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已经到了两边都能理解的年纪”话题登上短视频平台热搜,引网友们广泛讨论。不少网友感慨终于理解了那句:“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我不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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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截图

年少时的世界,往往清晰得像一张标准化的试卷:对错分明,黑白定式。那时的我们,爱憎总是格外鲜明,带着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也有着怼天怼地的冲劲与棱角。

在年轻的视角下,周围的世界充满了“不完美”:父母迂腐固执、领导保守僵化、小辈幼稚无知、孩子天真任性。

尤其是面对长辈,年轻人常怀有一种天然的不耐烦:嫌弃他们思想陈旧、厌恶那无孔不入的掌控欲、反感那些充满“爹味”的说教。最刺耳的,莫过于那几句代代相传的“紧箍咒”:

“爸妈都是为你好!”

“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要多!”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

这种苛责的目光,也同样延伸向周围的人。人们习惯站在自我中心的孤岛上,用理想化的尺子去丈量复杂的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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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不知从人生的哪个节点开始,这种尖锐的视角悄然发生了软化:

·看懂父母所谓的“迂腐”背后,沉淀的是岁月赋予的生存经验和对安全感的本能执着;

·体谅同龄人看似的“平庸”,或许只是他们选择了另一种自洽的生活方式;

·理解朋友的“疏离”,可能源于彼此从未真正卸下心防;

·察觉伴侣的“忽略”,也许是因为他们正默默背负着不为人知的重压;

·洞悉陌生人面具下的“冷漠”,往往只是生活透支后留下的疲惫。

我们开始明白,每一个看似不可理喻的“立场”背后,其实都藏着一个“不得不”的苦衷。于是,不再急着去批判谁的固执,也不再急着去嘲笑谁的天真。

看着孩子为了吃冰淇淋而哭得撕心裂肺,我们不再觉得那是任性妄为,因为我们读懂了在那个小小的世界里,这就是天大的委屈与渴望。

看着父母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过时的叮嘱,我们不再觉得那是聒噪厌烦,因为我们读懂了在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里,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爱我们的方式。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然步入了一个“两头都能理解”的年纪。曾经那些关于对与错、好与坏、真与假、善与恶、得与失的界限,不再像儿时课桌上那道轻轻划下的“三八线”般泾渭分明。

从“非黑即白”到“灰度认知”:

大脑的二次进化

回想二十出头的时候,人的思维模式像极了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运行着一套严格的逻辑代码:符合逻辑的就是 True(真/对),不符合的就是 False(假/错)。那个阶段的我们,最无法容忍的就是“和稀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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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父母吃剩菜,我们会愤怒地指责:“这不健康,必须倒掉!”因为在科学的铁律里,亚硝酸盐有害健康,这毋庸置疑;看到孩子或下属不按流程办事,我们会觉得不可理喻:“规则就是规则,怎么能乱来?”

心理学家让·皮亚杰(Jean Piaget)将这种思维模式定义为“形式运算阶段”(Formal Operational Stage)。这一阶段始于青春期。此时的我们信奉“唯一解”,热衷于辩论,试图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去改造父母、规训孩子,坚信真理具有唯一性。然而,这种对“绝对正确”的执着,往往让我们在现实的关系网中撞得头破血流:赢了道理,输了感情。[1]

好在,大脑的发育并没有止步于青春期。心理学家发现,成年之后,特别是人到中年,我们的思维模式会进化至一种更为成熟的形态——“后形式思维”。

“后形式思维”(Postformal Thinking)是一种超越了单纯逻辑推演的高级智慧。它不再将世界视为一道只有唯一解的数学题,而是承认现实的模糊性与复杂性。如果说之前的思维是死磕逻辑的“直男”,那么“后形式思维”就是懂变通的“智者”。它不再执着于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而是开始接纳现实的矛盾与混沌。在这个阶段,我们解决问题时不再只看理论,而是更看重实用性;不再盲目自信,而是多了几分反思与包容。[1]

