆疏雨,陆小姐吗?”
她闻声抬起头。
目光在我脸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我满是油污的工服上,停住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先是疑惑,然后是审视,最后,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嫌弃。
就那么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个动物园里被围观的猴子。
她没有立刻回答我。
而是拿起桌上的餐巾,轻轻擦了擦自己面前的桌面,仿佛我站在这里,连空气都弄脏了。
这个小动作,比任何语言都伤人。
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我忍住了。
毕竟是我迟到了,理亏在先。
“不好意思,我是裴临渊。”
“路上有点急事,来晚了,实在抱歉。”
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诚恳。
陆疏雨这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裴先生?”
“你就是姑姑介绍的,裴临渊?”
她特意加重了“姑姑”两个字,好像在确认什么。
“对,是我。”
她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从头到脚又把我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就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
一件残次品。
“你这身……”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词,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是刚从哪个工地赶过来的吗?”
02 年薪百万
这话一出口,我旁边的服务生都忍不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的脸瞬间就热了。
来之前,我想过一万种尴尬的开场。
但没想到,会是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
我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算是吧。”
“公司大楼的电路出了点紧急故障,我是电工,刚抢修完,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过来了。”
我尽量用一种平静的,陈述事实的语气解释。
我希望她能理解,这是特殊情况,不是我的本意。
陆疏雨听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电工?”
“挺……特别的职业。”
那个“特别”,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底层”的同义词。
她拿起菜单,纤细的手指在那些法文菜名上划过,头也不抬地问。
“裴先生平时工作,应该挺辛苦的吧?”
“还好,习惯了。”我答道。
“一个月,能有多少收入?”
她问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
我们才刚见面不到五分钟。
“这个……好像跟我们今天的见面,关系不大吧?”
陆疏-雨放下菜单,终于正眼看我。
“怎么会关系不大呢?”
“裴先生,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相亲不是谈恋爱,讲究的是效率和匹配度。”
“你的职业,你的收入,你的家庭背景,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匹配条件。”
“开诚布公地谈,对我们两个人都好,省得浪费彼此的时间。”
她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像是在主持一场商务谈判。
我竟一时有些无言以对。
是啊,她说得没错。
相亲,本质上就是一场交易。
只是我没想到,她会把价码摆在台面上,摆得这么赤裸裸。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的退让。
那是一种绝对的自信,源于她优越的条件,源于她早已习惯了用金钱和地位来衡量一切。
自我介绍
“好吧。”
我妥协了。
“我就是个普通电工,一个月工资,加上各种补贴和加班费,差不多一万出头。”
我说的是实话。
我那张专门用来领物业公司工资的卡里,每个月确实就这么多钱。
陆疏雨听到这个数字,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那表情,就像是听到一个笑话。
“一万出头?”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在北京,这个收入……生活应该挺有压力的吧?”
“还行,我一个人,吃穿不愁。”
“哦,对了。”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那份优越感却丝毫未减。
“忘了自我介绍了。”
“我叫陆疏雨,英国留学回来的硕士。”
“现在在‘远舟集团’总部,市场部,做总监。”
她说到“远舟集团”四个字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心里一动。
远舟集团。
这不就是我们物业公司的母公司吗?
