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我的生物钟已经醒了。轻手轻脚下床,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小米粥要熬得粘稠,鸡蛋要煮得嫩滑,包子要蒸得松软。五年了,每天如此。
客厅墙上挂着孙子的照片,从满月到五岁,十二张,像时光的刻度。第一张里,他躺在我臂弯里,小小的,软软的;第十二张,他穿着幼儿园的园服,在滑梯上笑,门牙缺了一颗。
我叫他“小宝”,他叫我“奶奶”。这称呼我教了半年,从他咿呀学语开始,每天指着自己说“奶奶”,他终于会了,我高兴得一夜没睡。
可现在,他五岁了,却开始喊另一个人“奶奶”。
门铃响了,七点整。我擦擦手去开门,是亲家母来了。她提着个环保袋,里面装着给小宝买的玩具和零食。
“亲家,早啊!”她笑着进门,“小宝醒了吗?”
“刚醒,在穿衣服。”我说,声音有点干。
她径直走进小宝房间。我听见她夸张的声音:“哎呀,我的大宝贝起床啦!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然后是孙子欢快的叫声:“外婆!”
不是奶奶,是外婆。但她的自称是“奶奶”,他叫的也是“外婆”。这混乱的称呼,像根刺,扎在我心里。
早餐桌上,亲家母挨着小宝坐,给他剥鸡蛋,吹粥,擦嘴。我坐在对面,看着。五年来,这些事都是我做的。可现在,她来了,像接替我的工作,而我成了旁观者。
“妈,外婆说周末带我去动物园!”小宝兴奋地对我说。
我纠正他:“是奶奶,不是外婆。”
他眨眨眼:“可是外婆说,她也是奶奶呀。”
亲家母笑了:“对对,外婆就是奶奶,小宝真聪明。”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粥在嘴里,突然没了味道。
亲家母是半年前开始频繁来的。之前她住在邻市,一个月来一次。后来她退休了,儿子(我女婿)在隔壁小区买了房,她就搬了过来。从那时起,她几乎天天来,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像上班一样准时。
起初我欢迎,觉得多个帮手。可现在,我觉得自己像被挤出了这个家。
吃完早饭,亲家母说:“亲家,今天你歇歇,我带小宝去上兴趣班。”
“可是……”我想说,那是我的事。
“你累五年了,该歇歇了。”她不由分说,已经帮小宝穿好外套,“小宝,跟外婆走!”
“跟奶奶走!”小宝拉着她的手。
他们出门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我听来,像惊雷。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看着墙上的照片,突然觉得,这五年,像一场梦。
儿子陈浩下班回来时,我还在沙发上发呆。
“妈,怎么了?”他放下公文包,“小宝呢?”
“亲家母带他去上兴趣班了。”我说。
“哦,那挺好,您歇歇。”他倒了杯水,“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什么事?”
“薇薇(儿媳)她妈说,想接送小宝上下幼儿园。她反正闲着,您也能轻松点。”
我看着他,这个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所以呢?不要我带了?”
“不是不要您带。”陈浩赶紧说,“是让您轻松点。您带小宝五年了,多辛苦啊。现在有人帮忙,不是好事吗?”
“好事?”我站起来,“陈浩,你知不知道,小宝现在喊她‘奶奶’?”
陈浩愣了一下:“是吗?小孩嘛,叫什么都一样。”
“一样?”我的声音提高了,“我带了五年,教了半年他才叫奶奶。她来了半年,他就改口了?陈浩,我是你妈,是小宝的亲奶奶!”
“妈,您别激动。”陈浩拉我坐下,“我知道您辛苦。但薇薇她妈也是好心,她喜欢小宝,想多陪陪他。”
“那我呢?我就不喜欢小宝?我就不想陪他?”
“您当然想,您当然喜欢。”陈浩叹气,“妈,我是说,有人帮您分担,您应该高兴才对。您看看您这五年,白头发多了多少?腰还疼吗?晚上还失眠吗?有人帮忙,您就能好好休息,做点自己喜欢的事。”
“我喜欢的事就是带小宝!”我吼出来,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陈浩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会哭。五年了,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
“妈……”他递纸巾,“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哭着问,“陈浩,妈这五年,没有自己的生活。你爸走得早,我所有的精力都在你身上,现在都在小宝身上。现在你们告诉我,有人要接替我,让我‘歇歇’。我歇什么?我除了带孙子,还会什么?”
陈浩抱住我:“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回想这五年。小宝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等了七个小时。他第一声哭,我眼泪就下来了。月子里,儿媳奶水不足,是我每天熬汤;小宝生病,是我整夜守着;学走路,是我弯腰扶了三个月;学说话,是我教了半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的生活围着他转——几点喝奶,几点睡觉,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累吗?累。但幸福,真幸福。
可现在,有人要来分享这份幸福,甚至,要取代我。
第二天,亲家母又来了,带着小宝。一进门,小宝就扑过来:“奶奶!外婆给我买了变形金刚!”
他喊我奶奶,但说的是外婆的事。这种混乱,让我更难受。
亲家母显然察觉到了我的情绪,吃过午饭,她说:“亲家,我们聊聊?”
我们在阳台上坐下。她先开口:“我知道你生我的气。”
我没说话。
“我不是要抢小宝。”她轻声说,“我只是……只是想弥补。”
“弥补什么?”
