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开车门时,雨丝斜斜地飘进来。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站在车尾灯的红光里,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
“这你车吗?”她问。
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我握着车门把手,点了点头。
“能载我一程吗?”她向前走了半步,“雨突然大了,我住得不远。”
我看了眼副驾驶座上散落的文件袋,又看了眼她。
路灯的光晕在她肩头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边。
“上来吧。”我说。
她拉开车门时带进来一股湿润的草木气息。
不是香水味。
是雨淋过行道树和草坪后,那种很干净的味道。
车内灯自动亮起。
我瞥见她手指上沾着雨水,正小心地整理裙摆。
“地址?”我问。
“锦绣苑,三期。”她报出小区名,顿了顿,“如果不顺路的话,前面地铁口放我下来也行。”
我发动车子。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车载导航的蓝色光线在仪表盘上流淌。
“顺路。”我说。
她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座椅。
车里很安静。
只有引擎的低鸣和雨刮器的声响。
我调低了空调的风量。
“刚才……谢谢你没拆穿。”她忽然开口。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雨幕上。
“拆穿什么?”
“我妈说你是做建筑设计的。”她声音里带着点试探,“但你不是,对吧?”
我没说话。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入主干道。
夜晚的城市被雨水洗得发亮,霓虹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
“你车里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她继续说,“还有,你右手虎口和食指侧面有茧,不是握鼠标的茧。”
我看了眼自己的手。
确实。
“我是画画的。”我说。
“画家?”
“算不上。”我换了个说法,“靠画画吃饭。”
她轻轻“哦”了一声。
车里又安静下来。
雨下得更大了。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声。
“我妈要是知道,肯定又要念叨。”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她总觉得搞艺术的不稳定。”
“理解。”我说。
“你呢?”她转头看我,“为什么来相亲?”
我沉默了几秒。
“家里催。”
“就这?”
“就这。”
她没再追问。
车子驶过高架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雨刮器来回摆动,把不断落下的雨水抹开。
“其实我今天本来没打算来。”她说,“是我妈硬拉我来的。”
“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我看了眼时间,“而且坐下后一直在看手机。”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抱歉。”
“没事。”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十字路口的灯光透过湿漉漉的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你为什么还同意载我?”她问。
我想了想。
“雨确实很大。”
她笑了。
这次笑声里多了点真实。
绿灯亮了。
车子重新启动。
“你画什么类型的画?”她问。
“主要是油画。”
“风景?人物?”
“都画。”我说,“最近在画一组关于老城区的。”
“老城区?”她来了兴趣,“是西街那片吗?”
“对。”
“我家以前就住那边。”她声音里带着怀念,“后来拆迁了,搬到了现在的小区。”
我没接话。
雨小了些。
细密的雨丝在车灯前飞舞,像无数银色的飞虫。
“我能看看你的画吗?”她问。
“现在?”
“不是,我是说……如果你有照片的话。”
我犹豫了一下。
右手伸向中控台,在储物格里摸索。
指尖触到一个硬质的相框边缘。
我把它拿出来,递给她。
那是我上个月完成的一幅小稿。
画的是西街拐角那家快要关门的旧书店。
傍晚的光线从破损的橱窗照进去,在堆满旧书的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接过相框,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仔细看。
“这是老陈的书店。”她轻声说,“我小时候常去。”
“现在还在。”
“我知道。”她手指抚过相框玻璃,“上周路过,看见门上贴了转让告示。”
“嗯。”
“你画得真好。”她抬起头,眼里有光,“那种……时光停驻的感觉。”
我把相框拿回来,放回储物格。
“谢谢。”
车子驶入锦绣苑小区的大门。
保安亭的灯亮着,保安从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到了。”我说。
她解开安全带,却没马上开门。
“那个……”她顿了顿,“能加个微信吗?”
我看向她。
雨水在她身后的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如果你想看更多画的话。”我拿出手机。
“不只是画。”她扫了我的二维码,“下次……如果还有雨的话。”
我笑了。
“好。”
她推开车门。
雨已经变成了毛毛细雨。
她站在车外,弯腰朝车里挥手。
“路上小心。”
“嗯。”
车窗缓缓升起。
她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小区楼道的灯光里。
我调转车头,驶出小区。
雨刮器还在工作。
但雨几乎停了。
车载导航重新规划路线,蓝色的箭头指向我住的老公寓。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瞥了一眼。
是她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是:林薇。
我点了通过。
几乎是立刻,对话框里弹出一条消息。
“安全到家了吗?”
我单手打字:“还在路上。”
“开车别回消息。”她秒回,“到了告诉我。”
我没再回复。
专心开车。
二十分钟后,我把车停进公寓楼下的车位。
熄火。
雨已经完全停了。
夜空里云层散开,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我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林薇。
“到了吗?”
“到了。”
“那就好。”她发来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今天谢谢你。”
我看着那个表情包。
是一只抱着枕头的小猫。
“不客气。”我回复。
锁车。
上楼。
老式公寓的楼道灯是声控的。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层。
两层。
三层。
我在四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没开灯。
月光从阳台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
我踢掉鞋子,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林薇又发来一条消息。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喝完半瓶水,才回复。
“陈默。”
“很配你。”她说。
“什么?”