我爸的公司。
世界还真是小。
我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挺厉害的。”
我的平淡反应似乎让她有些失望。
她可能期待着我听到“远舟集团”和“总监”时,会露出惊讶、羡慕,甚至是谄媚的表情。
但我没有。
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也谈不上多厉害吧,就是工作比较努力。”
“总监这个职位,我去年刚升上去的。”
“年薪的话,底薪加奖金和分红,税前,差不多一百万出头吧。”
她终于抛出了那个最具杀伤力的数字。
一百万。
然后她就那么端着咖啡杯,小口抿着,眼神的余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脸上,像是在欣赏我即将露出的震惊表情。
我确实有点震惊。
不是因为这个数字。
而是因为,我上个星期刚刚签了她的晋升和薪酬调整文件。
我还记得,人力总监简总当时还跟我提了一句。
“这个陆疏雨,是匹黑马,业务能力非常强,去年带着团队拿下了好几个大单子,给公司创造了上亿的利润。”
“董事长(指我爸)点名表扬过好几次。”
“就是……为人好像有点……傲。”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看来,简总的评价还是太含蓄了。
这哪是有点傲。
这简直是把“傲慢”两个字刻在了脑门上。
价值观的碰撞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也让我心里的那点火气降了降温。
陆疏雨见我半天没反应,似乎有些不悦。
“裴先生,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我应该惊讶吗?”我反问。
“你年薪百万,是你努力得来的,是你能力的体现,我为你高兴。”
“但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在我面前炫耀的。”
我的直接,让她愣住了。
她可能习惯了在别人面前享受众星捧月的待遇,没想到会碰到我这么个“不识抬举”的。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不是炫耀。”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我认为,经济基础是两个人交往最重要的前提。”
“一个年薪百万的人,和一个年薪十万的人,他们的消费习惯、社交圈子、眼界格局,都不可能在同一个层面上。”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
我点点头。
“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能明白,最好。”
她端起咖啡杯,姿态优雅,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以为她看透了我。
她以为她用金钱和地位,给我画了一个无法逾越的圈。
她却不知道,她引以为傲的那个世界,那个“远舟集团”,那个她口中让她年薪百万的地方。
它的地基,是我父亲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而我,是那个将来要继承这一切的人。
我看着她,忽然想逗逗她。
“陆小姐,你说的‘远舟集团’,是不是就是那个搞房地产和金融投资的?”
“对。”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还算有点见识”的赞许。
“我们公司楼下的物业,好像也叫‘远舟’。”
我故作天真地说道。
“我还在想,是不是跟你们集团有关系。”
陆疏雨笑了,那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笑。
“当然有关系。”
“远舟物业,是我们集团最不起眼的一个子公司。”
“专门处理一些……后勤杂务。”
她说到“后勤杂务”四个字时,眼神又若有若无地瞟向我身上的工服。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就是干那些后勤杂务的。
“哦,原来是这样。”
我恍然大悟地点点头。
“那你们集团的董事长,一定很厉害吧?”
提到董事长,陆疏雨的眼睛里瞬间放出了光芒,甚至带着一丝崇拜。
“当然!”
“我们董事长,那可是商界的传奇人物!”
“白手起家,一手创建了这么大的商业帝国。”
“我上个季度做的那个项目,就是他老人家亲自跟进的。”
“项目成功后,他还特意在董事会上表扬了我。”
她说到这里,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能得到董事长的认可,比给我多少奖金都让我开心。”
看着她那副样子,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口中那个“传奇人物”、“老人家”,此刻估计正在家里一边喝着茶,一边骂我这个“不孝子”又跑哪儿野去了。
03 价值观的裂痕
餐厅里换了一首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
很美,但气氛却越来越僵。
“陆小姐,我承认,你很优秀。”
我决定把话题拉回来。
“但我觉得,衡量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只看他赚多少钱,或者坐在什么位置上。”
“哦?”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像是在等待一个有趣的论点。
“那应该看什么?”
“看他为这个社会创造了什么价值。”
我说得很认真。
“就像我,我是一个电工。”
“今天,如果不是我顶着风,挂在三十层楼外面,把那个接驳器修好,‘环球中心’那半栋楼就要一直停着电。”
“里面上百家公司,几千名员工,都没法正常工作。”
“他们可能会因此损失几百万,甚至上千万。”
“你说,我做的事情,有没有价值?”
陆疏雨沉默了。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似乎是被我的话触动了,但又好像不愿承认。
过了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
“你说的有道理。”
“从这个角度讲,任何一个劳动者,都有他的价值。”
“清洁工维持了城市的环境,外卖员方便了大家的生活。”
“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又变得锐利起来。
“价值和价格,是两回事。”
“社会之所以会给不同的工作定下不同的价格,也就是薪水,自然有它的道理。”
“一个公司CEO,他做出的一个决策,可能影响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决定公司的生死存亡。”
“而一个电工,你修好一个电路,影响的可能只是一栋楼,一个下午。”
“你们承担的责任,创造的长期价值,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
“所以,他年薪千万,你月薪一万。”
“这很公平。”
她这番“价值价格论”,说得我哑口无言。
我发现,我跟她,根本就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
我的世界里,众生平等,劳动不分贵贱。
她的世界里,一切都被明码标价,人被严格地划分成三六九等。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收入的差距。
是价值观的鸿沟。
深不见底。
工作的意义
“也许你说得对。”
我叹了口气,不想再争辩。
“我们确实不合适。”
我拿起外套,准备结束这场尴尬的会面。
“等等。”
陆疏雨叫住了我。
“裴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话很难听?”
