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成薇一直闭着眼睛。

她靠在车后座上,怀里抱着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女儿。

身体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剖腹产的刀口在颠簸中隐隐作痛,她却只是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

“小心点,慢些开。”

副驾驶座上传来婆婆周玉梅的声音。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关切,像一层薄薄的油浮在水面上。

成薇没有睁眼。

她知道,丈夫林栋正透过后视镜看她。

那眼神里有初为人父的喜悦,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林栋停好车,快步过来替成薇拉开车门,伸手想要接过孩子。

“我来抱吧,你伤口还没好。”

成薇却侧身避开了。

“不用,我抱得动。”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周玉梅已经从另一侧下车,走过来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笑。

“小薇这是护犊子呢,刚当妈妈都这样。”

那句话听着像是打趣,却让成薇的心沉了沉。

她抱着女儿,缓慢而艰难地挪出车厢。

每走一步,下腹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林栋想要搀扶,却被周玉梅抢先一步。

婆婆挽住了成薇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慢点走,妈扶着你。”

成薇能感觉到那只手几乎是在拖拽自己。

她咬紧牙关,没有吭声。

电梯缓缓上升。

镜面般的轿厢内壁映出三个人的影子——抱着婴儿的虚弱产妇,表情复杂的丈夫,以及笑容僵硬的婆婆。

还有周玉梅身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少女。

林晓月。

成薇的小姑子,今年高三。

此刻她正戴着耳机,低头刷着手机,全程没有看嫂子和新生儿一眼。

电梯停在十二楼。

门开时,成薇看见了自家门口贴着的红色对联。

那是生产前周玉梅非要贴的,说是讨个吉利。

“生男生女都一样”的字样,此刻看起来格外讽刺。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门开了。

成薇踏进玄关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客厅变了。

原本米白色的沙发被套上了深蓝色的防尘罩。

她精心挑选的抽象画被取了下来,换上了某位书法家写的“金榜题名”。

茶几上堆满了高中辅导书和模拟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晓月这段时间住这里,离学校近。”

周玉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理所当然。

“我就搬过来照顾她,正好也能帮你坐月子。”

成薇抱着女儿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走向主卧。

推开门的刹那,她的呼吸停滞了。

卧室的梳妆台上,摆满了林晓月的化妆品和发饰。

衣柜被挪出了一半的空间,挂满了少女风格的衣服。

她孕期买好的婴儿尿布台,被推到了角落里,上面堆着几件不属于她的外套。

“妈说主卧朝阳,对晓月复习好。”

林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心虚。

“你和宝宝先住次卧,等晓月高考完再换回来。”

成薇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丈夫躲闪的眼睛,又看向婆婆坦然的表情。

最后,目光落在小姑子依然戴着耳机的侧脸上。

怀里的小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母亲情绪的波动,小声哼唧起来。

“孩子饿了,我去冲奶粉。”

成薇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她抱着女儿走向厨房。

然后,在流理台上看到了更多不属于这个家的痕迹。

林晓月的保温饭盒。

周玉梅的养生壶。

还有一张贴在冰箱上的作息表:早晨五点起床背诵,晚上十二点熄灯,期间保持绝对安静。

绝对安静。

成薇盯着那四个字,突然觉得很好笑。

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要怎么在这“绝对安静”的环境里生存?

她打开奶粉罐,舀出标准配比的分量。

水温调到刚好。

摇晃奶瓶的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练习过无数次——事实上,她确实在孕期练习过。

但当她转身准备回次卧时,周玉梅挡住了去路。

婆婆的目光落在奶瓶上,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喂奶粉?母乳对孩子好。”

成薇平静地看着她。

“剖腹产,麻药和抗生素还没代谢完,医生不建议马上母乳。”

“哪个医生说的?”周玉梅的音量提高了些,“我们那时候生了就喂,哪有这么多讲究!”

婴儿被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吓到,哇地哭了出来。

成薇连忙轻轻拍抚,眼神却冷了下去。

“我的孩子,我知道怎么养。”

她绕开周玉梅,走进次卧,反手关上了门。

门板隔绝了客厅的视线,却隔不断声音。

她能听见周玉梅在外面抱怨。

“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苦都吃不了……”

然后是林栋压低声音的劝解。

成薇坐在床边,小心地将奶嘴凑到女儿唇边。

小家伙本能地吮吸起来,哭声渐止。

她低头看着女儿皱巴巴的小脸,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这个房间朝北,即便在正午也显得阴冷。

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几乎照不进什么阳光。

而她原本准备好的,朝阳的主卧,此刻正被一个即将高考的少女占据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

成薇单手划开屏幕,是母亲发来的微信。

“到家了吗?一切还好吗?”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很久。

最后,只回了一句:“到了,都好。”

她不能说不好。

因为当初要嫁给林栋时,母亲是反对过的。

“单亲家庭,母亲强势,还有个妹妹,这样的家庭关系复杂。”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

可那时的成薇,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她觉得林栋体贴温柔,觉得那些问题都可以克服。

现在想来,真是天真得可笑。

女儿喝完奶,睡着了。

成薇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临时铺好的婴儿床上。

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整理这个房间。

次卧原本是书房,只有一张沙发床。

她怀孕八个月时,特意买了一张实木婴儿床,想着放在主卧自己床边。

现在,这张婴儿床挤在次卧里,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衣柜里塞满了从主卧转移过来的衣物,凌乱不堪。

