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春天,徐州“剿总”副总司令杜聿明到南京国防部开会。散会后,他想起国防部作战厅厅长郭汝瑰是黄埔军校的老同学,两人抗日战争时期还曾共事,便决定顺路去看看。
郭汝瑰住在城南一条小巷的老旧平房里。杜聿明走进客厅,只见屋里摆着两张破藤椅、一张裂了缝的木桌和一个塞满文件的柜子,门后靠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郭汝瑰倒茶用的杯子边沿有缺口,身上穿的灰布中山装领口、袖口都已磨得发白。这副景象和当时国民党高官普遍富裕的生活反差太大,杜聿明心里不由得生出疑问。
两人二十分钟的谈话围绕前线战事展开。离开郭家坐进汽车后,杜聿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当时将军、司令大多住洋楼、坐专车,郭汝瑰身为制定全国作战计划的核心人员,生活却清苦得像一位穷教员,这实在太不寻常。
从此,杜聿明开始留心观察郭汝瑰。他听说郭汝瑰谢绝配给的专车,坚持骑自行车上下班。国防部发放特别办公费,他常常退回。逢年过节有人送礼,他也一概不收。在那个普遍贪污腐化的环境里,这样的作风格外引人注目。参谋总长陈诚器重他,称他是官场中的清流。蒋经国在上海整顿经济时,也曾把他树为“模范官员”。但许多同僚却嫌他不合群,认为他故作清高。
杜聿明在国防部开会时也注意到,郭汝瑰在会上只谈公事,散会后从不参与饭局,总以处理公文为由独自离开。这种孤僻性格与极端简朴的生活,让杜聿明不禁联想到自己曾在战场上接触过的共产党干部。他私下对亲信说:“我看这个人,不像我们这边的人。”
心中一旦起疑,看事情就容易往一处想。一九四八年九月,华东野战军猛攻济南,守将王耀武连连求救。南京召开作战会议时,郭汝瑰提议调徐州附近的邱清泉兵团增援,却又强调徐州防务不可空虚。这番两面兼顾的说法使得援军行动迟缓。最终济南迅速被解放军攻占,王耀武被俘虏。杜聿明在徐州接到战报,看着地图久久不语。济南失守,徐州北面门户大开。
更严重的事情还在后面。同年十月,为应对解放军可能发动的大规模攻势,国防部紧急拟定“徐蚌会战计划”,具体起草人正是郭汝瑰。他坚持把黄百韬第七兵团部署在陇海铁路东端的新安镇。该位置过于突前,兵团西侧只有一座运河铁桥和后方连接,一旦遇袭极易陷入被动。
军事会议上,杜聿明强烈反对,主张第七兵团应西移靠近徐州主力。但郭汝瑰坚持原案,称新安镇位置重要,必须固守以屏障海州方向,并称一座铁桥足够部队通行。双方争论许久,最终上级仍采纳了郭汝瑰的方案。
后来战局发展,印证了杜聿明的担忧。一九四八年十一月六日,淮海战役打响。华东野战军主力直插新安镇,黄百韬兵团果然被堵在运河东岸,十几万人马仅靠一座铁桥缓慢西撤。兵团主力还没有完全过河,退路已被解放军切断,最终被重重围困于碾庄圩地区。杜聿明虽奉命率邱清泉、李弥两兵团东援,却始终无法突破阻击。
十一月二十二日,碾庄圩被攻破,第七兵团全军覆没,司令黄百韬自杀。噩耗传到杜聿明指挥部,他沉默许久,走到地图前用力点了点新安镇的位置。一次或许是偶然,但两次、三次都如此巧合,世上哪有这样的事。杜聿明几乎断定,国防部里有人向敌党泄露了作战计划。
黄百韬兵团覆灭后,淮海战场国民党军形势急转直下。十一月二十八日,杜聿明飞到南京参加紧急会议。会后他单独求见蒋介石,在黄埔路官邸书房中,详细陈述了对郭汝瑰的怀疑,包括其反常的清廉作风和几次作战计划导致的失利。
蒋介石听着,脸色逐渐沉下。他不等杜聿明说完便打断道:“郭厅长廉洁奉公,是难得的模范。如今外面乌烟瘴气,除了清官,你们反倒疑神疑鬼?难道我黄埔学生都该是贪官吗?”
杜聿明还想辩解,蒋介石已不耐烦地挥手:“不必再说。当前最要紧是救出黄维、稳住战局。你马上回徐州,准备率部撤退。”这次告状碰了钉子,杜聿明走出书房时明白,自己的话在蒋介石心中已无可信度。
杜聿明的告状虽没有动摇蒋介石对郭汝瑰的信任,但仍引起些许波澜。为求稳妥,蒋介石让蒋经国亲自去郭汝瑰家中“看看”。几天后,蒋经国未打招呼直接来到那条小巷。郭汝瑰开门时还系着做饭的围裙。蒋经国进屋所见仍是清贫景象,粗茶淡饭,旧桌旧椅。谈及战局,郭汝瑰面色凝重,言谈间满是忧党忧国之思。
这次二十分钟的“突然造访”,让蒋经国确信郭汝瑰是真正的“模范官员”。他回报后,蒋介石心中最后一点疑虑也消散了。郭汝瑰的隐蔽身份,就此渡过最危险的关卡。
历史洪流很快将二人推向不同彼岸。一九四九年一月十日,在河南永城冰天雪地的陈官庄,杜聿明指挥部被解放军攻破。他换上士兵服装准备潜逃,但仍被认出后俘虏。其麾下邱清泉、李弥等兵团也在此役中溃散。
另一边的郭汝瑰,却走到了秘密任务的最后一步。他却没有受怀疑,反因“忠诚可靠”被蒋介石赋予重任。一九四九年初,蒋介石任命他为第二十二兵团司令兼第七十二军军长,令其率部进驻四川宜宾,经营西南、屏障云南。
同年十二月十一日,郭汝瑰在宜宾率整个兵团通电起义。行动干净利落,使得国民党川南防线顷刻瓦解,极大加速西南解放进程。据说蒋介石在台湾闻讯后,独坐办公室良久无言。
三十多年转瞬即逝。一九八一年五月,杜聿明病重住进北京三零一医院。郭汝瑰得知后,特地从四川赶来探望。病床前,弥留之际的杜聿明忽然睁眼,用尽力气抓住郭汝瑰的手腕,声音沙哑地问道:“我早就怀疑你了。你说句实话。”
面对这个压在半生心头的疑问,郭汝瑰没有直接回答。他握住那只枯瘦的手,缓缓说道:“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们都在为国家做事。”
杜聿明望着他,紧攥的手渐渐松开。他让女儿靠近,轻声说:“国民党的失败,是从根子上烂掉了。不是哪一个人能改变的。”
几天后,杜聿明逝世,终年七十七岁。追悼会上,郭汝瑰送来挽联:“抗战功勋在,和平志未移。”短短十字,平静概括了两人从并肩抗日、分道扬镳到新中国重逢的几十年风雨。往昔的猜疑、较量、隐蔽的身份和惊心的冒险,都随时间淡去,化为史册中轻描淡写的一页。个人的选择与命运,最终汇入时代奔涌向前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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