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地山河志 | 希夏邦马与佩枯错：板块碰撞、大湖演化与冰川中心|佩枯错|冰川|北坡|希夏邦马峰|藏地山河|雅鲁藏布江|高原

藏地山河志

希夏邦马与佩枯错：板块碰撞、大湖演化与冰川中心

文、图/白云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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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驶地球板块碰撞之处

在大桥建成通车之前，加加竹卡是过江的唯一通道，从萨嘎往南的车辆与行人必须在此借助渡船，方能跨越雅鲁藏布江的宽谷深流。

直到最近，雅鲁藏布江沿岸依然分布着西藏的诸多重要渡口，加加竹卡即是其中之一。从1963年开始设置，最初由日喀则军分区担负摆渡任务，直到1979年1月，日喀则地区加加养护段接管了渡口，两条人力撑渡浮船，于每年4月到11月中旬托渡来往车辆、牲畜和行人。

加加渡口隶属于萨嘎县，在藏语中，萨嘎意为“可爱的地方”，它是从拉萨、日喀则方向进出阿里地区的一个必经之地，无论是出于商贸、军事，还是旅游或朝圣……人们习惯在此休整歇息，小小的萨嘎县城开设着价格不菲的旅店和餐馆，人声鼎沸之时，一度有“小香港”之称。

萨嘎县及佩枯错附近卫星图 by网络

近十年来，随着通往阿里的道路变得愈发平整清晰，萨噶县城不再拥有垄断性的地位，但交通的改善赋予了它新的机遇：作为重要的道路联结之地，它是两条顶级景观公路的交汇点，特别是其中南向的道路，作为219国道的新成员，日益获得自驾旅行者的青睐。

从萨嘎县城出发折向南方，很快便抵达雅鲁藏布江畔，这条发源于仲巴县的世界级大河，以西北-东南流向，至萨嘎县境内里孜附近，形成上中游的分界之处，从遍布汊流沙洲的高原宽谷到呈串珠般相连的宽窄峡谷，喜马拉雅山脉与冈底斯山脉南北夹峙赋予其独一无二的壮阔意蕴，西藏母亲河从一开始就浩荡深沉，让人沉醉。

印度河-雅鲁藏布江缝合带 by白云苍狗

但与219国道相伴奔腾的雅鲁藏布江壮景，往往容易让人忽略另一种极致体验：眼前这“两山夹一江”的深广河谷，恰是古老地质板块碰撞留下的最清晰印迹——印度河-雅鲁藏布江缝合带。它是印度洋板块与欧亚板块相撞汇聚的边界，生动诠释着自新生代早期印度板块向北漂移，与古欧亚大陆碰撞，促使特提斯洋消失并推动青藏高原隆起成陆的地球历史。这条青藏高原最年轻的大陆缝合带，在中国境内绵延达2000多公里，大体沿雅鲁藏布江河谷分布，能置身如此清晰可见可感可知的壮美景观，大概唯有著名的台东大纵谷——欧亚板块和菲律宾板块缝合带可以媲美。

萨嘎县城附近公路 by白云苍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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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高原大湖演化之区

跨过雅鲁藏布江，朝向南方的喜马拉雅，巍峨耸立的雪山群峰代替了游荡不定的宽阔大河，成为前行之人新的方向。这是一段低调名声与顶级景观矛盾共生的道路，拉萨的旅行商们，常常向前往西藏西部的旅行者推荐一条以“拉萨-日喀则-珠峰-冈仁波齐-古格遗址”为名的阿里南线产品，其中最被忽略的景观路段，恰好就是这被新编入219国道的百余公里。

刚开始的路段着实有些无聊，尽管那座著名的8000米级雪山——希夏邦马峰在远方鼓舞人心，但高海拔的大陆性气候干旱寒冷，并不令人舒适，沿途大部分时候不得不沉浸在黄褐色混杂岩的环境之中，唯有咸水湖龙戳措带来了振奋，蓝色湖泊及其周遭的绿色湿地，聚集着数量众多的鸟类，以高原荒原为背景，正是驻足摄影的佳处。

真正的震撼出现在大约40公里之后，翻越拉轨岗日山脉的数个垭口，一个湛蓝色的庞然大物随即淹没了整个视线：大地之上，它纵深铺展，与雅鲁藏布江的开拓奔流相比，更加沉静、深邃、纯净且充满致命亲和力，即使现代人已见多识广，但每当目睹这种“高原之海”，依然不由地醉心折服。