成薇一件件重新整理。

在整理到最底层时,她的手触到了一个硬质的文件夹。

抽出来一看,是房产证和购房合同。

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权利人”那一栏。

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这套房子,首付的七成是她工作六年攒下的积蓄。

剩下的三成贷款,也是她在还。

林栋的收入,要供养他母亲和妹妹,还要支付他自己那辆车的贷款,几乎所剩无几。

当初买房时,周玉梅曾暗示应该在房产证上加林栋的名字。

成薇以“婚前财产,避免纠纷”为由拒绝了。

为此,婆婆整整三个月没给她好脸色。

现在想来,那可能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成薇将房产证放回原处,动作很轻。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小薇,吃饭了。”

是林栋的声音。

成薇打开门,看见丈夫端着一碗汤站在外面。

汤面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闻起来有姜和酒的味道。

“妈炖的鸡汤,趁热喝。”

林栋将汤碗递过来,眼神里带着讨好。

成薇接过,道了声谢。

她站在门口喝汤,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林栋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妈和晓月的事,委屈你了。但晓月马上高考,这是人生大事……”

“所以我和孩子的人生大事,就可以让步?”

成薇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

林栋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就两个月,高考完就好了。你忍一忍,行吗?”

成薇没说话。

她只是将空碗递还给林栋,然后关上了门。

门板合拢的瞬间,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周玉梅的声音。

“喝了吗?”

“喝了。”

“那就好,坐月子可不能任性。”

成薇靠在门后,缓缓闭上眼睛。

忍一忍?

她突然想起婚前,母亲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薇薇,婚姻里可以妥协,但不能没有底线。”

那时她不以为然。

现在她明白了。

那天夜里,女儿哭了三次。

每一次,成薇都迅速起身,轻拍哄睡,尽量不发出太大声音。

但凌晨两点那一次,孩子的哭声格外响亮。

也许是陌生的环境,也许是白天受到的惊吓。

成薇抱着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

就在哭声渐止时,次卧的门被粗暴地敲响了。

“能不能管管孩子!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是林晓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怒气。

成薇打开门。

走廊的灯光下,少女穿着睡衣,头发凌乱,满脸不耐烦。

“孩子在哭,我哄哄就好。”

“哄哄?这都第几次了!”林晓月的声音尖锐起来,“我明天还要早起上课!睡不好怎么复习!”

主卧的门也开了。

周玉梅走出来,身上披着外套。

她没有看哭得小脸通红的孙女,而是径直走向林晓月,搂住她的肩膀。

“乖,回去睡,妈来解决。”

然后,她转向成薇。

那眼神里,再没有白天刻意营造的关切。

只有赤裸裸的责备。

“小薇,我知道带孩子辛苦,但你也得为晓月想想。”

周玉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她现在是关键时期,睡眠质量直接影响学习效率。你这孩子老是哭,不是办法。”

成薇抱着女儿,感觉到怀中小小的身体在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

“新生儿夜间哭闹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果觉得吵,可以戴耳塞。”

“你这是什么态度!”周玉梅的音量陡然提高,“我们一家人都在为晓月的高考努力,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配合?”成薇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怎么配合?捂住孩子的嘴,不让她哭?”

“你可以回娘家坐月子啊。”

周玉梅脱口而出。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连林晓月都愣了一下,看向母亲。

周玉梅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重了,语气缓和了些。

“我的意思是,你回你妈那儿,有人照顾,环境也熟悉。晓月高考就这两个月,过了这段时间你再回来……”

“妈!”

林栋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他显然是被吵醒了,匆匆走过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怎么能说这种话?这是小薇的家!”

“家?”周玉梅转头看向儿子,“这家里现在谁最重要?是晓月的高考重要,还是一个丫头的月子重要?”

那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寂静的深夜里。

成薇抱着女儿,站在那里。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看着婆婆理直气壮的脸。

看着小姑子理所当然的表情。

看着丈夫欲言又止的懦弱。

然后,她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所以,我和我的女儿,在这个家里,是多余的?”

没有人回答。

周玉梅避开了她的目光。

林晓月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主卧。

林栋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先睡觉吧,明天再说。”

成薇没有动。

她看着丈夫,一字一句地问:“林栋,你也觉得,我应该带着孩子回娘家?”

林栋沉默了。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伤人。

成薇点点头,抱着女儿退回次卧,关上了门。

她没有哭。

只是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很久很久。

直到天色微明时,她才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喂?薇薇?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担忧和睡意。

成薇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说:“妈,帮我找一位靠谱的房产中介。”

“我要卖房。”

第二章 入侵的边界

中介姓赵,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

她戴着金边眼镜,说话语速很快,眼神精明。

当她在咖啡厅听完成薇的诉求后,推了推眼镜。

“成小姐,您确定要在这个时间点卖房?孩子刚出生,又是婚房……”

“确定。”

成薇的声音没有波澜。

她怀里抱着女儿,小家伙此刻睡得正熟。

赵中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孩子,最终点了点头。

“好,那我先了解一下房源情况。地段、面积、户型、装修……”

“这些资料我带来了。”

成薇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房产证的复印件、购房合同、户型图,甚至还有她当年装修时的设计图纸和费用清单。

赵中介接过,快速翻阅。

越看,她的眼睛越亮。

“地段好,学区房,装修保持得也不错……成小姐,您这房子,挂出去应该很快能成交。”

“越快越好。”

成薇说。

她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剖腹产的刀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坐得很直。

赵中介想了想,压低声音。

“价格方面,我建议挂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五。这样能吸引更多买家,说不定还能促成竞价,最终成交价可能更高。”

