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手机，看着妻子王梅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时间停留在一年前："山里信号不好，我很好，别担心。"
电话铃声在空荡的房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先生，您妻子的支教申请表上填的是一年，现在都八年了，她什么时候回来？"女儿小雨的班主任语气里带着不解。
我握着话筒的手开始颤抖。
八年？王梅去山村支教明明才一年多啊。
挂断电话后，我翻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上面的王梅笑得那么灿烂，身后是大山深处的小学校。那是她出发前专门拍的，说要留个纪念。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01
十一年前的春天，我第一次见到王梅时，她正在师范学院的操场上给孩子们上体育课。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身上，她的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溪水。
那时的她总说："孩子们的眼神最纯净，看着他们就觉得世界还有希望。"
我们是在朋友的聚会上正式认识的。她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翻看一本关于乡村教育的书。我凑过去搭话："这么热闹的聚会，你居然在看书？"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在想，如果有一天能去山区教书该多好。那里的孩子们最需要老师了。"
那一刻，我就被她的纯真打动了。
王梅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她从小就立志要当老师，大学四年成绩始终保持年级前三。毕业后分配到市里的重点小学，同事们都很羡慕她。
但她总是心不在焉，经常对我说："城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缺，我在这里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
我们交往两年后结婚，婚礼很简单，只邀请了双方的亲友。王梅在婚礼上许下心愿："希望有一天能和丈夫一起为教育事业做点贡献。"
新婚生活很甜蜜，每天下班后我们会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规划未来。王梅总是充满激情地和我讨论教学方法，眼里闪烁着对教育事业的热爱。
那时候我们住在市中心的一套小两居室里，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很温馨。王梅在阳台上种了很多花草，说要给家里增添生机。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做好早餐才去上班。晚上回来再累也要批改作业到很晚。有时我劝她别那么拼命，她总是笑着说："每一个孩子都是祖国的花朵，我不能辜负他们。"
02
结婚第二年，王梅怀孕了。得知这个消息时，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她抚摸着还平坦的肚子，轻声说："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很聪明，将来也要做个有用的人。"
怀孕期间，王梅依然坚持上课。她说看着学生们就想到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心里特别温暖。有时孕期反应严重，她也咬牙坚持，从不请假。
女儿小雨出生那天，王梅在产房里疼了十几个小时。当护士把孩子抱出来时，我看到她小小的脸蛋，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长得像你。"王梅虚弱地笑着说，"希望她能继承我们的志向，将来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产假期间，王梅每天都在研究育儿知识和教学方法。她说要给女儿最好的教育，同时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专业发展。
小雨半岁时，王梅就重新回到学校。为了照顾孩子，她每天中午都要赶回家喂奶，下午再急匆匆赶回学校上课。
那段时间她明显消瘦了很多，但精神状态依然很好。她总说："当妈妈让我更理解教育的意义了，每个孩子都承载着一个家庭的希望。"
周末的时候，王梅会带着小雨去公园散步，一边推着婴儿车一边和我讨论工作。她说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培养出更多优秀的学生，让他们成为对社会有用的人。
小雨一岁生日那天，王梅许下心愿："希望我们的女儿健康成长，也希望我能在教育事业上取得更大成就。"
03
小雨三岁那年，一个偶然的机会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轨迹。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我们全家去书店买书。在教育类书籍区，王梅翻到一本关于乡村支教的书，里面有很多山区孩子渴望学习的照片。
她看得入了神，眼眶渐渐湿润："你看这些孩子，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他们比城里的孩子更需要好老师。"
回到家后，王梅把那本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她对我说："亲爱的，我一直在想，我们在城里生活得很安逸，但那些山区的孩子呢？他们也应该接受良好的教育。"
我理解她的想法，但也有顾虑："小雨还那么小，你走了她怎么办？"
王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知道这对小雨不公平，但如果我们不去，那些山里的孩子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王梅开始频繁关注支教信息。她加入了好几个支教群，经常到深夜还在和其他志愿者交流经验。
我看得出她内心的挣扎。一边是对女儿的愧疚，一边是对山区孩子的牵挂。她经常半夜起来看小雨，轻抚着女儿的脸庞，眼中含着泪水。
终于有一天，她拿着一份支教申请表对我说："有个山村小学急需语文老师，校长说如果我去，可以改变很多孩子的命运。"
我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虽然心中不舍，但我还是支持了她的选择："去吧，我会照顾好小雨的。"
那天晚上，王梅抱着小雨哭了整晚。她一遍遍地说："妈妈去帮助更多的孩子，等妈妈回来，小雨一定长得更漂亮了。"
04
支教出发的前一周，王梅忙着准备各种物品。她买了很多文具和书籍，说要带给山里的孩子们。还专门去照相馆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蓝天白云。
"这张照片留给小雨做纪念，告诉她妈妈去了一个很美的地方。"她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在日记本里。
出发那天，我开车送她到长途汽车站。小雨还不明白妈妈要离开很久，只是好奇地看着妈妈背着大包小包。
王梅上车前，紧紧抱了抱我和小雨，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小雨。我会经常给你们打电话的。"
汽车缓缓启动，王梅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挥手告别。我抱着小雨，看着汽车消失在视线中，心里五味杂陈。
最初的几个月，王梅经常打电话回来。她告诉我山里的生活很艰苦，但孩子们非常可爱。她说那里的孩子虽然穿着朴素，但学习特别认真，眼睛里有着城市孩子少有的纯真。
"你知道吗？我教他们唱歌时，他们的声音能传遍整个山谷。"电话里王梅的声音很兴奋，"这里的星空也特别美，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满天都是星星。"
她还说校长是个很好的人，对她照顾有加。其他老师也都很团结，大家为了教育事业共同努力。
但渐渐地，她的电话越来越少了。每次通话时间也很短，总说山里信号不好，通话断断续续的。
我开始担心，但每次问起，她总说一切都好，让我别担心。小雨经常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只能说妈妈在帮助更多的小朋友，很快就会回来的。
05
时间一年年过去，王梅的电话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断了联系。我试图打她的手机，总是无人接听。
小雨渐渐长大，开始懂事，也开始质疑妈妈为什么这么久不回家。我每次都搪塞过去，但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今天接到小雨班主任的电话后，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她。我向单位请了假，买了去她支教那个县城的火车票。
一路上我不断回想这些年的经历，越想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王梅说好的一年支教，怎么变成了八年？她为什么突然断了联系？
火车到站时已经是傍晚，我匆忙打车赶到那所山村小学。学校比我想象的要小，只有几间平房，院子里长满了杂草。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整理文件。
"您是校长吗？我是来找王梅老师的，她是我妻子。"
校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说话。
"王梅老师啊......"校长的声音有些颤抖，"她很早就离开了。"
我感到一阵眩晕，赶紧扶住墙壁。校长的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我心上，但更让我恐惧的是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校长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感。他张了张嘴，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停住了。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校长最终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直视着我的眼睛......
