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9月3日深夜,上海广慈医院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抬着一副担架,匆匆忙忙往外走。
担架上躺着个“垂死”的病人,旁边围着警备司令部的军医和法官,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保外就医”批准书。
这看起来是一次充满人道主义的救援,但如果你凑近了看,就会发现那个据说胆囊都要烂穿孔的病人,呼吸均匀,面色红润,连声咳嗽都没打。
就在几个小时前,淞沪警备司令宣铁吾还在办公室里对着这份天衣无缝的医疗报告拍桌子,但他手里的勃朗宁手枪,终究没能打穿那张轻飘飘的纸。
这是一场发生在上海滩的暗战。
没人开枪,没人流血,但凶险程度一点不比战场差。
这是一次军权与资本的正面硬刚,结果呢?
拿着枪杆子的司令,输给了拿着听诊器的赌鬼。
把时间条往回拉四个月,咱们看看这梁子是怎么结下的。
1946年5月,宣铁吾空降上海。
这人来头不小,黄埔一期的大师兄,给蒋介石当过四年侍卫长,属于真正的“天子门生”。
他和那时正准备去上海“打老虎”的蒋经国是铁哥们,两人在江西干校时就经常凑一块吃宁波数。
宣铁吾身上有股子军人的拗劲,最关键的是,他刚来的时候,是真没打算捞钱。
当时的上海滩霸主杜月笙是个讲究人。
听说新司令上任,按老规矩备了一份厚礼:一对雍正年的粉彩瓶,那是稀罕物;五十两成色十足的特级烟土,外加一张汇丰银行的本票。
这套“组合拳”,以前在上海滩那是通杀的,谁不得给几分面子?
卫兵连正眼都没瞧那些礼物,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司令有令,不见帮会人士。”
这一巴掌打得太响了。
第二天《申报》就在第三版把这事捅了出来。
在华格臬路那座深宅大院里,杜月笙砸了他最心爱的一把紫砂壶。
这时候他才明白,戴笠死了,那个以前能帮他遮风挡雨的“雨伞”没了,现在雨要直接淋到头上了。
宣铁吾不是来作秀的,他是带着尚方宝剑来救火的。
那阵子的上海,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物价坐着火箭往上窜,老百姓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普通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挣五千法币,可一石大米已经涨到了三万。
你想想,辛苦一个月连半袋米都买不起,这谁受得了?
南京方面急眼了,必须找个狠人来稳住这个“钱袋子”。
宣铁吾上任头三个月,直接把上海警察局二十个分局长换掉了十六个。
换上去的清一色是黄埔系,撤下来的全是原来跟帮会藕断丝连的老油条。
这摆明了是要挖杜月笙的祖坟。
到了8月,局势更是剑拔弩张。
米价疯涨到了十二万,翻了四倍。
宣铁吾不再等了,直接对杜月笙的“大管家”万墨林下手。
这万墨林可不是一般的小喽啰,他是杜月笙的姑表弟,更是杜公馆的账房先生,号称“万能管家”,手里捏着上海滩三成的米粮生意。
抓他就等于直接掐住了杜月笙的脖子。
抓人那天是8月23日。
三辆军车把万墨林的轿车堵在胡同口,罪名是“操纵米价”。
紧接着,宣铁吾开新闻发布会,背景板上用红笔圈出的米铺密密麻麻,他按着枪柄对几十个记者放话:“万墨林案只是开始。”
这话一出,上海滩股市直接崩盘。
杜家控制的中南纱厂股票,一天跌掉30%。
英国领事馆都发回国内密电,说“上海滩要变天了”。
看起来,宣铁吾赢定了,对吧?
手里有枪,背后有蒋经国支持,手里还握着对方操纵市场的铁证。
但历史好玩就好玩在,有时候打败你的不是对手的强大,而是你自己人的烂。
杜月笙在惊慌过后,很快冷静下来。
他在密室里召集了十二个核心门生,不是商量怎么劫狱,而是翻开了一本《六法全书》。
这帮流氓玩起了法律,这就很要命了。
他们先是让市议会发难,质问警备司令部为什么越过法院直接抓经济犯?
这叫程序违法。
但这招被宣铁吾用“战时特别条例”挡了回去,甚至还把万墨林关进了死囚牢,换上了几十斤重的脚镣。
硬的不行,杜月笙就开始玩阴的。
他太了解国民党这台机器哪里生锈了。
他没有去找宣铁吾,而是找了两个关键的小人物。
第一个是警备司令部的审讯处长郑重为。
这人虽然也是黄埔系,但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婆孩子都要喝西北风了。
杜月笙不需要直接行贿,只需要让人透个话:“这点薪水,何苦得罪整个上海滩?”
第二个突破口更绝,是医务所长冯云章。
这哥们是个赌鬼,在地下赌场欠了三千银元的高利贷,正被债主逼得想跳黄浦江。
杜月笙让人把一张还清赌债的收据,悄悄塞到了他白大褂的口袋里。
于是,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冯所长突然给万墨林开出了“急性胆囊炎伴穿孔风险”的诊断书。
那病历写得叫一个专业,连心跳脉搏的数据都编得天衣无缝,哪怕找专家会诊都挑不出毛病。
郑处长那边立马配合,引用法律条款批准“保外就医”。
所有手续,合法、合规、合情。
他想抓人,想杀人,但就在这时候,南京的电话来了。
行政院副院长张群亲自过问,甚至连蒋介石都递了话:“沪上杜事需稳妥处理。”
为什么?
因为这时候国民党正在打内战,前线烧钱如流水,需要上海的钱,也需要帮会维持表面秩序。
蒋介石既想反腐,又怕反腐把自己的统治根基搞塌了。
想要清廉的里子,又舍不得肮脏的面子,这事儿注定要黄。
万墨林大摇大摆地住进了医院,那个所谓的“死囚”最后毫发无损。
宣铁吾唯一的反击,只能是把经办的那几个小鬼调离上海,但这更像是一种无能的狂怒。
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还有个更讽刺的尾声。
一年后的1947年8月,杜月笙做六十岁大寿,在这个曾经要抓他的城市里大摆筵席。
他在中国大戏院包场唱戏,特意给宣铁吾送去了雅座请柬。
宣铁吾没去坐那个特意留出的位子,而是自己买票,坐在了后排角落里。
好戏开场,演的是《霸王别姬》。
就在楚霸王四面楚歌的时候,年久失修的戏院屋顶突然掉下来一块石灰,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宣铁吾那身笔挺将官服的金肩章上。
全场哗然。
这块石灰像是一个黑色的幽默,预示着那个政权的摇摇欲坠。
仅仅不到两年后,宣铁吾仓皇逃往台湾,杜月笙则远走香港。
那一对曾经在上海滩殊死搏斗的冤家,最后都成了时代的弃子。
回过头看,宣铁吾输在哪?
他没输给杜月笙的流氓手段,而是输给了那个已经烂到根子里的系统。
当一个政权的医务关为了三千块赌债就能出卖正义,当最高领袖为了所谓的“稳妥”就能践踏法律,那么无论宣铁吾的枪有多快,他都注定打不赢这场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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