“你定。”

成薇没有任何异议。

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把这套房子变成钱,然后带着女儿离开。

越快越好。

“另外,看房的话……”赵中介有些犹豫,“您家里现在方便吗?有新生儿的话,看房可能会打扰……”

“很方便。”

成薇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家里人多,热闹得很。什么时候都可以看房。”

赵中介虽然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没再多问。

她收起资料,约定三天后开始带客户看房。

离开咖啡厅时,外面阳光正好。

成薇抱着女儿站在街边,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手机震动了。

是林栋发来的微信。

“你去哪了?妈炖了汤,回来喝。”

成薇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

不是家的地址。

而是本市一家高端月子中心。

前台接待员笑容得体,引着她参观设施。

独立的套房,专业的护理团队,科学的月子餐,还有婴儿托管服务。

“我们这里可以按天付费,也可以包月。”

接待员介绍道。

成薇看着宽敞明亮的房间,窗外是绿树成荫的庭院。

这里安静,舒适,专业。

没有半夜的敲门声,没有嫌弃的眼神,没有刺鼻的中药味。

“我先定七天。”

她拿出信用卡。

刷卡的时候,她没有丝毫犹豫。

这笔钱,原本是打算用来请月嫂的。

但周玉梅坚持要亲自照顾,说外人靠不住。

现在想来,真是讽刺。

办好手续后,成薇抱着女儿入住了月子中心。

护理师温柔地接过孩子,检查了脐带和皮肤状况,动作专业而轻柔。

成薇躺在柔软的大床上,第一次感觉到了放松。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周玉梅直接打来的电话。

成薇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五遍,才接起来。

“喂。”

“小薇,你在哪?怎么还不回来?”

周玉梅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在外面。”

“外面?坐月子怎么能乱跑!赶紧回来,汤都热了好几遍了!”

成薇闭上眼睛。

“妈,我在月子中心。这几天不回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玉梅的声音陡然拔高。

“月子中心?那得花多少钱!林栋知道吗?你怎么这么败家!”

“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成薇平静地说。

“至于林栋知不知道,你可以问他。”

她挂断了电话。

然后关机。

世界终于清静了。

接下来的三天,成薇在月子中心过着规律的生活。

定时吃饭,定时喂奶,定时做产后恢复操。

护理师教她如何正确哺乳,如何给婴儿做抚触,如何观察孩子的各项指标。

女儿似乎也很喜欢这里的环境,哭闹的次数明显减少了。

脸上的黄疸也渐渐褪去,皮肤变得粉嫩起来。

成薇看着女儿一天天变化,心里某个坚硬的部分,慢慢变得柔软。

但同时,另一个部分,却在不断加固。

第三天下午,她的手机开机了。

未接来电三十多个。

微信消息九十九条。

大部分是林栋发的,语气从担忧到焦急,再到不解。

周玉梅也发了几条,都是质问和指责。

成薇一条都没回。

她只给赵中介发了条消息。

“可以开始看房了。”

赵中介回复得很快。

“好的,明天上午十点,我带第一组客户。”

“我到时候会在家。”

成薇打字。

她看着这条消息发送成功,然后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护理师有些惊讶。

“成小姐,您这就要走?才住了三天……”

“有点事要处理。”

成薇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她结清了费用,抱着女儿离开了月子中心。

出租车驶向那个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车窗外,城市的景色飞速后退。

成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轻声说:“宝宝,妈妈今天要带你回去,打一场仗。”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

回到家时,是下午四点。

成薇用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玄关处,林晓月的运动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扔着。

客厅的茶几上,摊着几本习题集,还有吃剩的半袋薯片。

周玉梅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成薇,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成薇没理她,抱着女儿径直走向次卧。

门关着。

她拧了拧把手,锁了。

成薇转身,看向厨房门口的周玉梅。

“我房间为什么锁了?”

“晓月在睡觉。”

周玉梅擦了擦手,走过来,语气理所当然。

“她晚上学习到两点,下午得补觉。你那房间朝北安静,我让她进去睡了。”

成薇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然后,她走到主卧门口,推开。

主卧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但能看见,她的梳妆台上,护肤品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林晓月的笔记本电脑和台灯。

衣柜里,她的衣服被挤到了角落,大部分空间挂着少女的衣裙。

床上,铺着林晓月喜欢的粉色床单。

成薇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周玉梅跟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主卧晓月要用,次卧她睡觉,你就先在客厅沙发上凑合吧。反正你白天也……”

“把次卧的门打开。”

成薇打断她。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周玉梅愣了一下。

“我说,晓月在睡觉!”

“这是我的房间,我要进去。”

成薇转过身,看着婆婆。

“现在,立刻,把门打开。”

也许是她的眼神太过冰冷,周玉梅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她又挺直了腰板。

“你这什么态度!我是你婆婆!”

“你是林栋的妈,不是我的。”

成薇一字一句地说。

“这套房子,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有权决定每个房间的使用权。”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了周玉梅脸上。

她的脸涨红了,手指颤抖地指着成薇。

“你……你说什么?你的房子?你嫁到我们林家,就是林家的人!这房子就是林家的!”

“法律不这么认为。”

成薇抱着女儿,走向次卧。

她抬手,开始敲门。

“林晓月,开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成薇继续敲,力道越来越大。

“林晓月,我数三声。不开门,我就叫开锁公司。”

“你敢!”