“名字。”她解释,“你今天晚上确实挺沉默的。”
我靠在冰箱上,看着那行字。
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发了个句号。
她回了个笑脸。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今晚的画面。
餐厅暖黄的灯光。
对面坐着的陌生女人。
她母亲审视的目光。
还有最后车里的那段对话。
我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头发。
镜子里的男人面无表情。
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
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我刮了胡子,刷了牙。
回到卧室时已经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不是林薇。
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消息。
“小默啊,今天相亲怎么样?李阿姨说那姑娘条件很好,父母都是老师,她自己也在事业单位工作……”
我没听完。
直接按了暂停。
过了一会儿,又点开。
“你要是觉得还行,就多约人家出来吃吃饭,看个电影。你也三十了,该考虑成家了……”
我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躺到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
是去年楼上漏水时留下的。
一直没修。
我看着那道裂缝,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了。
我按掉。
又躺了十分钟才起床。
洗漱。
煮咖啡。
端着杯子走到画架前。
画布上是昨天没完成的街景。
西街那家旧书店的招牌,我画了三次都不满意。
颜色太新。
没有那种历经岁月褪色的质感。
我调了颜料,重新开始。
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画布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我画了整整一上午。
中午叫了外卖。
吃完继续画。
下午三点,手机响了。
是林薇。
“在忙吗?”她问。
“在画画。”
“那打扰你了。”
“没事。”我说,“有事?”
“就是想问问,你今晚有空吗?”
我放下画笔。
“有事?”
“请你吃饭。”她说,“谢谢你昨晚送我。”
“不用。”
“要的。”她语气坚持,“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我看了眼画布。
旧书店的招牌终于有了我想要的感觉。
“几点?”
“六点?”她试探地问,“地点你定。”
我想了想。
“西街有家面馆不错。”
“好。”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六点见。”
挂断电话后,我继续画画。
但注意力很难集中。
最后索性洗了画笔,去阳台抽烟。
楼下院子里有孩子在踢球。
笑声传得很远。
我抽完烟,回到屋里换了身衣服。
白衬衫。
牛仔裤。
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面馆。
老板认识我。
“小陈来了?还是老样子?”
“等人。”我说,“先来壶茶。”
“好嘞。”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就是西街。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几个老人坐在街边的石凳上聊天。
旧书店就在斜对面。
门关着。
玻璃橱窗里堆满了书,看不清里面。
六点整。
林薇推门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
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
头发扎成了马尾。
“抱歉,来晚了。”她在对面坐下,“路上有点堵。”
“没事。”
老板过来点单。
我要了碗牛肉面。
她要了碗素面。
“这家店开了很多年了吧?”她环顾四周。
“二十多年。”
“我好像来过。”她回忆,“小时候跟我爸一起。”
“可能。”
面很快上来了。
热气腾腾。
我们安静地吃面。
偶尔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你经常来这儿?”她问。
“嗯。”
“为了画画?”
“也为了吃面。”
她笑了。
低头喝了口汤。
“昨天相亲的事,我跟我妈说了。”她忽然说。
我抬起头。
“她什么反应?”
“挺生气的。”林薇用筷子搅着碗里的面条,“说我不该骗她。”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她,我加了你微信。”她顿了顿,“她态度就好多了。”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挺没意思的?”她看着我,“相亲,家长,这些。”
“习惯了。”
“你经常相亲?”
“第三次。”
“才三次?”她有些惊讶,“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这种条件的,应该相亲很多次了。”
“我什么条件?”
“长得不错。”她认真地说,“职业特别,有车,看起来也不难相处。”
“车是二手的。”我说。
“那又怎样?”她挑眉,“至少你有。”
我低头吃面。
“你呢?”我问,“第几次?”
“第五次。”她叹了口气,“每次都是我妈逼着去的。”
“没遇到合适的?”
“遇到过一两个还行的。”她想了想,“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什么?”
“不知道。”她摇头,“就是那种,能让我想再见第二次的感觉。”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
放下筷子。
“所以昨晚你有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脸微微红了。
“可能吧。”
老板过来收碗。
“还要点什么吗?”
“不用了。”我说,“买单。”
“我来。”林薇伸手去拿包。
“不用。”
我已经把钱放在了桌上。
“说好我请你的。”她坚持。
“下次吧。”
她看着我。
“那说定了,下次我请。”
“好。”
我们走出面馆。
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街边小吃摊的香气。
“要不要走走?”她问。
“嗯。”
我们沿着西街慢慢走。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路过旧书店时,我停下脚步。
橱窗玻璃上贴着“转让”的告示。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真可惜。”林薇站在我身边,“我小时候的零花钱,一半都花在这儿了。”
“老板说他儿子要接他去外地。”
“理解。”她轻声说,“人总要往前走。”
我们继续走。
街角有家糖水铺还开着。
老板娘坐在门口剥莲子。
“要喝糖水吗?”我问。
“好啊。”
我们在铺子外的小桌旁坐下。
点了两碗红豆沙。
“你画画的收入稳定吗?”林薇忽然问。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有时候接商业单子,有时候卖自己的画。”我说,“好的时候够生活,不好的时候吃泡面。”
“听起来很自由。”
“也很焦虑。”
她舀了一勺红豆沙,送进嘴里。
“但你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嗯。”
“为什么?”
