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三年的春天,苏北平原上的风还带着寒意,田里的麦苗才刚抽青。

山广庄每逢农历三、六、九开集,十里八乡的农民挑着担、推着车,聚到庄子里那条不算宽的街面上。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打招呼声混成一片,尘土在人群中微微扬起,空气里飘着油炸果子的香味和牲畜的气味。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穿灰布僧衣、戴着斗笠的行脚僧人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着。他手里挂着一根旧竹杖,目光却频频扫过街边的炮楼、伪军岗哨和几家敞着门的店铺。

眼前的这僧人真实的身份是——新四军某部敌工科长杨鹰。

近来周边据点内的伪军调动频繁,颇有异动,上级随即命杨鹰前往据点附近摸清虚实。我方情报人员,化装成僧人其实是个老办法——这年头兵荒马乱,游方和尚常见,不易惹眼。

可偏偏这天出了岔子。

炮楼上一个站岗的伪军多瞅了他两眼,觉得这僧人走路的架势不像寻常出家人,便朝下头胡乱喊了一嗓子。

这一喊,惊动了正在炮楼里喝酒的伪军头目丁东洲。

丁东洲是个黑胖子,原是地方上的痞子,日本人来了便投了伪军,当了个小队长,管着山广庄这个据点。丁东洲闻声放下酒杯,从炮楼窗户探出头,眯眼朝人群中望去。

只见那僧人听到吆喝声,并没有止住脚步,却急急穿过卖菜的摊子,朝着庄外走去。

“拦住他!”丁东洲见状,赶紧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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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楼里立刻窜出十来个伪军,这群人拎着枪就往街上冲。街上的人群一下子乱了套,挑担的、卖菜的纷纷往两边躲。

杨鹰心里一紧,知道暴露了。他不能跑得太急,否则更容易暴露位置,他只得加快步伐,借着人群的遮掩往街东头迅速挪去。

丁东洲带着人随后追了过来,他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喊:“站住!前面的和尚站住!”

杨鹰见势不妙,瞥见街边有一家米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金记米行”。情急之下,他来不及多想,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店里光线略暗,一股稻米的清香扑面而来。柜台后坐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低头纳着鞋底。她闻声抬头,初见闯进来个和尚,先是一愣,再仔细一瞧,手里的针线顿住了——这人她认得,是常在附近活动的新四军干部杨鹰,虽然换了装束,但那眉眼和神情错不了。

这妇人便是金杨氏,米店老板娘。她丈夫金加浪一早出去要账了,现下店里就她一人。

外头伪军的脚步声和叫嚷声越来越近。金杨氏见状二话没说,放下鞋底,朝杨鹰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跟我来。”

她引着杨鹰穿过柜台,推开后间一扇小门。

里头是间堆杂物的屋子,墙角摞着几袋麸皮,靠窗摆着一张旧床。金杨氏指了指床底,杨鹰会意,迅速伏身钻了进去。床下堆了些旧麻袋,正好掩住身形。

金杨氏退出来,顺手带上门,又踅步回到柜台前坐下,随后拿起鞋底,继续一针一线地纳起来。她心跳得厉害,手指却稳稳地捏着针,线脚匀净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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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两个伪军便端着枪闯进店里,枪托砸得门板哐当响。

“看见个和尚进来没有?”一个瘦高个伪军粗声问。

金杨氏抬起眼,神色平静:“没看见呀,我一直在这儿做活计。”

另一个矮个子伪军瞪着眼四下张望,柜台、米缸、墙角都不放过:“老实说话,要是藏了新四军,可是要杀头的!”

“老总说笑了,”金杨氏手里不停,声音温温的,“我这小店就这么大,能藏什么人?真要有人进来,我还能看不见?”

两个伪军将信将疑,又在店里转了两圈。矮个子甚至用枪管挑了挑米缸的盖子。金杨氏看在眼里,背上渗出一层细汗,脸上却还是那副家常神态。

正在这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是金杨氏的丈夫金加浪。他拎着个布袋子,一进门见这阵仗,登时愣住了。几乎是前后脚,伪军头目丁东洲也晃着身子跨进门来。

丁东洲常来米店,有时赊米,有时蹭茶饭,与金家算是半熟脸。他进门便嚷:“人呢?跑哪儿去了?”