周玉梅冲过来,想要拉住她的手。

就在这时,次卧的门开了。

林晓月睡眼惺忪地站在门口,脸上满是被吵醒的怒气。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成薇没有看她,径直走进房间。

房间里,她的东西被推到了墙角。

婴儿床上堆满了林晓月的衣物和书本。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股浑浊的味道。

成薇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然后,她开始收拾婴儿床上的东西。

一件,一件,扔到地上。

“你干什么!”

林晓月尖叫起来。

她冲过来想要阻拦,却被成薇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眼神太冷,冷得让她想起了学校里最严厉的教导主任。

“这是我的房间,我女儿的床。”

成薇抱起最后一件外套,扔在地上。

“现在,带着你的东西,出去。”

林晓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周玉梅。

“妈!你看她!”

周玉梅气得浑身发抖。

她掏出手机,开始给林栋打电话。

“你赶紧回来!你老婆造反了!”

成薇没有理会。

她将女儿放在已经清空的婴儿床上,然后开始整理房间里的其他东西。

属于林晓月的,全部堆到门口。

属于她的,重新归位。

整个过程中,周玉梅的怒骂,林晓月的哭声,她都充耳不闻。

直到半个小时后,林栋匆匆赶回来。

他看见门口堆成小山的衣物,看见哭泣的妹妹,看见脸色铁青的母亲。

最后,他看向次卧里,正在铺床单的成薇。

“小薇,这……这是怎么了?”

成薇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没怎么,物归原主而已。”

林栋走进来,压低声音。

“妈说你把晓月的东西都扔出来了?她还在睡觉……”

“所以呢?”

成薇直起身,看着他。

“这是我的房间,我女儿的床。谁给她的权利占用?”

林栋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最终说:“妈也是为晓月好……”

“为晓月好,就可以牺牲我和孩子?”

成薇打断他。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栋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冰冷。

“林栋,从医院回来到现在,五天。这五天里,你女儿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因为随时可能被吵醒。你女儿的妈妈,也没有坐过一个好月子,因为连基本的休息空间都没有。”

“我……”

“你什么?”成薇看着他,“你想说你会调解?会处理?可这五天,你调解了什么?处理了什么?”

林栋哑口无言。

成薇继续铺床。

床单铺平,四个角拉直。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冷静。

“从现在开始,次卧是我和孩子的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她说。

“至于主卧,林晓月可以用到高考结束。但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她必须搬出去。”

周玉梅冲了进来。

“凭什么!这是我儿子的家!”

“你儿子的家?”

成薇笑了。

她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拿出那个文件夹。

抽出房产证,翻开,举到周玉梅面前。

“看清楚,权利人,成薇。只有成薇。”

白纸黑字,红章钢印。

周玉梅盯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转头看向林栋。

“儿子,这……这怎么回事?你们结婚前不是说好了……”

“说好了什么?”成薇替林栋回答了,“说好了加他的名字?抱歉,我没答应。”

她收回房产证,放回文件夹。

“现在,请你们出去。我要给孩子喂奶了。”

林栋拉着母亲和妹妹,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瞬间,成薇听见周玉梅的哭声和林晓月的抱怨。

但她不在乎。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睁开眼睛,朝她咧开一个无齿的笑容。

成薇的心,在这一刻软成了一滩水。

但同时,也硬成了钢铁。

她知道,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她已经做好了,战斗到底的准备。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门铃响了。

成薇抱着女儿去开门。

门外站着赵中介,还有一对中年夫妇。

“成小姐,这位是王先生和王太太,来看房。”

赵中介介绍道,同时朝成薇使了个眼色。

成薇点点头,侧身让他们进来。

周玉梅从厨房出来,看见陌生人,愣住了。

“你们是……”

“妈,他们是来看房的。”

成薇平静地说。

周玉梅的眼睛瞪大了。

“看房?看什么房?”

“看这套房子。”

成薇抱着女儿,开始带客人参观。

“这是客厅,朝南,采光很好。这是厨房,装修时用的是全套品牌电器……”

“成薇!”

周玉梅尖叫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要卖房子?!”

那对中年夫妇吓了一跳,看向赵中介。

赵中介连忙打圆场。

“阿姨,成小姐只是先看看市场反应,不一定卖……”

“她就是卖!”

林晓月从主卧冲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

“妈!她要卖我们的房子!”

成薇转过身,看着她们。

“纠正一下,是我的房子。”

她看向那对夫妇,露出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家里有点事。我们继续看房吧。”

“不许看!”

周玉梅张开手臂,挡在客厅中央。

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

“这是我儿子的家!谁允许你卖的!”

成薇没理她,只是看向赵中介。

“赵姐,麻烦带王先生王太太去主卧看看。主卧朝南,带独立卫生间。”

赵中介会意,领着客人绕开周玉梅,走向主卧。

周玉梅想要阻拦,却被成薇拦住了。

“妈,我劝你冷静一点。买家在这里,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周玉梅压低声音,咬牙切齿,“成薇,我没想到你这么恶毒!晓月马上高考了,你要卖房子,你想毁了她吗!”

“毁了她的是你。”

成薇说。

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是你教会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侵占别人的空间。是你让她以为,全世界都要为她的高考让路。”

她抱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坐下。

“现在,我只是在收回属于我的东西。”

主卧里传来赵中介介绍户型的声音,还有那对夫妇满意的回应。

周玉梅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她突然冲向次卧,拿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成薇知道,她在打给林栋。

果然,二十分钟后,林栋气喘吁吁地赶回来。

那对夫妇已经看完了房子,正在和赵中介讨论价格。

林栋看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小薇……你真的要卖房?”