06
"她离开这里已经七年了。"校长的话如雷轰顶。
我瞬间感觉天旋地转，脑子里一片混乱："不可能！她一直在这里支教，每次通话都说在学校里......"
校长摇摇头，脸上满是同情："王梅老师确实来过我们学校，但只待了一年。第二年开学时，她就离开了，说是要去更需要她的地方。"
"那她去了哪里？这七年她都在哪里？"我急切地抓住校长的手臂。
校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她留下的，说如果有人来找她就交给他们。"
我颤抖着打开纸袋，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王梅和一个陌生的男人，两人笑得很开心，背景是一座陌生的城市。
信是王梅的笔迹："亲爱的，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终于来找我了。对不起，我撒谎了。我没有在山里支教八年，我只在这里待了一年。"
我的手开始发抖，继续往下读：
"离开山村后，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人，他让我重新认识了自己。我们开了一家小书店，专门为留守儿童提供免费的课业辅导。"
"我知道这对你和小雨很不公平，但我真的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人生道路。这些年我一直不敢和你联系，因为我知道一旦开口，就必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照片上的人叫李明，是个从城里下来做公益的老师。我们有共同的理想和价值观，在一起工作的过程中产生了感情。"
信的最后写道："我已经和他登记结婚了。请原谅我的自私和懦弱。请告诉小雨，妈妈永远爱她，只是选择了一条不同的人生道路。"
我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世界仿佛都崩塌了。
07
校长给我倒了一杯水，轻叹了一声："王梅老师是个好老师，但她确实有自己的想法。她走的时候说，城市里的婚姻生活不是她想要的，她要去追求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
我苦笑着摇头："所以这八年来，我一直活在一个谎言里。我以为她在山里为了教育事业奉献青春，实际上她早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问道。
校长沉思了片刻："她说她不想伤害你，但又无法继续那种生活。她觉得如果直接说出来，会毁掉你对她的所有美好回忆。"
我想起这些年来小雨无数次问起妈妈，想起我一次次编织的谎言，想起自己一直以妻子的支教事业为傲的样子，内心五味杂陈。
"那个电话号码......"我想起她偶尔打来的电话。
"她托别的支教老师帮她打的。"校长解释道，"她说想让你们知道她还活着，还在为教育事业努力，只是不想让你们找到她的真实位置。"
我重新拿起那张照片，仔细端详王梅的笑容。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快乐，比和我在一起时还要开心。也许，这才是她真正想要的生活。
从校长那里出来，我在山村里走了很久。夜幕降临，满天繁星就像王梅当年描述的那样美丽。我突然想起她说过的话："这里的星空特别美，没有城市的霓虹灯，满天都是星星。"
原来她真的在这里生活过，只是时间比我想象的短得多。
08
回到城里后，我把真相告诉了小雨。十一岁的她已经能够理解一些复杂的情感。
"爸爸，妈妈是不是不爱我们了？"小雨红着眼睛问我。
我抱住女儿，轻抚她的头发："妈妈爱你，只是她选择了一种不同的爱的方式。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人生的权利，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
"那我们还会见到妈妈吗？"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也许会的，但那时我们都已经是不同的人了。"
那天晚上，我把王梅的照片和信件都收起来，放在一个专门的盒子里。这是我们共同生活十一年的见证，也是一段感情的终结。
第二天，我开始重新安排生活。我要学会一个人照顾小雨，要学会接受妻子已经不再属于我们的事实。
小雨很坚强，她开始主动帮我做家务，学习成绩也保持得很好。有时候我看着她认真学习的样子，会想起王梅曾经的模样。
也许王梅说得对，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她选择了追求内心真正的渴望，虽然这意味着要放弃一些东西，但至少她活得真实。
而我，也要学会放下过去，为了小雨，为了自己，重新开始。
几个月后，我收拾王梅的遗物时，在她的日记本里发现了最后一篇日记：
"今天要离开这个家了。看着熟睡中的小雨，心如刀割。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生活下去，我会变成一个怨妇，那对谁都不好。我要去寻找真正属于我的天空，希望多年后小雨能够理解妈妈的选择。愿她长大后能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不要像妈妈一样等了这么多年才敢面对内心的声音。"
读完这段话，我终于理解了王梅。也许每个人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人生，即使这种选择会伤害到其他人。
我把日记本合上，看向窗外的夕阳。生活还要继续，我要带着小雨走向属于我们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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