“有点。”我实话实说。
“但我说的,是现实。”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我出生在一个很普通的工薪家庭。”
“我爸妈都是工厂的工人,一个月加起来的工资,不到一万块。”
“从小,我就看着他们为了柴米油盐,为了我的学费,到处求人,看人脸色。”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以后一定要赚很多很多钱,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我不想再过那种没钱,没尊严的日子。”
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脆弱。
“我拼命读书,考上名校,出国留学。”
“我进公司,没日没-夜地加班,为了一个项目,可以三天不睡觉。”
“我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我有了北京的房子,有了车,我可以给我爸妈买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我终于活成了我想要的样子。”
“所以,你不能理解我,没关系。”
“但你不能否定我的价值观。”
“因为这是我用血和汗换来的。”
她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
原来,她那身坚硬的铠甲之下,也藏着一颗敏感而自卑的心。
我对她的那点反感,忽然就淡了许多。
甚至,有了一丝同情。
我们都是被生活推着走的人,只是选择了不同的方向。
“我没有否定你。”
我轻声说。
“我只是……不认同。”
“我父亲,也是白手起家。”
“他以前比我还苦,在建筑工地上扛过水泥,睡过桥洞。”
“他创建‘远舟’的初衷,也不是为了成为什么人上人。”
“他只是想让跟他一样的人,能有一份安稳的工作,能活得有尊严。”
“他经常跟我说,钱是个好东西,但人不能变成钱的奴隶。”
“做企业的,要对员工负责,对社会负责。”
“这可能就是我们家,跟你的想法,不太一样的地方。”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爸。
那个平时总骂我“没出息”,却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给我留一盏灯,温一碗汤的老头子。
陆疏雨听完,沉默了很久。
餐厅里的光线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最后一根稻草
“你父亲?”
她忽然冷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你父亲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能教出你这么有‘风骨’的儿子。”
她语气里的嘲讽,又回来了。
甚至比刚才更甚。
我心里的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我明白了。
她刚才的那番“真情流露”,不是为了沟通,而是为了证明。
证明她今天的势利和拜金,都是被生活所迫,是理所当然的。
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去理解别人。
她只是需要别人来理解她,认同她。
“我爸?”
我自嘲地笑了笑。
“他退了,在家养花喂鸟呢。”
“哦,退休了。”
她点点头,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退休前,是做什么的?”
“跟你一样,也是个手艺人。”
“修东西的。”
我说的是实话。
我爸年轻的时候,真的是个修理工,什么都会修。
家里的收音机、电视机,都是他自己捣鼓好的。
他总说,万物皆可修,人心坏了才难修。
但在陆疏雨听来,这无疑是坐实了我的“底层”身份。
她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那种嫌弃,不再加掩饰。
“行了,裴先生。”
“我想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今天来,是看在姑姑的面子上。”
“我以为,她介绍的人,再怎么样,也应该是个……体面人。”
她说到“体面人”三个字,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真的很失望。”
“不仅是对你,也是对姑姑。”
“她太不了解我了,也太不负责任了。”
“把一个修电灯的,介绍给我一个公司总监。”
“她是怎么想的?”
“她不觉得可笑吗?”
04 最后的底线
她的话,像是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扎在我心上。
我可以接受她看不起我。
但我不能接受,她这样侮辱我姑姑。
我姑姑是真心为我好。
她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在她眼里,我就是个老实本分,靠手艺吃饭的普通人。
她觉得陆疏雨优秀,介绍给我们认识,是希望我能高攀,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份心意,不应该被这样践踏。
“陆小姐。”
我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你可以侮辱我,但请你尊重我姑姑。”
“尊重?”
陆疏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她把你介绍给我,就是对我最大的不尊重!”
“你让我怎么尊重她?”
“一个拎不清状况的老太太!”
“我……”
我气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我告诉自己,要冷静。
跟这种人,不值得生气。
我深吸一口气,从钱包里拿出三百块钱,放在桌上。
“今天我迟到了,这顿算我的。”
“我们到此为止。”
说完,我转身就走。
我一秒钟都不想再跟这个女人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站住!”