成薇抬起头,看着他。

“不然呢?等着你们把我赶回娘家坐月子?”

林栋的脸瞬间惨白。

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对夫妇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匆匆告辞。

赵中介送他们出门前,朝成薇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子里只剩下四个人。

和一个婴儿。

周玉梅第一个爆发。

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外壳碎裂,电池滚了出来。

“成薇!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成薇站起身。

她抱着女儿,一步步走向周玉梅。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我想让我的女儿,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长大。”

“我想让我自己,在坐月子的时候,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

“我想在这个我付了首付、我还着贷款的房子里,有起码的尊严。”

她停在周玉梅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的倒影。

“这些要求,过分吗?”

周玉梅被她的气势压得后退了一步。

但很快,她又挺起胸膛。

“不过分!但你不能用卖房子来威胁我们!这是林栋的家!”

“这是成薇的家。”

成薇纠正她。

“房产证上,只有这个名字。”

她看向林栋。

“林栋,你也这么觉得吗?觉得这房子是你的,所以你可以让你妈和你妹,把我赶到次卧,再把我女儿吵醒,最后让我滚回娘家坐月子?”

林栋低下头。

他的手在颤抖。

“我……我没有让你滚……”

“那你妈说的时候,你为什么沉默?”

成薇问。

“你妈半夜敲我的门,让我管好孩子别影响你妹妹睡觉的时候,你为什么沉默?”

“你妹占了我的房间,用了我的梳妆台,睡了我女儿的床,你为什么沉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林栋心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

“晓月要高考……”

“所以呢?”

成薇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凄凉。

“林栋,我生孩子,也是生死关。我坐月子,也是人生大事。你女儿刚来到这个世界,也是需要被呵护的生命。”

“这些,在你心里,都比不上你妹妹的一场考试,是吗?”

林栋说不出话。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成薇点点头。

她转身,走回次卧。

在关门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

“房子我已经挂出去了。最快一周,最慢一个月,就会成交。”

“在那之前,你们可以继续住。”

“但成交的那天,请你们,全部搬出去。”

门关上了。

留下客厅里,三个石化的人。

和一个已经做出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第三章 我卖的是房,你滚的是人

挂房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涟漪以次卧为中心,向整个家庭扩散。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维持着一种诡异的平静。

周玉梅不再念叨月子经,也不再炖那些油腻的汤。

她把自己关在主卧里,偶尔能听见压抑的哭声。

林晓月依然早出晚归,但回家后不再摔门,不再外放视频,甚至经过次卧时都会放轻脚步。

林栋则彻底沉默了。

他每天按时上下班,回家后帮忙做家务,给女儿冲奶粉,但几乎不和成薇说话。

那种沉默不是冷战,而是一种不知所措的茫然。

成薇知道,他在等。

等她自己心软,等这件事不了了之。

就像过去每一次家庭矛盾一样,最终以她的退让告终。

但这一次,不会了。

第四天下午,赵中介打来电话。

“成小姐,房子有人出价了。”

成薇正在给女儿换尿布,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多少?”

“比挂牌价高了百分之三。”赵中介的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看中了学区,也喜欢您的装修,愿意全款。”

全款。

这意味着交易周期会缩短很多。

成薇继续手上的动作,将干净的尿布铺好,贴上魔术贴。

“他们有什么要求吗?”

“要求尽快过户,最好一个月内。”赵中介说,“另外,他们希望交房时房子是空置状态,不要有任何租客或其他人居住。”

成薇给女儿穿好裤子,抱起她。

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可以。”

成薇说。

“告诉他们,我接受这个价格。但需要他们先付百分之十的定金,签意向合同。”

“没问题!我这就去办!”

挂断电话后,成薇抱着女儿在房间里走了几圈。

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出新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晃。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的花园。

有几个老人带着孩子在那里晒太阳,笑声隐约传来。

那是很平常的生活场景。

但对她来说,却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林栋。

他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成薇接起来。

“喂。”

“小薇……”林栋的声音有些沙哑,“妈心脏病犯了,现在在医院。”

成薇的心沉了一下。

“严重吗?”

“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林栋顿了顿,“你能不能……来医院一趟?”

成薇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家伙打了个哈欠,眼睛半闭不闭。

“孩子在睡觉,我带她出门不方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成薇能听见医院里嘈杂的背景音,还有周玉梅隐约的呻吟。

“小薇,妈这次是真的不舒服。”林栋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医生说她是情绪激动引发的。你就不能……退一步吗?”

退一步。

又是退一步。

成薇闭上眼睛。

“林栋,你觉得,这件事是我逼的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成薇睁开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因为我要卖房,所以你妈心脏病犯了。所以,责任在我,是吗?”

“我没有……”

“你有。”

成薇打断他。

“从你打电话让我去医院开始,你就在暗示,我应该为这件事负责。”

她走到婴儿床边,将女儿轻轻放下。

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脸颊边。

“林栋,我问你。如果我今天去医院,对你妈低头,说房子不卖了。然后呢?”

“然后……”林栋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怎么好好过?”

成薇问。

“让你妈和你妹继续住在这里?让我和孩子继续睡次卧?让你妹妹高考前,我们家继续保持‘绝对安静’?”

“晓月高考就剩两个月了……”

“所以呢?两个月后呢?”成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两个月后,你妈会搬走吗?你妹妹会搬走吗?还是说,她们会找到新的理由,继续住下去?”