我想了想。
“因为别的路,我走不好。”
她没再追问。
糖水喝完了。
天也黑透了。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
“我送你回去。”我说。
“不用了,我坐地铁。”
“我开车了。”
她犹豫了一下。
“那……谢谢。”
车子就停在街口的停车场。
还是那辆二手SUV。
车里还残留着昨天的松节油味道。
林薇系好安全带。
“你每天都画画吗?”
“差不多。”
“不会腻?”
“腻的时候就停几天。”
“停几天做什么?”
“睡觉,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
她笑了。
“跟我挺像的。”
“你做什么工作?”
“图书馆管理员。”她说,“很清闲,但也很无聊。”
“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你看起来喜欢安静。”
“你看人很准。”
车子驶入夜色。
这次没下雨。
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夏末的凉意。
“你一个人住?”她问。
“嗯。”
“家人呢?”
“父母在老家。”
“不催你回去?”
“催。”我说,“但我回不去。”
“为什么?”
“回去没我做的事。”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
车子很快到了锦绣苑。
这次她没急着下车。
“陈默。”她叫我的名字。
“嗯?”
“我们能……正常地约会吗?”她问,“不是相亲那种,就是……两个人试试看。”
我看着方向盘。
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皮革表面。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真实。”她说,“而且……我们之间没有那些预设的条件和期待。”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我不会回答了。
“好。”我说。
她眼睛亮了起来。
“那明天?”
“明天我要去郊外写生。”
“我能一起去吗?”
我转头看她。
“会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
“要早起。”
“我起得来。”
我笑了。
“那六点,我来接你。”
“好。”
她推开车门,又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看着她走进楼道的背影,我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结束得似乎没那么仓促。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我就到了锦绣苑门口。
天刚蒙蒙亮。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
林薇准时六点从楼道里出来。
她穿了身轻便的运动装,背了个双肩包。
头发扎成丸子头,露出干净的脖颈。
“早。”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早。”
我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路上买的。”
“谢谢。”她接过去,捧在手里。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
晨光从东边的地平线升起,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粉色。
“我们要去哪儿?”她问。
“北边的山区,有个水库。”
“风景很好?”
“很适合画画。”
她喝着豆浆,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你经常一个人去写生?”
“嗯。”
“不孤单吗?”
“习惯了。”
她没再说话。
一个小时后,我们下了高速,拐进盘山公路。
路越来越窄。
两边的树木越来越茂密。
最后在一处开阔的平地停下。
水库就在眼前。
碧绿的水面在晨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空气里有草木和泥土的清新味道。
我支起画架。
林薇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本书。
“你画你的,我看我的。”她说。
“好。”
我调好颜料,开始画草图。
铅笔在画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林薇翻书的声音很轻。
偶尔有鸟叫声从林子里传来。
时间慢慢流逝。
太阳升高了。
阳光变得有些刺眼。
我换了支画笔,开始上色。
“我能看看吗?”林薇问。
“还没画完。”
“就想看看过程。”
我侧开身子。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你画得真快。”
“练出来的。”
水面的颜色很难把握。
我调了好几次,才找到想要的那种透明感。
“这里,”林薇忽然指着画纸的一角,“是不是该再暗一点?”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水边的树影。
确实。
我加了点深绿色。
画面立刻有了层次。
“你懂画?”
“不懂。”她说,“就是感觉。”
“感觉很好。”
她笑了。
回到石头上继续看书。
中午的时候,我们吃了她带来的三明治。
简单的火腿鸡蛋。
还有洗干净的苹果。
“你做的?”我问。
“嗯。”她有些不好意思,“味道可能一般。”
“很好吃。”
我们坐在树荫下吃午餐。
风吹过来,带着水库的湿气。
“你平时都画些什么主题?”她问。
“风景,静物,偶尔画人物。”
“画过自己吗?”
“很少。”
“为什么?”
“对着镜子画自己,有点奇怪。”
她点点头。
吃完苹果,我把果核扔进带来的垃圾袋。
“下午还要画多久?”
“再两个小时。”
“那我睡会儿。”她说着,在草地上躺下,“阳光真好。”
我看着她闭上眼睛。
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呼吸渐渐平稳。
我继续画画。
但注意力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她。
她睡得很安静。
偶尔翻身,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下午三点,我画完了。
收拾画具的时候,她醒了。
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到画架前看成品。
“真美。”她轻声说。
“还差得远。”
“已经很好了。”她转头看我,“这幅画卖吗?”
“你想要?”
“想挂在我家客厅。”
我想了想。
“送你了。”
“那不行。”她摇头,“我得付钱。”
“就当是谢谢你陪我写生。”
她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下次你请我吃饭就行。”
她笑了。
“好。”
收拾完东西,我们开车下山。
回去的路上,她睡着了。
头靠着车窗,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晃动。
我调高了空调温度。
把音乐声关小。
到市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她在红灯前醒来。
“到了?”
“快到了。”
她坐直身体,揉了揉脖子。
“我睡了一路?”