她在我身后厉声喝道。
我没有停。
“裴临渊!”
“我让你站住!”
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着她。
“你还想怎么样?”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扬起下巴,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一个臭修电灯的,也敢给我甩脸色?”
“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浪费在你身上的这两个小时,能创造多少价值?”
“你赔得起吗?”
“你以为你付了三百块钱,就两清了?”
“我告诉你,你今天让我感到的恶心,你这辈子都赔不起!”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整个餐厅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来。
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有鄙夷。
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身上。
我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长这么大,我从没受过这种羞辱。
触碰逆鳞
我看着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可悲。
一个被金钱和欲望异化的人。
一个除了用钱来衡量一切,就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的可怜虫。
“陆小姐,你真的很可悲。”
我平静地说。
我的平静,似乎更加激怒了她。
“我可悲?”
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尖声笑了起来。
“我年薪百万,有车有房,我可悲?”
“你一个穿着油腻工服,一个月挣一万块钱的底层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可悲?”
“你连让我可悲的资格都没有!”
她越说越激动,口不择言。
“我告诉你,裴临渊。”
“人跟人,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有的人,生来就该住豪宅,开豪车。”
“而有的人,就只配在工地上拧螺丝,在下水道里掏污泥。”
“这就是命!”
“你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别再做什么麻雀变凤凰的白日梦了!”
“你不是,你爸妈也不是!”
“他们能把你养这么大,估计也花光了这辈子所有的力气和运气。”
“一对没本事的父母,也只能养出你这样没出息的儿子!”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们一家子,就活该在社会的最底层,仰望我们这种人!”
当她说到“你爸妈”三个字的时候。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她触碰了我的逆鳞。
我爸,我妈。
他们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敬重的人。
我爸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撑起了一个家,也撑起了一个商业帝国。
他给了成千上万的人工作的机会,给了他们尊严。
我妈,一个温柔善良的女人,她教我做人要谦逊,要感恩。
他们是我心中最伟大的人。
而现在,在陆疏雨的嘴里,他们成了“没本事的父母”。
我再也忍不住了。
摊牌
我没有动怒,没有咆哮。
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所有的温度都消失了。
我笑了。
笑得陆疏雨心里有点发毛。
“你笑什么?”
“我笑你。”
我一字一句地说。
“无知,且可悲。”
然后,我当着全餐厅人的面,掏出了我的手机。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划开屏幕,找到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小裴师傅,有事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恭敬又略带疑惑的男声。
是集团人力资源总监,简总。
整个集团,除了我爸,只有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他是我们父子之间的“联络员”。
陆疏雨看着我打电话,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她大概以为,我是在打电话叫人,或者向谁诉苦。
“简总。”
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是我,裴临渊。”
电话那头的简总明显愣了一下。
“小……少董?”
他立刻改了口。
“您怎么……用这个号码打过来了?”
“有急事。”
我说。
“现在,立刻,马上,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简总的语气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陆疏雨那张精致而傲慢的脸上。
“市场部,是不是有个叫陆疏雨的总监?”
陆疏雨听到自己的名字,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更加轻蔑的笑容。
她可能以为,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来吓唬她。
太幼稚了。
电话那头的简总回答:“是的,少董,有这个人。业务能力很突出,是您父亲前阵子还表扬过的人才。”
“很好。”
我点点头。
“现在,我以远舟集团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正式通知你。”
“这个陆疏雨,因为其个人品德问题,严重违背了我们公司的核心价值观。”
“从这一秒钟开始,她被开除了。”
“立刻,马上,办理解除劳动合同的一切手续。”
“我不想明天早上,还在公司的系统里,看到这个人的名字。”
“听明白了吗?”
05 你被开除了
我的话,像一颗炸雷,在安静的餐厅里炸开。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陆疏雨。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疯子。
电话那头的简总,沉默了足足有五秒钟。
他大概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决定给震住了。
“少董……”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陆疏雨毕竟是公司高管,而且刚刚立了功……”
“直接开除,恐怕会在公司内部引起不小的震动。”
“而且,董事长那边……”
“我爸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我打断了他。
“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
“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承担。”
我的语气,不容置疑。
简总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
“……是,少董。”
“我明白了。”
“我马上就去办。”
“很好。”
我挂了电话。
整个餐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陆疏雨。
陆疏雨的脸色,从一开始的错愕,变成了通红,然后又变成了惨白。
她像一尊雕像,僵在原地。
她的大脑,似乎还没能处理完这巨大的信息量。
“你……”
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你以为你是谁?”