林栋不说话了。

成薇知道,她猜对了。

“林栋,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允许你妈和你妹住进来,是情分。现在我不想让她们住了,是我的权利。”

她深吸一口气。

“至于你妈的心脏病,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去医院,也不会退让。”

“如果你觉得我冷血,那就这样吧。”

她挂断了电话。

手机关机。

世界再次清静。

但这一次,成薇没有感觉到轻松。

她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她才起身,打开灯。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必需品。

她和女儿的衣物,证件,贵重物品。

两个行李箱,足够了。

收拾到一半时,次卧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粗暴的敲,而是很轻的,小心翼翼的。

成薇打开门。

门外站着林晓月。

少女的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她看着成薇,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有事吗?”

成薇问。

林晓月低下头。

“嫂子……对不起。”

那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哼。

但成薇听见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即将成年的女孩,突然觉得有些悲哀。

“为什么道歉?”

“因为……因为我占用了你的房间。”林晓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因为我说你吵……因为我妈让你回娘家……”

她哭得说不下去。

成薇没有安慰她。

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林晓月的哭声渐渐止住,她才开口。

“晓月,你十八岁了,对吧?”

林晓月点点头。

“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成薇说,“你占用我的房间时,知道那是错的吗?”

林晓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那么做?”

“因为……因为我妈说,嫂子好说话,不会计较。”林晓月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你嫁给我哥,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

成薇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嘲讽。

“所以,不是你不知道错,是你觉得,我好欺负。”

林晓月的脸白了。

“现在,房子要卖了。”成薇继续说,“你和你妈,都要搬出去。你可能会觉得,是我毁了你的高考。”

林晓月猛地抬起头。

“我没有……”

“你有。”成薇平静地看着她,“你心里一定在怨我,为什么不能等你高考完再卖。为什么不能为你的前途着想。”

林晓月的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因为成薇说对了。

“那我问你,晓月。”成薇的声音很轻,“如果我今天同意不卖房,等你高考完。那高考完之后呢?”

“高考之后……之后我就搬走……”

“搬去哪?”成薇问,“回你们原来的老房子?那房子租出去了,对吧?租金要用来供你上大学。”

林晓月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

“所以,高考完之后,你们依然没地方去,依然要住在这里。”成薇替她说出了答案,“然后,你会说,大学开学前要准备行李。开学后,你会说,周末要回来住。寒暑假,你会说,学校宿舍关门。”

“你会找到无数个理由,继续住下去。”

“就像现在,用高考当理由一样。”

林晓月的脸色惨白如纸。

她想要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词语。

因为内心深处,她知道,成薇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晓月,我不是在指责你。”成薇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义务为你的人生让路。”

“你妈教你,你可以理所当然地索取。但现实会教你,索取是要付出代价的。”

她转身,继续收拾行李。

“现在,代价来了。”

林晓月站在门口,看着成薇将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

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嫂子……”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那……那我怎么办?我真的要高考了……”

成薇转过身,看着她。

眼神里,有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决绝。

“那是你和你妈要考虑的事。”

她说。

“不是我的。”

那天晚上,成薇没有在家住。

她带着两个行李箱和女儿,去了月子中心。

还是之前那间套房。

护理师看见她回来,有些惊讶,但什么也没问,只是体贴地接过孩子。

成薇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打开手机,看见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林栋的。

还有几条微信。

“妈确诊了,是急性心肌炎,需要住院至少两周。”

“晓月说她跟你道歉了,你没原谅她。”

“成薇,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我明天去月子中心找你,我们谈谈。”

成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三个字。

“不用谈。”

发送成功后,她将林栋的号码拉黑了。

微信也拉黑。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后悔,不是心软。

而是为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爱情,相信婚姻,相信“一家人不用分那么清楚”的自己。

那个傻姑娘,在今天,彻底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必须坚硬,必须冷酷,必须为自己和孩子杀出一条血路的母亲。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

直到眼泪流干,眼睛干涩发痛。

然后,她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

但眼神,是清醒的,坚定的。

她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

开始搜索租房信息。

她需要一个新的住处,在房子成交之后。

不需要很大,但必须干净,安全,朝阳。

最好离母亲家近一些。

她还要联系律师,咨询离婚事宜。

虽然林栋可能不会同意,但她必须做好准备。

还有工作——她的产假还有三个月,但可以开始远程处理一些事务了。

经济上不能完全依赖卖房的钱。

她一条条列下要做的事,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在排兵布阵。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成薇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在睡梦中咂了咂嘴,似乎在做什么美梦。

成薇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

“宝宝,妈妈可能会变成一个很冷酷的人。”

她轻声说。

“但妈妈会保护你。用尽一切方法。”

第二天,成薇没有等来林栋。

因为林栋根本不知道她在哪个月子中心。

她也没有主动联系。

上午十点,赵中介打来电话。

“成小姐,买家把定金打过来了!合同我也发您邮箱了,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约时间面签?”

成薇打开邮箱,下载附件。

合同很规范,条款清晰。

她仔细看了一遍,回复道:“没问题。什么时候签?”

“越快越好!买家那边很急,想这周就办手续。”

“那就明天吧。”

成薇定了时间。

“地点你定,发我就行。”

挂断电话后,她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明天我要去签卖房合同。你能来月子中心帮我带半天孩子吗?”