金杨氏一见丁东洲,心里反而定了三分。她放下鞋底,站起身来,脸上露出些许埋怨的笑容:“丁队长,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呀?平白无故的,怎么就说有新四军藏我家了?”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后走出来,顺手拉过一张长凳:“您先坐。加浪,快给丁队长和几位老总倒茶。”

金加浪会意,赶忙去提灶上的陶壶。金杨氏又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一把粗茶叶,撒进碗里,热水冲下去,茶香混着蒸气散开。她双手捧了一碗,递到丁东洲面前:“丁队长,您看看,我这小店前后通透,哪能藏人?真要藏了,我还敢在这儿安安稳稳纳鞋底?”

丁东洲接过茶碗,吹了吹气,一双眼睛却仍在店里扫视。他确实常来,知道这店不大,里外两间,一眼就能望穿。后间那扇小门虚掩着,他指了指:“那屋里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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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杂物的,”金杨氏答得自然,“麸皮、旧袋子,还有张破床。您要不放心,我打开您瞧瞧?”

她说得坦荡,倒让丁东洲有些犹豫。他呷了一口茶,咂咂嘴,又看看金杨氏——这妇人平常话不多,待人客气,不像是有胆藏人的。况且若真藏了,她一个妇道人家,还能这么镇定?

金杨氏见他神色松动,又添了一句:“丁队长,咱们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兵荒马乱的,我们做点小买卖不容易,哪敢招惹是非?您要抓人,我们肯定配合,可确实没见着什么和尚呀。”

她语气恳切,带着点小百姓的委屈。丁东洲听了,摆摆手:“行了行了,量你也没那个胆。”他把茶碗搁在柜台上,对那两个伪军道:“去别家看看!”

伪军们嘟囔着出去了。

丁东洲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出门,临了还回头说一句:“老金,下回有好的粳米,给我留两斗。”

“一定一定。”金加浪忙应道。

等脚步声远了,金杨氏才轻轻掩上门。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觉得腿有些发软。金加浪走过来,低声道:“有人?”

金杨氏点点头,快步走到后间,推开小门。杨鹰已从床下出来,正拍着身上的灰。他朝金杨氏抱了抱拳:“大嫂,救命之恩,杨某铭记。”

“快别这么说,”金杨氏摆手,“你们为咱们老百姓拼命,我们做这点事算什么。”

她让杨鹰在床边坐下,又端来一碗水。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集也散了,街面上安静下来。金杨氏从门缝往外看了看,回头说:“杨科长,眼下出庄的路都被盯上了,您今夜恐怕得在这儿委屈一宿。”

杨鹰沉吟片刻,点点头。

金杨氏便去灶间张罗晚饭,特意多抓了一把米。金加浪则搬来几袋米,堆在后间门口,从外头看,那门就像被堵死了似的。

夜里,杨鹰和金家夫妇压低声音说了许久话。金杨氏说起这些年的日子,日本人来了之后,苛捐杂税多如牛毛,庄子里的人过得提心吊胆。她虽然是个开米店的,但也是穷苦出身,知道谁才是真心为百姓的队伍。

第二天天没亮,庄子里还一片寂静。金杨氏早早起来,给杨鹰换了身旧衣裳,打扮成帮工的模样,又往他怀里塞了两块饼子。“从庄后小河沟走,那儿芦苇深,不容易被看见。”

杨鹰握了握金杨氏的手,没再多话,闪身出了后门,消失在蒙蒙晨雾中。

金杨氏站在门边,望着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心里踏实又有些发酸。她知道,这样的人多一个,好日子就早一天来。

这年秋天,山广庄的炮楼被拔掉了。丁东洲逃到了别处,再也没回来。而金杨氏依旧开着她的米店,直到解放初年病故。

她没等到好日子彻底铺开,但那个春天的清晨,她推开后门送出去的身影,却成了这乱世里一抹不曾褪色的亮色。

许多年后,山广庄的老人提起金杨氏,还会咂咂嘴说:“那婆娘,看着不言不语的,心里可有主意了。”而关于那个化装成和尚的新四军,如何在米店里藏身、又如何脱险的故事,也在庄子里一代代传了下来。

故事里没有枪炮轰鸣,没有壮烈誓言,只有一个寻常妇人的镇定与周全,在危机关头,织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护住了一粒珍贵的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