远眺佩枯错 by白云苍狗

中国湖泊最多的地区在西藏，1500多个大小湖泊，总面积达24183km2 ，约占全国湖泊总面积的1/3，其中纳木错、色林错、玛旁雍错、羊卓雍错早已因震撼人心的自然景观和超乎世俗的宗教神圣性名扬四海，相比之下，眼前名为佩枯措，或泊古错、拉错新错的湖泊，显得寂寂无名。

然而欣赏佩枯措，首先要将其置于一种大尺度的地域景观当中。从卫星地图看去，佩枯措面积约300km2 （一说约284.4km2 ），南缘紧邻喜马拉雅山脉，西为佩古岗日雪山，北界拉轨岗日山，东以低中山丘陵分隔，形如一个巨大的蓝色琉璃宝葫芦镶嵌雪山群峰之间，造型奇特，令人印象深刻。

佩枯错 by白云苍狗

这天地宝葫芦里的确蕴藏玄机，作为一种大尺度时空规律所塑造的产物，我们溯源佩枯措的自然变迁，将获得耳目所及之外，开阔视野、增长知识并愉悦身心的景观欣赏价值。研究表明，佩枯措地域实际是一个汇水面积达2800km2左右的内陆湖盆区，在距今约4000年前的晚全新世温暖期，古佩枯措广阔无边，其湖面比海拔4580m的现代湖面整整高出100m。随着高原持续隆起、气候趋向干冷，古佩枯措开始持续退缩的过程，至今在南北两岸留下了有迹可循的20多级湖岸阶地，有心之人若亲临其境，将很容易感知地球数千年来急剧变化的自然历史，而随着古佩枯措的向西后退，其母体于其南东侧分离出浪强错及更东侧的科门错，加之周缘星罗棋布的20个小湖泊，造就了藏南谷地最大的内陆湖泊湿地群。

佩枯错 by白云苍狗

佩枯错湖群及湖岸线分布图 by网络

以佩枯措为首的湖群及湿地，沿着219国道呈北西一南东向排列，它们年青而活跃，碧波荡漾的湖泊群集、水草丰饶的湿地连天……形成藏南谷地最令人难忘的高原湖泊水生生态系统，有人推算佩枯措湖群的高原裸鲤年生产能力可达1200-1300吨，适宜的栖息地环境吸引着青藏高原的特有珍禽黑颈鹤和国家一类保护动物玉带海雕悠然落户，斑头雁，赤麻鸭，沙鸥等水鸟大量在此生息繁衍，面积仅约30km2的浪强错更因与杰青淌嘎湿地融为一体，拥有“鸟湖” 美誉。

但佩枯措湖群的风光韵味并非独成一体，作为典型的冰水平原阻塞湖，佩枯措水源完全依靠周围冰川融水的补给，恰好造就了山与水从生命演化到景观型塑的深刻联系。以佩枯措为前景，从任一角度望向四周群山，都天成一帧绝美壮丽的自然画幅，这种西藏高原常见的山湖造化，更因希夏邦马峰-佩枯措的经典组合获得了阐释和想象的延伸。

佩枯错 by白云苍狗

身临佩枯措，已抵吉隆县境。在佩古岗日雪山马拉山垭口转向216国道，即通往喜马拉雅传奇山谷——吉隆沟。千年之前的蕃尼古道，曾是赤尊公主嫁入吐蕃、唐朝使臣出藏外交的风云交汇之地；2015年尼泊尔大地震以后，吉隆已成为当今西藏最大的国际商贸陆路口岸以及未来中尼铁路的重要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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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现代冰川冰碛中心

在佩枯措周围平均海拔7000米的山脉环峙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当属希夏邦马峰，它正是出萨嘎城后那座遥耸天际，引人至此的雄伟雪山，位于佩枯措东南，浪强错正北。从佩枯措畔沿219国道前行，将逐渐接近它巨大的山体，向南侧望去，凛冽万仞、逼仄人心。作为全世界14座8000米级高峰中唯一完全位于中国境内的雪山，希夏邦马峰在这片高寒内陆的公路沿线塑造着极致的景观：海拔8027米（也曾有海拔8012米、8013米高程数据），是雪山之巅纯白的最高点；海拔4580米，是佩枯措湛蓝的最低湖平面，两者咫尺相邻，形成一种充满张力的差异之美。