“嗯。”
“你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香。”
她笑了。
“又是这句。”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没急着下车。
“陈默。”
“嗯?”
“今天很开心。”她说。
“我也是。”
“那……明天还能见面吗?”
我想了想。
“明天我要去画廊交画。”
“我能一起去吗?”
“可能会很无聊。”
“我说了,我不怕无聊。”
我看着她。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她眼睛里映出细碎的光点。
“好。”
“几点?”
“下午两点。”
“我来找你?”
“不用,画廊离你不远,我来接你。”
“好。”
她推开车门。
又回头。
“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进小区,我靠在座椅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默,李阿姨说那姑娘对你印象不错,你要主动点,多约人家出来……”
我按掉屏幕。
发动车子。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锦绣苑。
林薇已经在楼下等着。
她穿了条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
看到我的车,笑着挥手。
“等很久了?”我问。
“刚到。”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带进来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今天很漂亮。”我说。
“谢谢。”她脸微微红了。
画廊在市中心的老街区。
一栋改造过的老洋房。
门口挂着木质的招牌:时光画廊。
我停好车,从后备箱拿出用牛皮纸包好的画。
“这些都是要交的?”林薇问。
“嗯,三幅。”
“能看看吗?”
“进去看。”
画廊里很安静。
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小陈来了。”他迎上来,“这位是?”
“朋友。”我说。
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画带来了?”
“嗯。”
我把画放在桌上,解开牛皮纸。
三幅都是风景画。
一幅是水库的晨光,就是昨天画的。
一幅是西街的雨夜。
还有一幅是郊外的麦田。
老板仔细看着。
林薇也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不错。”老板点点头,“尤其是这幅雨夜,光影处理得很好。”
“谢谢。”
“老规矩,挂出去卖,三七分。”
“好。”
老板把画拿到后面的工作室去装框。
我和林薇在画廊里慢慢逛。
墙上挂着很多画。
有油画,有水彩,还有版画。
“这些画都卖吗?”林薇问。
“大部分卖。”
“贵吗?”
“看画家和尺寸。”我说,“便宜的几百,贵的几万。”
她在一幅小尺寸的静物画前停下。
画的是窗台上的多肉植物。
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叶片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这幅好看。”她说。
“喜欢?”
“嗯。”
我看了一眼标价:八百。
“我送你。”
“不要。”她摇头,“你已经送我一幅了。”
“那幅还没装框。”
“那也不行。”
她坚持。
我只好作罢。
老板从后面出来。
“装好了,下周末可以来挂。”
“好。”
我们离开画廊。
下午的阳光很好。
“接下来去哪?”林薇问。
“你想去哪?”
“不知道。”她想了想,“要不……去你家看看?”
我愣了一下。
“我家很乱。”
“我不介意。”
我看着她。
她眼神坦荡,没有别的意思。
“好。”
回我公寓的路上,她显得有些兴奋。
“你住的地方离西街近吗?”
“不远。”
“一个人住多大的房子?”
“一室一厅,六十平。”
“那很好啊,够用了。”
车子停进公寓楼下的车位。
我带着她上楼。
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
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
我在四楼停下,掏出钥匙开门。
“请进。”我说。
她走进来,好奇地环顾四周。
客厅确实很乱。
画架支在窗边,地上散落着颜料和画笔。
沙发上堆着没洗的衣服。
茶几上摆着泡面盒和啤酒罐。
“抱歉,有点乱。”我说。
“没关系。”她笑了,“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她走到画架前,看着上面未完成的画。
是一幅人物肖像。
只画了轮廓。
“这是谁?”她问。
“一个朋友。”
“女朋友?”
“男性朋友。”
她点点头,继续参观。
走到书架前,看着上面摆满的画册和书。
“你书真多。”
“大部分是画册。”
她抽出一本翻看。
是梵高的画集。
“你喜欢梵高?”
“嗯。”
“为什么?”
“因为他的痛苦很真实。”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继续翻看画册。
我把沙发上的衣服收起来,扔进洗衣机。
又把茶几上的垃圾收拾干净。
“要喝点什么?”我问。
“水就行。”
我从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
递给她一瓶。
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
“你这里……很有生活气息。”她说。
“是乱。”
“乱也是一种生活气息。”
我笑了。
“你倒是会说话。”
她喝了口水,环顾四周。
“你一个人住,不觉得孤单吗?”
“习惯了。”
“总说习惯了。”她轻声说,“其实还是孤单的吧?”
我没回答。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还有远处街道的车流声。
“林薇。”我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想跟我试试?”
她放下水瓶,认真地看着我。
“因为跟你在一起,我不需要伪装。”她说,“我可以迟到,可以睡过头,可以不懂装懂,可以问很傻的问题。”
“这很重要?”
“很重要。”她点头,“在别人面前,我总要表现得完美。懂事,体贴,善解人意。但跟你在一起,我可以只是我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
“我也是。”最后我说。
她笑了。
眼睛弯成月牙。
“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
“算是吧。”
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空气里照出飞舞的尘埃。
“晚上想吃什么?”我问。
“你会做饭吗?”
