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天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关于2015年资本补充债券无法按期兑付的公告》,规模20亿元的次级债“15天安人寿”正式宣告违约。
该债项曾是市场追捧的高收益标的,存续十年后,因公司处于风险处置期、不具备清偿能力,最终走向刚性兑付失效。
从高息“香饽饽”到刚性违约
这笔十年期债项的风险演进,清晰勾勒出天安人寿从规模扩张到经营溃败的完整路径。2015年12月25日,正值保险业资本运作活跃期,天安人寿获准发行20亿元资本补充债券,期限设定为“5+5”年。
受当时行业普遍采用的资产驱动负债模式影响,该债项采用差异化利率设计:前五个计息年度利率为6.25%;若发行人在第五年末不行使赎回权,后五个年度票面利率将上调至7.25%。
在当时优质资产稀缺的市场环境中,这一高息跳升机制成功吸引众多投资者,但这种依靠高息负债支撑规模扩张的模式,从一开始就暗藏风险。
2020年7月,随着“明天系”风险集中暴露,原中国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人寿实施接管,债项风险首次迎来显性化转折点。
接管五个月后,即当年12月16日,天安人寿发布公告明确“不行使赎回选择权”。这一决定不仅使债券利率升至7.25%,更关键的是,公司同步宣布开启“计息挂账”模式,直接表明其已丧失即时支付利息的能力。
2021年至2024年间,公司连续四年发布《暂缓支付利息公告》,该债项长期处于实质违约状态,投资者信心逐步下滑。
利息支付暂缓之外,信用评级的终止进一步暴露公司治理的深层问题。
2021年起,天安人寿债项信息披露进入异常“断层期”。公告记录显示,2021年下半年至2022年间,因公司无法按时提供必要财务资料,中债资信、新世纪评级等机构多次发布“延期出具跟踪评级报告”的公告。
2021年12月1日,新世纪评级正式终止对天安人寿主体及相关债项的信用评级。千亿级险企因审计受阻导致信用评级中断,在债券市场已属明确的违约预警信号。
此后,因风险处置工作需要,公司财务报表长期未对外公开,投资者与市场彻底失去了解其内部风险状况的有效渠道。
2025年12月26日的兑付公告,为这笔十年期债务画上一个休止符。公告明确提及,因公司处于风险处置期,清产核资工作尚未满足清偿条件,无法向债券持有人还本付息。
从法律清偿顺位来看,这一结果早已注定:保险资本补充债具有明确的次级属性,清偿顺序排在保单责任之后。
2023年6月,“国家队”背景的中汇人寿成立后,已整体受让天安人寿的保险业务、有效资产及保单负债,279万保单持有人的合法权益得到全额保障。而作为次级债的“15天安人寿”,则留在原主体承接损失,履行了募集说明书中约定的“损失吸收”功能。
“明天系”织就的虚假繁荣
事实上,天安人寿从债项实质违约到最终牌照注销、债务刚性违约的完整结局,其核心症结早已在2025年6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处罚通知中清晰披露。
该通知正式宣告天安人寿经营历程终结,明确其因存在系统性、情节严重的违法违规行为,被依法吊销保险业务许可证;12名相关责任人合计被罚99万元,其中3人终身禁业、1人禁业10年、5人分别被禁业3-5年。
这一处罚结果,不仅是对公司违法经营的最终定性,更揭开了背后的核心症结:作为“明天系”核心融资平台,天安人寿长期被控股股东操控,沦为违规资金输送通道。
金融监管总局处罚文件明确指出,天安人寿的核心问题是公司治理体系完全失效,违法违规行为贯穿经营全流程。具体来看,公司治理信息披露严重不实,公司治理报告、董事尽职报告、薪酬管理报告均存在虚假内容,内部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更突出的是,高级管理人员“无资质履职”成为常态,核心管理岗位被“明天系”关联人员把控,合规、风控等关键环节彻底失守。
这一切乱象的背后,是“明天系”长达十余年的深度操控。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一审判决查明,自2004年起,明天控股及实际控制人肖建华通过“分散股权、层层控股、隐名控股”的方式,将天安人寿纳入其庞大金融版图,与华夏人寿、天安财险、易安财险等共同构成“明天系”后期核心融资矩阵。