母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薇薇,你真的想好了吗?卖房是大事,而且林栋他……”

“我想好了。”

成薇打断母亲。

“妈,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了。”

母亲叹了口气。

“好,我明天过去。不过薇薇,妈还是想说,婚姻不是儿戏,能不离尽量不离……”

“妈。”

成薇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却让母亲停下了话头。

“如果他和他家人,能在我坐月子的时候,把我赶到次卧,半夜敲我的门让我管好孩子,最后让我滚回娘家——”

她顿了顿。

“这样的婚姻,我为什么还要?”

母亲不说话了。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好,妈明白了。明天几点?”

“上午十点。”

“行,我九点半到。”

挂断电话后,成薇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她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和林栋去民政局领证。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林栋穿着白衬衫。

两人在宣誓台前念誓词,交换戒指,笑得像两个傻子。

摄影师让他们对视,说一些甜蜜的话。

林栋说:“薇薇,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她说:“我也会。”

现在想来,真像一场荒诞的梦。

誓言还在耳边,人却已经走远了。

不,不是走远。

是从来就没有真正靠近过。

她以为的爱情,她以为的婚姻,她以为的一家人。

原来,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成薇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明天。

明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第四章 谁是女主人

签约地点定在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

成薇到的时候,赵中介和买家夫妇已经在了。

那对夫妇看起来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穿着得体,笑容温和。

看见成薇抱着孩子进来,女方立刻起身,递过来一个红包。

“成小姐,一点心意,给孩子。”

成薇愣了一下,没有接。

“这不合规矩。”

“就是图个吉利。”女方笑着说,“我们也是刚结婚,准备要孩子。买您的房子,也是看中了那个学区。”

成薇看了看那个红包,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谢谢。”

律师开始讲解合同条款。

成薇听得很认真,时不时提出问题。

买家夫妇也是仔细的人,每个细节都要确认清楚。

整个过程专业而高效。

一个小时后,合同签完了。

买方付了百分之三十的首付款,剩下的百分之七十,在过户后三个工作日内付清。

“成小姐,按照合同,您需要在收到全款后十五天内交房。”

律师提醒道。

成薇点点头。

“我知道。”

“另外,关于房屋内现有住户的问题……”律师看向成薇,“合同里写明了,交房时房屋必须空置。如果您有租客或其他居住者,需要提前清退。”

“没有租客。”成薇平静地说,“只是我丈夫的家人暂时借住。我会在交房前让他们搬走。”

律师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是中午。

赵中介陪着成薇走到门口,欲言又止。

“成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您丈夫那边……真的没问题吗?”赵中介压低声音,“毕竟房产证上只有您的名字,但婚姻存续期间,卖这么大额的财产,万一他主张权利……”

“我有咨询过律师。”

成薇说。

“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首付和贷款都是我个人承担。他没有出资,也没有参与还贷。法律上,他无权分割。”

赵中介松了口气。

“那就好。不过……家庭矛盾能化解还是化解,毕竟孩子还小……”

成薇笑了笑,没有接话。

化解?

怎么化解?

回到那个永远被当成外人的家?

继续忍受无休止的侵占和指责?

不。

她已经受够了。

回到月子中心时,母亲正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动。

看见成薇回来,母亲立刻问:“签了?”

“签了。”

成薇将包放下,接过女儿。

小家伙看见妈妈,咧开嘴笑了。

“钱呢?什么时候到账?”母亲有些担忧,“这么大一笔钱,可别出什么岔子。”

“首付已经到账了。剩下的,过户后三天内。”成薇说,“妈,我想好了,这笔钱到手后,我先买套小一点的房子。剩下的,存起来给女儿当教育基金。”

母亲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皱着。

“那林栋那边……你准备什么时候跟他说?”

“今天。”

成薇看了看时间。

下午两点。

林栋应该还在上班。

她拿出手机,将林栋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然后拨通电话。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

林栋的声音很疲惫。

“你在医院?”

“嗯,陪妈。”林栋顿了顿,“小薇,我们能不能……”

“房子我已经卖了。”

成薇打断他。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几秒钟后,林栋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你说什么?”

“我说,房子我已经卖了。”成薇重复了一遍,“今天上午签的合同,首付款已经到账了。”

“你……你怎么能……”林栋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我们的家!”

“那是我的家。”

成薇纠正他。

“现在,我把它卖了。”

“成薇!你疯了吗!”林栋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卖房子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我是你丈夫!”

“商量?”成薇笑了,“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把你妈和你妹赶出去?商量怎么让你妹妹的高考不受影响?商量怎么让我和孩子继续睡次卧?”

她每问一句,林栋的呼吸就重一分。

“林栋,我告诉过你,我要卖房。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卖房。”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现在,我只是兑现了我的话。”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喘息声。

然后是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林栋在哭。

成薇听见了。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波澜。

“按照合同,我需要在收到全款后十五天内交房。”她继续说,“也就是说,最多二十天,你妈和你妹,必须搬出去。”

“那你呢?”林栋的声音嘶哑,“你和孩子呢?”