“会一点。”
“那在你家吃?”她提议,“我给你打下手。”
“好。”
我们一起去楼下的超市买菜。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
她拿起一盒西红柿。
“这个新鲜。”
“好。”
又拿起一包鸡蛋。
“鸡蛋要吗?”
“要。”
走到肉类区,她指着排骨。
“糖醋排骨,你会做吗?”
“会。”
“那就这个。”
我们还买了青菜,豆腐,还有一瓶红酒。
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付钱。
“说好我请的。”
“这次我来。”
“不行。”
最后还是我付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
她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我处理排骨。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进去就转不开身。
偶尔胳膊碰到一起。
她身上那股栀子花香,混着食材的味道,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
“你经常做饭吗?”她问。
“不经常,太麻烦。”
“那今天怎么愿意做了?”
“因为有人一起吃。”
她转头看我。
眼睛亮亮的。
“陈默。”
“嗯?”
“你其实挺会说话的。”
“实话实说。”
她笑了。
继续洗菜。
我焯好排骨,开始调糖醋汁。
油锅热了,把排骨放进去翻炒。
滋啦一声。
香味立刻飘出来。
“好香。”她凑过来看。
“小心油。”
她退后一步,但还是伸着脖子看。
像个好奇的孩子。
我做了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还有青菜汤。
三菜一汤。
摆上桌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拍照。
“纪念一下,陈大厨的手艺。”
“别拍,不好看。”
“好看。”她认真地说,“特别好看。”
我们开了红酒。
倒进玻璃杯里。
“干杯。”她举起杯子,“为了……我们的第一次约会?”
“第二次。”我说,“写生那次算第一次。”
“那就为了第二次约会。”
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开始吃饭。
她夹了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
“喜欢就好。”
“真的好吃。”她又夹了一块,“比我妈做得还好吃。”
“夸张了。”
“真的。”
她吃得很香。
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样简单的夜晚,其实很好。
吃完饭,她抢着洗碗。
“你做饭,我洗碗,公平。”
“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
水流哗哗地响。
她把碗洗得很仔细,每个都擦得干干净净。
洗完碗,我们坐在沙发上看电影。
选了一部老片子,《罗马假日》。
看到一半,她靠在我肩上。
“累了?”
“有点。”
“要不要早点回去?”
“再待一会儿。”
她没动。
我就让她靠着。
电影里,赫本和派克在罗马的街道上骑着摩托车。
风吹起她的头发。
笑声洒了一路。
“真美。”林薇轻声说。
“嗯。”
“你说,他们最后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因为现实。”
“现实真残酷。”
“但电影里,他们拥有过那段时光。”我说,“这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我。
“你觉得,拥有过就够了吗?”
“有时候是。”
她没说话。
重新靠回我肩上。
电影结束了。
片尾曲响起。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该回去了。”她说。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
她看着我。
笑了。
“好。”
下楼。
开车。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路灯一盏盏向后倒退。
“陈默。”她忽然说。
“嗯?”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怎样?”
“简单,真实,不用伪装。”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是。”
车子停在她小区门口。
她没马上下车。
“明天还能见面吗?”
“明天我要去趟建材市场。”
“去干嘛?”
“画室的天花板漏水,要买材料补一下。”
“我能一起去吗?”
“会很无聊。”
“我说了……”
“你不怕无聊。”我接过她的话,“我知道。”
她笑了。
“那明天几点?”
“上午九点。”
“我来找你?”
“不用,我来接你。”
“好。”
她推开车门。
又回头。
“晚安。”
“晚安。”
看着她走进楼道,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动。
是她的消息。
“到家了吗?”
“在楼下。”
“快回去吧,早点休息。”
“好。”
我发动车子。
开回公寓的路上,我想了很多。
关于未来。
关于可能性。
关于两个人在一起需要面对的种种。
但最后,脑子里只剩下她吃饭时鼓起的腮帮子。
还有靠在我肩上时,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或许,有些事不需要想得太清楚。
顺其自然就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锦绣苑。
林薇已经等在楼下。
她穿了身休闲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很精神。
“早。”她拉开车门坐进来。
“早。”
“吃早饭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她不好意思地说,“起晚了。”
“前面有家早餐店,去买点?”
“好。”
我们在早餐店买了包子和豆浆。
她坐在车里吃,我开车。
“你今天要买什么材料?”她问。
“防水涂料,还有补缝剂。”
“漏水严重吗?”
“还好,就是下雨天会渗水。”
“你自己补?”
“嗯。”
“你会的东西真多。”
“生活所迫。”
她笑了。
继续吃包子。
建材市场在郊区。
很大,像个迷宫。
我把车停好,和她一起走进去。
市场里很吵。
切割机的声音,讨价还价的声音,还有货车进出的喇叭声。
我轻车熟路地找到卖涂料的店铺。
老板认识我。
“小陈又来了?上次买的涂料不够?”
“不是,天花板又漏了。”
“老房子就是麻烦。”老板摇头,“这次要多少?”
“两桶吧。”
“好嘞。”
老板去后面拿货。
林薇在店里好奇地看来看去。
“这些你都懂?”她指着墙上的样品。
“懂一点。”
“真厉害。”
老板拿着涂料出来。
“一共两百四。”
我付了钱。
又去隔壁买了补缝剂和工具。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车上。
“接下来去哪?”林薇问。
“回家补天花板。”
“我能去帮忙吗?”
