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国展现场,能被评委“秒选”的作品,往往第一眼并不惊艳,却越看越耐看。第十二届国展上的这件隶书,正属于“深潜型”佳作:没有夸张拼贴,不靠视觉冲击,却把取法、用笔、空间、气息层层暗藏于看似平淡的八尺条幅里。它像一杯老茶,第一口只觉得顺口,细品才知回甘悠长。以下四点,或可当作拆解这件作品的密码,也为我们今后的创作提供一条可复制的路径。
一、取法:把“多源”煮成“一味”展厅里常见两种极端:要么死守一家,面目逼肖;要么东拼西贴,杂乱无章。此作高明在“杂而不越”——一眼望去,有《张迁碑》的方峻、《好大王》的稚拙、《石门颂》的舒展,却谁也不“喧宾夺主”。作者以《好大王》的厚重线质为“汤底”,再点入《张迁》的方折、《石门》的纵势,如同大厨吊汤:主料分明,辅料只提鲜,最后端上桌的是独一份的“自家味”。给学习者的提示:先锁定一本“母体”,反复精临,得其骨骼;再选两三本“侧翼”,各取所需,只偷气息,不搬外形。如此循环数年,自然能炼出“似而不似”的个人语言。
二、用笔:让“平推”生出呼吸隶书最易写成“排刷体”——一味平推,线条呆板。此作却在中锋铺毫里暗藏提按、绞转、顿挫,好比平静湖面下的暗涌。
横画:起笔或切或搭,收笔或顿或挑,形成“雁尾”微澜,不张牙舞爪,却筋骨内蓄。竖画:时而“铁柱”直下,时而“垂露”微颤,利用腕部细小摆动,让线质忽而枯淡、忽而腴润。撇捺:最明显的“呼吸口”。撇如弯刀,先重后轻,至锋尖突然收束;捺似崩浪,一波三折,收笔不驻,留有空隙。这种“虚实互答”,使单字自带气场,整行便如潺潺水声,起伏可闻。临习建议:把《好大王》放大十倍,先练“单线律动”——一笔里做三次提按,录音式记录节奏;再缩小回原大,检验是否仍保留“起伏”,防止夸张过火。
三、空间:用“浓淡”替代“留白”传统章法谈疏密,多用留白。此作反其道而行:以墨色的重量差完成虚实。• 笔画繁复的字,反而加重加粗,形成“重锤坠石”的块面;• 笔画寡少的字,线条轻细,如蜻蜓点水,留下大片“灰空间”。这种“重黑留白”看似反物理,却因线质的弹性而丝毫不闷。更妙的是,作者在行距上做“隐形网格”——纵向看似错落,实则每两字重心皆落在同一微弧线上,如同夜空星座,零乱中自有引力。实操技巧:用淡墨先写一遍“草图”,标出重字、轻字、大空白;再覆纸正式书写,把“草图”的浓淡关系精准放大。如此可避免展览现场常见的“前紧后松”。
四、气息:把“苦心”藏进“无心”作品整体并无抢眼形式,行列也不对齐,却像一块被岁月磨平的碑版,散淡、从容。秘诀在于“节奏同构”:
单字内:横画斜度控制在3°—5°之间,既统一又有细微差异;字组间:每三到五字为一“呼吸单元”,单元内部字形略向右上倾斜,单元之间复位,形成“波浪式”推进;通篇章法:首行略紧,中行渐松,末行再收,暗示“起承转合”。观众远观,只见浑浑穆穆;近看才察觉每处倾斜角度、每块墨色重量都经过计算。所谓“羚羊挂角,无迹可寻”,不过如此。唯一遗憾:落款仍用隶书,虽与正文笔调统一,却少了书体跳宕,也未能展示作者行草功力。若改以简牍行草落款,既可在形式上与正文形成“古今对话”,又能让评委窥见其更宽广的笔墨疆界。
在国展的残酷赛道上,形式新奇者或许能短暂吸睛,但真正留下来的,永远是“技术密度”与“气息厚度”兼备的作品。这件隶书给我们的启示恰在于:把传统吃透,再用最克制的方式说出新意;把苦心经营藏得天衣无缝,让观者只感到自然。若能把以上四点——“多源化一”“用笔呼吸”“重黑留白”“藏巧于拙”——转化为日常日课,我们离下一件“国展遗珠”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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