“弥补没带过自己外孙的遗憾。”她眼圈红了,“我女儿(儿媳)小时候,我在外地工作,一年见不了几次。她结婚,生孩子,我都没帮上忙。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就想多陪陪小宝。”
“可你也不能让他叫你奶奶啊。”我说,“他是我的孙子。”
“是我的错。”她低头,“第一次他叫我外婆,我说‘叫奶奶也行’。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孩子叫什么都行。现在想想,是我不对。”
她擦擦眼睛:“亲家,你带小宝五年,吃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我不是来抢你的功劳,是来帮忙的。你累了五年,该歇歇了。以后咱俩一起带,行吗?”
我看着这个女人,这个我曾经有些嫉妒的女人。突然发现,她眼角的皱纹比我还深,头发白得比我还多。她不是来抢,是来爱,用她的方式。
“小宝有两个奶奶,不好吗?”她问,“多一个人爱他,多一份福气。”
我没说话,但心里的坚冰,开始融化。
晚上,陈浩回来,我把和亲家母的谈话告诉他。他笑了:“妈,您终于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这是您的福气啊。”陈浩认真地说,“您想,小宝有两个奶奶疼他,多幸福。您想带就带,累了就歇,亲家母顶上。您不用每天绷着弦,怕孩子磕着碰着,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妈,您自由了。”
“自由?”
“对,自由。”陈浩握住我的手,“您可以像王阿姨她们一样,去跳广场舞,去旅游,去上老年大学。您才五十八岁,不该把所有时间都耗在孙子身上。您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我想起王阿姨,我的老姐妹。她孙子也是她带的,但她每周都去跳舞,每年都旅游。她常说:“孩子要带,但自己的生活也要过。”
“可我怕……”我小声说,“怕小宝跟我生分了。”
“不会的。”陈浩肯定地说,“您是他亲奶奶,这谁也改变不了。他会长大,会明白谁真正爱他。而且,多一个人爱他,他只会更幸福,不会忘记您。”
那天之后,我开始尝试放手。第一天,亲家母接送小宝,我在家收拾屋子,做了一桌菜。他们回来时,小宝扑进我怀里:“奶奶,我今天得了小红花!”
第二天,亲家母带小宝去公园,我去老年大学报了名,学书法。握着毛笔的手有点抖,但心里很平静。
第三天,我们一起带小宝去游乐场。他左手牵着我,右手牵着亲家母,一路蹦蹦跳跳。别人问:“这小孩真幸福,两个奶奶啊?”小宝大声说:“我有两个奶奶!”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陈浩说的“福气”。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和亲家母成了搭档,也成了朋友。周一到周三她带,周四到周五我带,周末一起带。我们分工合作——她擅长教孩子认字,我擅长做饭;她耐心陪孩子玩,我细心照顾起居。
小宝的称呼也固定了:叫我“奶奶”,叫她“外婆”。但有时他会调皮地喊:“奶奶一号!奶奶二号!”我们都笑。
我的生活也丰富了。每周三次书法课,周末和老姐妹爬山,还计划着秋天去云南旅游——这是我年轻时就想去的,一直没成行。
上周,小宝幼儿园开家长会,我和亲家母一起去的。老师问:“谁是陈明轩的奶奶?”
我们一起举手。老师笑了:“两个奶奶啊,真好。”
回家的路上,小宝一手拉着一个,唱着他刚学的儿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人的影子,像一棵树和两片叶子,分不开,也不该分开。
那天晚上,我对陈浩说:“儿子,你说得对,这是妈的福气。”
陈浩笑了:“妈,您知道吗?我最开心的,不是您轻松了,是您找回了自己。您不只是小宝的奶奶,不只是我的妈妈,您首先是您自己。”
我鼻子一酸。五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告诉我,我首先要做自己。
如今,我依然爱小宝,依然每天给他做早餐,接送他上下学。但我不再焦虑,不再担心被取代。因为我知道,爱不是占有,是分享;亲情不是捆绑,是自由;而奶奶这个称呼,不是专利,是孩子心中最温暖的记忆,可以有很多份。
感谢亲家母,用她的方式教会我分享;感谢儿子,用他的智慧点醒我放下;感谢小宝,用他纯真的爱,让我明白——爱不是越分越少,是越分越多。
而那个曾经因为一个称呼而难过的自己,如今已经释然。因为我懂了:在爱的世界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而是多多益善。小宝有两个奶奶,双倍的爱,双倍的幸福。而我,有了帮手,有了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
这大概就是人生最好的状态:爱别人,也爱自己;付出爱,也接受爱;在亲情里找到位置,也在自我中找到价值。
如今,每当小宝喊“奶奶”,我都会响亮地应一声“哎”。而当他喊“外婆”时,我也会笑着说:“外婆在呢。”
两个称呼,两份爱。一个孩子,双倍幸福。这,确实是我的福气。不,是我们的福气。
因为真正的家人,从来不是血缘定义的,是心定义的;真正的爱,从来不是独占的,是共享的;真正的福气,从来不是得到了多少,是懂得了感恩和分享。
而我,五十八岁,终于学会了这门功课。虽然迟了点,但幸好,学会了。在余生的日子里,我将继续学习——学习如何做一个更好的奶奶,一个更好的自己,一个懂得在付出与索取、爱与自由之间,找到最美平衡的人。
这,就是生活给我最宝贵的礼物,在带孙五年后,在一个称呼的改变中,悄然降临。我接住了,握紧了,从此,我的世界,宽了一倍。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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