“会很脏。”
“我不怕。”
我看着她。
她眼神坚定。
“好。”
回到公寓,我换上旧衣服。
也给林薇找了件我的旧T恤。
她穿上,袖子长得盖住了手。
“像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她笑着说。
“将就一下。”
我们开始干活。
先把家具挪开。
铺上塑料布。
我架好梯子,爬上去检查漏水点。
林薇在下面扶着梯子。
“小心点。”
“嗯。”
天花板确实有几道裂缝。
雨水就是从这些裂缝渗进来的。
我用铲子把旧涂料铲掉。
灰尘簌簌地落下来。
“你躲开点,灰大。”我对林薇说。
“没事。”
她还是站在下面,仰头看着。
我调好补缝剂,把裂缝填平。
等干了,再刷防水涂料。
整个过程很枯燥。
也很累。
但林薇一直陪在旁边。
递工具。
扶梯子。
偶尔聊几句天。
“你以前也自己修房子?”她问。
“嗯,能自己修的就不请人。”
“为什么?”
“省钱。”
“你收入不稳定吗?”
“时好时坏。”我说,“所以能省则省。”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
“如果……我是说如果,以后我们真的在一起,你会让我跟你一起过这种日子吗?”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
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表情认真。
“这种日子怎么了?”我问。
“清贫,不稳定,还要自己修房子。”
“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她摇头,“只是……跟我想象的生活不一样。”
“你想象的生活是什么样?”
“稳定的工作,按时上下班,周末逛街看电影,假期出去旅游。”她说,“很普通,但很安稳。”
我继续刷涂料。
“那可能我给不了你。”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我觉得,跟你在一起,就算要自己修房子,也挺好的。”
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真实。”她说,“而且,两个人一起修房子,比一个人逛街有意思。”
我没说话。
专心刷涂料。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刷完涂料,已经是下午两点。
我们都饿了。
“想吃什么?”我问。
“随便。”
“楼下有家面馆。”
“好。”
我们换了衣服,下楼吃面。
还是那家店。
老板看到我们,笑了。
“小陈带女朋友来了?”
我还没回答,林薇先开口了。
“是啊。”
老板笑得更开心了。
“好好好,今天的面给你们加量。”
我们坐下。
林薇看着我,眼睛弯弯的。
“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面很快上来了。
确实加量了。
满满一大碗。
我们安静地吃面。
偶尔目光相接。
她就会笑。
我也笑。
很简单的快乐。
但很真实。
吃完面,我们回到公寓。
涂料还没干透。
不能动家具。
我们就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
“累了?”我问。
“有点。”
“休息会儿。”
她靠在我肩上。
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有涂料的味道。
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陈默。”她轻声说。
“嗯?”
“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哪样?”
“简单,安静,在一起。”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未来的事,谁说得准。”我说,“但至少现在,我们可以。”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现在,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
清澈,真诚,带着期待。
“愿意。”我说。
她笑了。
重新闭上眼睛。
“那就够了。”
我们就这样坐着。
谁也没说话。
时间慢慢流逝。
夕阳西下。
金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温暖的色调。
涂料干了。
我们开始挪家具。
把一切恢复原样。
干完活,两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洗澡?”我问。
“你先。”
“女士优先。”
她笑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浴室传来的水声。
心里很平静。
手机震动。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小默,李阿姨说那姑娘对你很满意,你要把握机会……”
我回复:“知道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妈,我可能找到合适的人了。”
几乎立刻,母亲打来了电话。
“真的?是那个林薇吗?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一连串的问题。
我笑了。
“妈,慢慢来。”
“好好好,慢慢来。”母亲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你终于开窍了。”
挂断电话,林薇从浴室出来。
穿着我的T恤和短裤。
头发湿漉漉的。
“你妈?”她问。
“嗯。”
“说什么了?”
“让我把握机会。”
她笑了。
在沙发上坐下。
“那你把握了吗?”
“正在把握。”
她靠过来。
我搂住她的肩。
“陈默。”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种生活的可能。”她说,“虽然不稳定,虽然要自己修房子,但是……很真实,很自由。”
我没说话。
只是搂紧了她。
窗外,夜幕降临。
华灯初上。
这个城市又开始展现它夜晚的繁华。
但我们的小屋里,只有两个人。
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或许,这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样子。
不完美。
但足够真实。
而真实,往往比完美更动人。
那天晚上,林薇没有回去。
我们躺在我的床上,盖着同一条被子。
她枕着我的胳膊,呼吸均匀。
我睡不着。
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的睡脸。
很安静。
很美好。
我想起第一次见她。
在雨中的车灯里。
她问:“这你车吗?”
声音很轻。
但穿透了雨幕,直接落进我心里。
或许,有些相遇就是这样。
看似偶然。
实则必然。
我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动了动,往我怀里缩了缩。
嘴里发出含糊的呓语。
我笑了。
闭上眼睛。
这一次,很快就睡着了。
而且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睁开眼睛,林薇已经醒了。
正侧躺着,看着我。
“早。”她说。
“早。”
“你睡觉的样子,很安静。”
“你也是。”
她笑了。
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我说,“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她想了想,“要不……去约会?”