“演戏演上瘾了是吗?”
“还未来继承人?”
“你是不是疯了?”
她不相信。
她根本无法把眼前这个穿着油腻工服的电工,和那个高高在上的“远舟集团”联系在一起。
这太荒谬了。
这比电影还离奇。
身份揭示
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口中那个让你引以为傲的‘远舟集团’,那个你觉得我一辈子都高攀不上的地方。”
“它的董事长,那个你嘴里传奇的‘老人家’……”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爸。”
轰!
陆疏雨的脑子,像是被一颗原子弹击中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餐桌,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餐桌上的刀叉和杯子,被撞得叮当作响。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收缩。
“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像是失了魂。
“你在骗我!”
“你一定是在骗我!”
“我信你个鬼!”
她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一个臭修电灯的,怎么可能是董事长的儿子!”
“你想吓唬我?没门!”
“我告诉你,我会去公司告你!我要让你为今天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冷冷地看着她。
“你还记得我这身工服上的logo吗?”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那个蓝色的,远舟集团的logo,此刻在她眼里,变得无比刺眼。
“我们‘远舟物业’,确实是集团最不起眼的子公司。”
“但它也是‘远舟’的一部分。”
“我爸说,要想管好一个家,就得先从打扫卫生开始。”
“所以,我大学毕业后,没有进总部坐办公室,而是选择从最基层的电工干起。”
“我想亲眼看看,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它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想知道,那些像我今天一样,挂在高楼上,钻在管道里,维持着这座城市运转的普通劳动者,他们是怎么工作,怎么生活的。”
“我在基层干了三年。”
“我修过上千个电路,换过几百个零件,也认识了上百个像我一样的,普通的同事。”
“他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勤勤恳恳,默默无闻。”
“他们没有你那么高的薪水,没有你那么光鲜的职位。”
“但他们每一个人,都比你高贵。”
“因为他们懂得,尊重劳动,尊重他人。”
“而你,陆疏雨。”
我指着她,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不配待在‘远舟’。”
“因为你不懂什么叫尊重。”
“一个连人都不会尊重的人,不配拥有远舟集团给你的体面。”
我的话,像是一记记重锤,砸在她心上。
她的脸色,由惨白,变成了死灰。
眼神里的嚣张和傲慢,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她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像是被电击了一样,浑身一颤。
她颤抖着手,拿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简总”。
她抬起头,用一种哀求的,近乎崩溃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理她。
我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简总那公事公办,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陆疏雨总监吗?”
“我是人力资源部的简宏。”
“现在正式通知你,经集团高层决定,从即刻起,解除与你的劳动合同。”
“请你在明天上午九点前,到公司办理离职手续,并交接所有工作。”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陆疏雨的手,无力地垂下。
手机从她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屏幕碎裂。
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目光呆滞,面如死灰。
“不……”
“不……”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泪,终于决堤。
06 尘埃落定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转身,走出了餐厅。
身后的哭声和议论声,被厚重的门隔绝。
外面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在夜色中闪烁。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感觉胸口的郁结之气,终于散去了。
我掏出手机,给我姑姑回了个电话。
“喂,临渊,怎么样了?见着没?”
姑姑的声音依旧那么急切。
“见着了,姑姑。”
“那姑娘怎么样?是不是特别优秀?”
“嗯,挺优秀的。”我笑了笑,“就是……我们不合适。”
“啊?怎么就不合适了?”
“人家那么好的条件,你上哪儿找去?”
姑-姑的语气里满是惋惜。
“姑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强求不来的。”
“行了,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
我又安慰了姑姑几句,才挂了电话。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工服。
那股机油和汗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觉得无比踏实。
我爸说得对。
人不能忘本。
无论你飞得多高,走得多远,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的。
我叫裴临渊。
我是一个电工。
也是远舟集团的未来继承人。
但在此刻,我更愿意是前者。
我沿着马路,慢慢地走着,汇入了下班的人潮。
明天,又将是新的一天。
而陆疏雨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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