这种成熟的思维模式具备五个核心特征:[2]

1.真理的情境化:

从“绝对正确”到“相对合理”

年轻时,我们寻找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而“后形式思维”者明白,所谓的“正确答案”往往取决于情境。在公司讲究的是效率和规则,但回家讲究的是爱与包容。他们不再纠结于理论上的“绝对正确”,而是追求在特定条件下解决方案的“合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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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接纳复杂与模糊:与矛盾共存

现实世界充满了悖论。一个人既可以是严厉的领导,也可以是温柔的父亲;一个决策既可能带来短期阵痛,又蕴含长期红利。“后形式思维”者不再试图消除所有的模糊性,也不强求逻辑上的完美闭环,而是学会了整合矛盾,在不确定性中保持内心的平衡。

3.整合情绪与逻辑:让理智更有温度

在“形式运算阶段”,我们往往视情绪为干扰理智的“噪音”。但成熟的思维意识到,情绪和主观感受也是重要的信息来源。“后形式思维”者懂得将逻辑推演与情感价值相结合,做出的判断不仅合乎逻辑,更合乎人性。

4.思维的弹性与适应:像水一样思考

如果说年轻的思维像坚硬的冰,那么成熟的思维则像流动的水。面对问题,“后形式思维”者展现出极高的灵活性。当环境变化时,他们不会固守旧有的推理模式,而是能迅速调整策略,展现出开放的心态和强大的适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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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逻辑与直觉共舞:经验的升华

以前只讲逻辑,现在学会了结合直觉和经验。这并非放弃逻辑,而是超越逻辑。经过岁月的沉淀,许多逻辑规则已经内化为直觉(Intuition)。在处理棘手问题时,“后形式思维”者既能运用严密的逻辑分析,又能参考直觉判断,这种“逻辑+直觉”的双核驱动,往往能更高效地直击问题本质。

心智的拐点:为什么是“中年”?

“后形式思维”通常在青少年后期(约 17-20 岁)开始萌芽,在成年早期(约 20-30 岁)显著发展,并在成年中期(约 40 岁以后)趋于稳定甚至在辩证维度上继续上升。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智慧并非岁月的“赠品”。研究发现,并非人人都能形成“后形式思维”,有的人即便年岁渐长,思维却依然被卡在非黑即白的“形式运算阶段”。[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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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学研究表明,这种从“非黑即白”向“灰度认知”的跨越,虽然呈现了明显的年龄发展趋势,但并非随着年龄增长自然发生的生理结果,而是一场认知与环境剧烈碰撞后的“化学反应”。换句话说,心智的这个拐点,往往出现在人生成熟与社会复杂性交织的时刻。它之所以多发于成年早期,主要源于以下三个维度的催化、冲击与刺激:[2]

1.教育的催化:知识不是答案,

是思考的起点

心理学家杰弗瑞·简森·阿内特(Jeffrey Jensen Arnett)指出,成年早期的一个核心认知进步就是“反思判断”的发展。但这并非自然成熟的结果,而是主要由教育驱动的。[1]

所谓“反思判断”(reflective judgment),是指个体评估论据与论点的准确性和逻辑一致性的能力。换句话说,这是一种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通过整合现有证据、承认认知的局限性,并愿意根据新证据修正自己观点的成熟决策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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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学阶段,我们习惯了“二元对立”思维:世界是对立的,问题总有一个标准答案,老师和课本就是真理的持有者。但进入高等教育环境后,我们开始接触到相互冲突的理论,发现即便是权威专家之间也存在分歧,同一个问题可能有多种合理的解释时,心智便被迫进行升级。我们不再单纯地寻找“唯一的正确答案”,而是开始学习像法官一样审视信息:

准确性评估:这个观点引用的证据真实可靠吗?
逻辑一致性评估:推导过程是否自洽?结论是否合理?