“我们不是在约会吗?”
“正式的约会。”她说,“像普通情侣那样,看电影,吃饭,逛街。”
“好。”
我们起床。
洗漱。
换衣服。
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很好。
我们牵着手,走在街上。
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先去看了场电影。
喜剧片。
笑点很密集。
林薇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
电影散场,我们去吃饭。
选了家西餐厅。
环境很好。
音乐轻柔。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这么正式的地方吃饭。”林薇说。
“紧张吗?”
“有点。”她笑了,“感觉像在约会。”
“我们就是在约会。”
她脸红了。
低头切牛排。
吃完饭,我们去逛街。
她试了几件衣服。
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
她就买下来。
我也买了几件。
不是必需品。
但就是想买。
逛街累了,我们坐在商场的长椅上休息。
她靠在我肩上。
“累了?”我问。
“有点。”
“那就休息会儿。”
我们安静地坐着。
看人来人往。
“陈默。”她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哪样?”
“简单,快乐,在一起。”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我会努力。”我说,“努力让我们一直这样。”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重新靠回我肩上。
“那就够了。”
休息够了,我们继续逛。
给她买了条项链。
银色的,很细,很精致。
她很喜欢。
当即就戴上了。
“好看吗?”她问。
“好看。”
“谢谢你。”
“不客气。”
逛到傍晚,我们都累了。
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公寓。
把东西放下,两个人都瘫在沙发上。
“好累。”林薇说。
“但很开心。”
“嗯,很开心。”
我们相视而笑。
那天晚上,她又没回去。
我们躺在床上,聊天。
聊过去。
聊未来。
聊那些藏在心底的梦想和恐惧。
她说,她其实一直想开一家书店。
小小的,温馨的。
卖自己喜欢的书。
我说,我想办一次个人画展。
不用很大。
但展出的都是自己想画的画。
“那我们互相支持。”她说,“你帮我开书店,我帮你办画展。”
“好。”
我们拉钩。
像两个小孩。
然后相视而笑。
笑着笑着,就吻在了一起。
很轻。
很温柔。
但很认真。
那天之后,林薇搬进了我的公寓。
不是正式同居。
只是把一些衣服和日用品带过来。
她说,想多陪陪我。
我说好。
我们的生活开始有了规律。
我画画。
她看书。
偶尔一起做饭。
一起看电影。
一起散步。
很简单。
但很充实。
周末的时候,我们会去郊外写生。
或者去西街逛逛。
看那些老房子。
吃那些老味道。
有时候,也会吵架。
为一些小事。
比如我忘记洗碗。
比如她忘记关灯。
但吵完很快会和好。
她会主动道歉。
我也会。
然后相视一笑。
继续生活。
就这样,一个月过去了。
夏天结束了。
秋天来了。
天气转凉。
树叶开始变黄。
我们的感情,也在慢慢升温。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她忽然说:“陈默,我想带你回家见见我父母。”
我愣了一下。
“这么快?”
“不快了。”她说,“我们已经在一起一个多月了。”
我想了想。
“好。”
“你愿意?”
“愿意。”
她很高兴。
搂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下。
“那周末?”
“好。”
周末很快就到了。
我特意买了新衣服。
还去理了发。
看起来很精神。
林薇也很紧张。
一路上都在叮嘱我。
“我爸话不多,但人很好。”
“我妈可能比较严肃,但她心软。”
“我弟弟在上大学,周末可能在家。”
我一一记下。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
但很干净。
我们上楼。
在四楼停下。
林薇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门开了。
是她母亲。
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中年女人。
“阿姨好。”我说。
“进来吧。”她母亲笑了笑,“拖鞋在门口。”
我们换鞋进屋。
客厅不大,但很整洁。
她父亲坐在沙发上,看到我,点了点头。
“叔叔好。”
“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
林薇挨着我坐下。
她弟弟从房间里出来,是个很阳光的男孩。
“姐夫好。”他笑着说。
林薇脸红了。
“别乱叫。”
“早晚的事嘛。”她弟弟笑嘻嘻地说。
气氛轻松了些。
她母亲去厨房端水果。
“小陈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父亲问。
“画画的。”
“画家?”
“算不上,就是靠画画吃饭。”
她父亲点点头。
“稳定吗?”
“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有时候收入好,有时候不好。”
她父亲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神里有审视。
我挺直腰板。
坦然接受他的审视。
“爸。”林薇开口,“陈默很努力的。”
“我知道。”她父亲说,“但努力不一定能换来稳定。”
“叔叔说得对。”我说,“但我觉得,人生不一定要追求稳定。”
“那追求什么?”
“追求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我说,“哪怕不稳定,但活得真实。”
她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父母支持你吗?”