佩枯错及周围雪山 by白云苍狗

希夏邦马峰，旧称高僧赞峰，由三个高程相近的姐妹峰组成，海拔8027米的主峰之西北200米和400米处，分别矗立着8008米7966米的两个峰尖，整体望去仿若巨大的佛教僧帽。与喜马拉雅山脉的众多“王者之峰”相似，希夏邦马珠峰周遭群峰拱卫：主峰东南2.6千米处高耸着希夏邦马东南峰——海拔7486米的班马利峰；与东南5.7千米处的希夏邦马南峰——海拔7119米的雅南利峰并峙向立；主峰西北7千米处矗立着希夏邦马西峰——海拔7292米的勃隆利峰（岗彭庆峰）；而常常以引人瞩目的金字塔峰形抢镜的，则是主峰以东3千米处的希夏邦马东卫峰——海拔7703米的摩拉门青峰，这种雪山巍峨、群峰汇集的坚硬自然，与湖泊浩荡、湿地连绵的温情生命共生共存，让希夏邦马-佩枯措一带成为刚柔并济的景观中心。

希夏邦马峰 by白云苍狗

浑厚修长的冰川从希夏邦马峰博大宏伟的山间流淌而出，塑造着人间另一种晶莹天地，其中主峰北坡横对着13.5公里长的野博康加勒冰川，以及与它平行的达曲冰川等数条冰龙，在219国道清晰可见，更凭添雪山景观之壮美。在藏地传说中，女神希夏邦马与丈夫摩拉门青纠缠着爱恨情仇，冰川是情敌之间残酷决斗的产物，这与现代冰川学产生了奇妙对应——希夏邦马峰是公认的喜马拉雅山脉现代冰川作用的中心之一。据统计，希夏邦马峰周围冰川和永久积雪面积达6000平方公里，拥有约5公里长的冰川26条，大于10公里长的冰川10条，其中南坡富曲冰川长达16公里，其末端一直深入海拔4550米的灌木林带。就在常人难以抵达的海拔5000～5800米山间，冰川在差异消融作用下形成低纬度高海拔山区特有的大陆性冰川景观——冰塔林、冰湖、冰柱、冰洞、冰桥……冰川漂砾嵌于冰柱之上，冰雪裂缝纵横流动冰面、璀璨阳光照耀银白世界……希夏邦马峰的冰塔林奇异瑰丽，堪比著名的珠峰东绒布冰川冰塔林。

希夏邦马峰冰川 by网络

希夏邦马峰地区是中国冰川研究者的“源地”亦是“福地”。1963年，有“中国冰川之父”之称，参与创办《地理知识》杂志（《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前身）的施雅风先生，与一群冰川学家来到希夏邦马峰北坡，他们穿行在雪山冰川之间，对冰川形成、冰川特征、冰期划分、古冰川、青藏高原隆升与环境变化等许多科学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并编写出《希夏邦马峰地区科学考察初步报告》，为次年人类首登希夏邦马峰提供了科学依据，奏响了1966年开始的珠穆朗玛峰和西藏地区大规模科考序曲。1990年代，中国科学院冰川冻土研究所的姚檀栋、蒲健辰等人，又在希夏邦马峰地区达索普冰川7000米处的大平台，发现了中国境内一种新的冰川形成作用，这种由夏季风所带来的丰沛降水、多云天气和日常降雪所产生的高反照率而形成的冰川，是地球上与南北极相似的重结晶（或再冻结重结晶）作用，而在此之前，冰川学界大多认为8000米以上极高山发育的冰川是由渗浸冻结作用而成。

1964年施雅风带队做希夏邦马峰冰川考察 by网络

希夏邦马及珠峰地区地貌 by网络

或许普通人难以接近希夏邦马峰雄伟壮丽的冰川，但远观与想象，从来就是将自身置于自然之中、感受景观魅力的一种方式。所幸的是，紧邻219国道的希夏邦马峰北坡大草原，为所有旅行者提供了最可亲近的美景：在西起佩古岗日山脉、东至浪强错一带，古佩枯措湖面已演化成高地平原，公路从中穿越而过，被包围在由紫花针茅、青藏苔草、藏沙篙、固沙草、三角草群落组成的高寒草原之中，春夏之时鲜花盛开，河湖两侧生机盎然，这片高原半干旱灌丛草原从来就是藏野驴、黄羊、岩羊、雪豹等野生动物的生息之地，亦是人类的重要牧场，那加入了牧人、羊群、帐篷和炊烟画面并相伴共生的生态系统，才是真正完整和谐的自然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