在该操控模式下,天安人寿董事会、监事会丧失独立性,经营决策完全围绕“明天系”利益展开,为后续大规模资金违规占用埋下重大隐患。
公司治理的全面失效,直接为保险资金违规运作打开了缺口。根据处罚文件及司法判决披露的信息,天安人寿长期存在保险资金违规运用行为:将投资资产违规用于担保或发放贷款,通过复杂关联交易向实际控制人输送利益,完全偏离了保险资金“社会稳定器”的核心定位。
其中,2013年11月至2017年1月期间的违规行为尤为典型:在肖建华直接操控下,天安人寿与华夏人寿、易安财险对“明天系”融资项目未开展任何实质审核,违反《保险法》相关规定,通过直接或间接购买信托计划的方式,将巨额保险资金转移至明天控股支配使用,三家机构合计违法运用资金规模高达1909亿余元,这些资金最终主要用于“明天系”的金融机构收购、证券交易、海外投资等资本运作。
为掩盖上述违法事实,天安人寿通过双重手段规避监管核查:一方面向监管部门提供虚假报告、报表和文件资料,另一方面通过财务造假虚增偿付能力,刻意营造经营稳健的假象。但这种依赖虚假运作的资金链难以持续,2017年肖建华归案后,叠加监管政策持续收紧,天安人寿资金链断裂风险逐步显现。
值得注意的是,在资金持续违规输送的过程中,天安人寿借助“明天系”的操控,走上了依赖理财险业务的快速扩张之路,且这种扩张始终建立在脆弱的违规基础之上。
回溯其发展历程,2011年天安人寿启动全国性战略布局,计划在2015年底前完成重点区域分支机构全覆盖。2011年至2019年期间,公司凭借高收益理财型产品大力拓展市场,期间还出现“存单变保单”的违规销售问题——部分客户本计划办理银行存款,却被误导购买保险产品。依托这种激进的业务模式,公司规模在短时间内实现爆发式增长:八年间总资产从数十亿攀升至近2000亿元,客户量突破279万,一度跻身行业头部行列。
但深入来看,这一增长态势的核心支撑是“影子银行”式的资产驱动负债模式:在“明天系”操控下,天安人寿将理财险保费快速转化为投资资金,再通过关联交易转移至“明天系”控制的企业。
2017年后,随着资金链风险逐步暴露,天安人寿的经营危机日益凸显。2020年7月,原银保监会依法对天安人寿及另外3家“明天系”关联险企实施接管,原定期限1年,后延长至2022年7月。接管组开展的清产核资工作,全面查清了公司内部监督失效、虚假报告泛滥、资金去向不明等核心问题,此前依靠违规运作支撑的规模增长泡沫彻底破裂。
市场化处置重塑规则
值得关注的是,在天安人寿这笔20亿元债项违约前,2025年9月30日,其关联企业天安财险已经因偿付能力严重不足,率先宣告规模达53亿元的资本补充债“15天安财险”无法按期兑付,成为中国保险业历史上首个债券违约事件。
两家险企的兴衰轨迹呈现出高度的病态相似性,均是依靠激进的“资产驱动负债”模式实现账面上的虚假繁荣。回溯至2012年至2015年的所谓“风光”时期,天安财险通过疯狂推广理财型保险产品,在短期内实现了账面盈利,累计净利润曾达16.4亿元。
然而,这种繁荣本质上是建立在对风险的漠视之上,2013年起激进扩张的理财险业务最终演变为巨大的“地雷”,导致其总资产在2019年前后缩水超2300亿元,净亏损高达40.7亿元。
在风险处置过程中,监管层坚持法治化、市场化原则,确立“新设机构承接业务、老主体承担坏账”的处置模式,实现了风险的精准隔离。
具体来看,2023年6月,注册资本332亿元的中汇人寿成立,由中央汇金持股80%、中国保险保障基金持股20%,全面受让天安人寿的业务、资产及261家分支机构,保障保单义务全额履行;2024年8月,地方国资主导的申能财险受让天安财险全部保险业务,完成资产负债的良性切割。
除天安人寿、天安财险被吊销业务许可证外,华夏人寿也被吊销牌照,仅易安财险通过市场化重组保留牌照并完成更名。
两种处置路径均实现了保险消费者权益的全额保障,充分体现了监管“精准拆弹”的治理能力。
对资本市场而言,这场风险清算传递了明确的风险定价信号。华融证券(现国新证券)、东海证券等承销团成员及机构债权人,最终留在已吊销牌照的原主体承担损失。
这一结果既符合法律规定的清偿顺序,也向市场重申:保险资本补充债的次级属性决定其受偿顺序劣后于保单责任,投资者需直面市场化违约风险,而非依赖“隐性担保”或“政府救助”。
随着2026年新保险合同会计准则全面实施,保险公司业绩评估将转向即时利率,“长债短计”粉饰报表的时代彻底终结。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