“我会另外找地方住。”

成薇说。

“至于你,林栋,你可以选择跟她们一起搬走,也可以选择留下来。”

她顿了顿。

“但留下来,意味着我们要重新开始。而重新开始的前提是,这个家里,只有我们三个人。你,我,孩子。没有你妈,没有你妹。”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

久到成薇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

才听见林栋的声音,很轻,很疲惫。

“小薇,那是我妈,我妹妹……”

“我知道。”

成薇说。

“所以,选择权在你。”

她挂断了电话。

这一次,没有拉黑。

因为她知道,林栋需要时间。

而她,也需要时间。

接下来的几天,成薇的生活异常平静。

她在月子中心按时作息,按时喂奶,按时做产后恢复。

女儿一天天长大,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丰富。

会对着她笑,会伸手抓她的头发,会在饿的时候发出抗议的哭声。

成薇用手机记录下每一个瞬间。

这是她的女儿,她的骨血,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深的羁绊。

期间,林栋没有再打电话。

但成薇从母亲那里得知,周玉梅出院了。

心脏病是假的,心肌炎也是假的。

只是一时情绪激动导致的心律不齐,住了三天院就没事了。

母亲说,是邻居阿姨告诉她的。

那个阿姨的女儿和林栋在一个单位,听说了这件事。

“林栋请了三天假陪床,单位里传开了,说他家里闹得厉害,老婆要卖房。”

母亲在电话里叹气。

“薇薇,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卖房的事了。以后……”

“以后怎么样?”成薇问,“以后没人敢娶我?还是以后我会被指指点点?”

母亲不说话了。

“妈,我不在乎。”成薇说,“我在乎的,是我和女儿能不能好好活着。”

母亲又叹了口气,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些释然。

“好,你想清楚了就行。妈支持你。”

过户手续在一周后办理。

成薇抱着女儿去了不动产登记中心。

赵中介和买家夫妇已经在等着了。

手续办得很顺利,一个小时后,新的房产证出来了。

上面是那对夫妇的名字。

成薇看着那个红色的本子,心里突然空了一下。

这套房子,她曾经倾注了那么多心血。

亲自设计装修,亲自挑选家具,每一个角落都有她的回忆。

但现在,它不再属于她了。

“成小姐,尾款三个工作日内到账。”赵中介说,“您注意查收。”

成薇点点头。

离开登记中心时,买家女方叫住了她。

“成小姐。”

成薇转过身。

女方走过来,递给她一个纸袋。

“这是我做的点心,给孩子吃的。不过要等她大一点才能吃。”

成薇接过,道了谢。

女方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成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前几天,有个男人来我们家敲门。”女方压低声音,“他说他是您丈夫,想跟我们谈谈,让我们把房子退掉。”

成薇的心沉了一下。

“然后呢?”

“我们说合同已经签了,不可能退。”女方说,“他就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她看着成薇,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担忧。

“您……没事吧?”

成薇摇摇头。

“没事。谢谢你们告诉我。”

回到车上,成薇抱着女儿,很久没有发动引擎。

林栋去找买家了。

他想挽回。

用这种幼稚的,可笑的方式。

成薇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被一点一点掏空的累。

她拿出手机,给林栋发了条微信。

“尾款到账后十五天内,请让你妈和你妹搬出去。这是最后期限。”

消息发送成功。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于是她又发了一条。

“林栋,我们离婚吧。”

这次,回复很快来了。

只有一个字。

“好。”

尾款在第三天到账了。

成薇看着银行发来的短信,那串数字很长,长到需要数好几遍才能确定位数。

但她心里没有任何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她给林栋发了最后一条微信。

“十五天后,我来收房。请确保房子空置,钥匙放在物业。”

然后,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接下来的两周,成薇开始找房子。

最后在母亲家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

虽然不大,但干净,向阳,小区安静。

她签了两年租约,然后开始慢慢添置东西。

婴儿床,尿布台,小衣柜。

每一样,都是新的,只属于她和女儿的。

搬家那天,母亲来帮忙。

看着空荡荡的出租屋,母亲眼眶红了。

“薇薇,委屈你了。”

“不委屈。”

成薇将女儿的玩具摆好。

“这里很好。至少,没有人会半夜敲我的门,让我滚。”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十五天,到了。

成薇将女儿托付给母亲,独自去了那个曾经的家。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向十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单元门。

电梯缓缓上升。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走廊。

她走到门口,抬手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有人开门。

成薇拿出手机,准备给物业打电话。

就在这时,门开了。

开门的是林栋。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见成薇,他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吧。”

成薇走进去。

客厅里空荡荡的。

沙发,茶几,电视柜,都不见了。

地上有搬运时留下的划痕,墙角堆着一些不要的杂物。

主卧和次卧的门都开着。

里面也空了。

只剩下墙壁上,那些来不及取下的挂钩和钉子。

“都搬走了?”

成薇问。

“嗯。”林栋的声音很哑,“妈和晓月回老房子了。我把租客清退了,赔了违约金。”

成薇点点头。

她走到每个房间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遗留物品后,回到客厅。

“钥匙呢?”

林栋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她。

成薇接过,握在手心。

金属的冰凉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

“你……”林栋看着她,欲言又止,“你和孩子,住哪儿?”

“租了房子。”

成薇简短地回答。

她不想多说。

林栋低下头。

“小薇,对不起。”

成薇没说话。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到承载不起她受过的伤害,轻到弥补不了她破碎的信任。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林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去办手续。”

成薇接过来,快速浏览。

条款很简单。

没有财产分割,因为唯一的财产——那套房子,已经卖了。

没有抚养权争议,因为孩子还在哺乳期,原则上归母亲。

林栋只需要每月支付抚养费,金额合理。

“可以。”

成薇说。

“明天上午,民政局见。”

林栋点点头。

两人之间,再无话可说。

成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的家。

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小薇。”

林栋突然叫住她。

成薇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如果当初我站出来,站在你这边。”林栋的声音带着哽咽,“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成薇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才听见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没有如果。”

她说。

“林栋,你不是没有站出来。你是一直站在我对面。”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终于,蹲下身,抱头痛哭。

而门外,成薇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平静,淡漠,没有眼泪。

因为她知道,从今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