“一开始不支持。”我说,“但现在,他们看到我过得开心,也就慢慢接受了。”
她父亲点点头。
没再追问。
她母亲端来水果。
“吃水果。”
我们开始吃水果。
聊一些轻松的话题。
天气。
新闻。
电影。
气氛渐渐融洽。
午饭很丰盛。
她母亲做了很多菜。
味道很好。
我吃了很多。
她母亲很高兴。
“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阿姨。”
吃完饭,她弟弟提议打牌。
我们四个人打升级。
林薇和我一家。
她弟弟和她父亲一家。
打得很开心。
笑声不断。
下午四点,我们告辞。
她母亲送我们到门口。
“小陈,有空常来。”
“好的,阿姨。”
她父亲也送到门口。
“开车小心。”
“好的,叔叔。”
下楼。
上车。
林薇长长地舒了口气。
“紧张死我了。”
“我也是。”
“但我爸妈好像挺喜欢你的。”
“是吗?”
“嗯。”她点头,“我妈后来跟我说,你人实在,不浮夸。”
我笑了。
“那就好。”
车子驶出小区。
“接下来去哪?”我问。
“回家。”她说,“我们的家。”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亮晶晶的。
“好。”
回我们的家。
那个小小的公寓。
但很温暖。
因为有两个人的温度。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秋天深了。
树叶黄了。
落了。
我们的感情,也像这季节一样。
慢慢沉淀。
变得厚重。
有一天,林薇说,她想辞职。
“为什么?”我问。
“我想开书店。”她说,“就像我们说的那样。”
“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去做。”
她辞职了。
开始找店面。
看房子。
谈租金。
很忙。
但很开心。
我也在准备个人画展。
联系画廊。
选画。
装框。
也很忙。
但我们互相支持。
她帮我选画。
我帮她看店面。
有时候,会忙到很晚。
但回到家,看到对方,就觉得一切值得。
终于,店面找到了。
在西街。
离旧书店不远。
面积不大,但位置很好。
租金也合理。
我们签了合同。
开始装修。
我帮她设计。
她监工。
每天忙得团团转。
但看着书店一点点成型。
心里满满的成就感。
画展的时间也定了。
下个月初。
在时光画廊。
老板很支持。
给了很好的位置。
我们都很期待。
装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原来的房东突然反悔,要涨租金。
林薇很着急。
我也很着急。
但我们没吵架。
而是坐下来,一起想办法。
最后,我们决定买下这个店面。
虽然贵。
但一劳永逸。
我们拿出了所有的积蓄。
还借了一些钱。
终于,买下了店面。
装修继续。
画展的筹备也在继续。
那段时间,我们都很累。
但也很充实。
因为我们在为共同的未来努力。
终于,书店装修好了。
名字叫:默薇书店。
取了我们名字里的各一个字。
简单,但有意义。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
林薇的父母。
我的朋友。
还有一些老顾客。
很热闹。
书店里摆满了书。
还有我的画。
我们卖书。
也卖画。
生意还不错。
至少,够生活。
画展也很成功。
卖出了好几幅画。
其中一幅,卖了五万。
是我们目前为止最大的一笔收入。
我们很高兴。
庆祝的方式很简单。
在家做了一顿饭。
开了瓶红酒。
“干杯。”林薇举起杯子,“为了我们的书店和画展。”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
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相视而笑。
眼睛里都有光。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她靠在我怀里。
“陈默。”
“嗯?”
“我们结婚吧。”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她重复道,“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我看着她的眼睛。
清澈,真诚,充满期待。
“好。”我说。
她笑了。
搂紧了我。
“那明天去领证?”
“好。”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领证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
没有复杂的仪式。
只是两个人。
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去了民政局。
排队。
填表。
拍照。
盖章。
两个红本本到手。
我们结婚了。
从民政局出来,阳光很好。
我们牵着手,走在街上。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林薇说。
“嗯。”
“感觉有点不真实。”
“我也觉得。”
但我们手里的红本本是真的。
我们的感情也是真的。
这就够了。
回到公寓。
我们把结婚证放在床头柜上。
看着那两本红本本。
相视而笑。
“老公。”她叫了一声。
“嗯?”
“没什么,就是想叫叫。”
我笑了。
“老婆。”
“嗯?”
“我也就想叫叫。”
我们都笑了。
笑着笑着,就吻在了一起。
很轻。
很温柔。
但很认真。
就像我们的感情。
不轰轰烈烈。
但细水长流。
那天之后,我们的生活有了新的开始。
书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的画也越卖越好。
我们搬出了那个小公寓。
在书店附近租了个两室一厅。
大了一点。
也明亮了一点。
我们还养了只猫。
是只流浪猫。
在书店门口捡到的。
我们给它取名叫:小默。
跟我同名。
它很粘人。
也很调皮。
但给我们带来了很多欢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平静。
但幸福。
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
小默睡在我们中间。
“陈默。”林薇轻声说。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幸福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我会努力。”我说,“努力让我们一直幸福。”
她笑了。
靠在我肩上。
“那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洒进房间。
洒在我们身上。
洒在小默身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
那么美好。
或许,这就是爱情最本真的样子。
不完美。
但足够真实。
而真实,往往比完美更动人。
我们相拥而眠。
梦里,有阳光。
有花香。
有书店。
有画展。
还有彼此。
这就是我们的故事。
从一场雨中的相遇开始。
到一辈子的相守结束。
或许,还没有结束。
因为生活还在继续。
我们的故事,也在继续。
但至少现在。
我们很幸福。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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