我们开始明白,知识不是静态的真理,而是需要通过证据去构建和验证的观点。这种“没有标准答案,只有更合理的论证”的训练,是打破僵化思维的第一把锤子。

2.现实的冲击:当“标准试卷”被生活收走

如果说高等教育打破了对“标准答案”的迷信,那么步入社会后的现实冲击,则彻底粉碎了对“绝对逻辑”的执念。心理学者周丽清在研究中指出,推动“后形式思维”发展的关键动力之一,是“对不确定性的意识”。[2]

在 20 多岁的年纪,当我们离开校园的温室,独自面对社会的惊涛骇浪时,最先感受到的往往是认知的失调。我们惊讶地发现,现实世界并不像数学题那样拥有完美的逻辑闭环

·努力工作的人未必能升职,因为还有人际关系、机遇甚至运气的变量;

·相爱的人未必能走到最后,因为还有原生家庭、价值观差异以及现实条件的阻隔;

·原本在此时此地正确的决策,未必能在彼时彼地带来好结果,因为外部环境随时在变。

这种“社会复杂性”的强烈刺激,迫使我们承认形式逻辑的局限性。我们开始痛苦地意识到,生活充满了悖论、模糊与不可控,单纯靠线性的逻辑推演无法解决所有问题。为了生存与发展,我们被迫学会了在不确定中寻找平衡,在矛盾中寻求共存。这种转变,正是“后形式思维”中“实用性”与“辩证性”的来源,是打破僵化二元思维的第二把重锤。

3.角色的刺激:多元视角让认知松动

如果说现实的冲击是被动的接受,那么角色的丰富则是主动的重塑。多样性是最好的认知拉伸训练。当一个人长期暴露于复杂的社会关系、模糊的角色界限与激烈的价值冲突之中,那些原本单一、封闭的逻辑容器,便会被迫“扩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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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认知的松动始于视角的转换。你不再执着于问“谁对谁错”,而是开始思考:“在他的立场和局限下,为什么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理解的出现,本身就是认知边界被撕开、二元对立土崩瓦解的迹象。

尤其是当你从单一角色(仅仅是子女或学生)成长为肩负多重身份的成年人(同时是父母、子女、伴侣、下属、上司)时,你不得不直面深层的价值冲突:

“做一个随叫随到的好员工”和“做一个陪伴孩子的好父母”,在时间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往往无法同时成立;

“做一个业务能力强的骨干”不一定就能自然转化为“做一个善于管理的上司”,单一维度的优秀不再通用;

“深爱孩子”并不意味着“不能生孩子的气,不能对育儿的琐碎感到厌烦”,爱与疲惫可以同时存在。

在这些冲突中,如果继续沿用“二元对立思维”,人就会陷入精神分裂般的痛苦,因为无论怎么选,似乎都是错的。

为了停止这种内耗,我们被迫进化。随着认知的成熟,你开始明白:矛盾的两端往往都重要,真正的智慧不是消灭其中一方,而是整合矛盾。我们不再追求一个静态的完美解,而是学会在不同的场域和时间维度中,找到那个“动态的可承受平衡”。

这就是从“非此即彼”到“亦此亦彼”的思维跃迁,也是打破僵化思维的第三把锤子:它敲碎了我们对“完美人设”和“单一真理”的最后幻想,让我们在复杂的角色网络中,重塑了一个更具韧性的自我。

“后形式思维”不是一个被动到达的阶段,而是个体与世界持续碰撞的结果。每一次理解,都是心智的一次“重新编程”;每一次共情,都是情绪的一次“算法更新”。心智的“拐点”发生第一次不急着辩解、第一次选择沉默、第一次意识到:生活没有唯一解,但我们仍要带着温柔去解题。

参考文献

[1]杰弗瑞·简森·阿内特.(2021).阿内特青少年心理学(第6版).人民邮电出版社.ISBN:9787115569622

[2]周丽清.(2017).后形式思维发展机制.浙江大学出版社.ISBN:9787308167796

策划制作

作者丨苏静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

审核丨樊春雷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研究员、中国心理学会会员

策划丨符思佳

责编丨符思佳

审校丨徐来 张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