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槐树下的回忆
午后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阿莲布满沟壑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坐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坝中央,枯瘦的手指攥着一把边缘磨得发亮的蒲扇,扇面上褪色的荷花图案随着摇晃微微颤动。院墙根下,芦花鸡带着雏鸡刨食的窸窣声,与远处稻田里此起彼伏的蛙鸣交织成网,将这个普通的夏日午后包裹得严严实实。阿莲眯起浑浊的眼睛望向村口那条蜿蜒的土路,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思绪却早已越过眼前的炊烟,飘向了七十多年前那个同样闷热的清晨。
二、集市上的交易
“阿莲,抓紧爹的手!”父亲宽厚的手掌裹着她的小手,粗粝的掌心带着常年握锄头的硬茧。七岁的阿莲踮着脚尖,在拥挤的人潮中穿梭。土黄色的集市像一条沸腾的河流,挑着菜担的农夫、摇着拨浪鼓的货郎、扯着嗓子叫卖的肉铺老板,蒸腾的汗味与油条的香气在空气中发酵。父亲突然停在挂着“王记布庄”幌子的青砖瓦房前,门楣上的铜铃随着推门动作叮当作响。
穿绸缎马褂的主人递来一碟撒着芝麻的桃酥,阿莲的指尖刚触到温热的酥皮,就听见父亲压低声音与主人交谈。“这丫头手脚勤快,您放心……”主人眯起的眼睛在她身上打转,那笑容像集市上卖的糖画,甜腻中透着说不出的黏滞。当阿莲把第三块桃酥塞进嘴里时,父亲的身影消失在布庄后门。“你爹去给你买糖人了。”主人摸着她的头,戒指上的宝石硌得她生疼。直到暮色漫过窗棂,阿莲才在主人“你以后就是这家的人”的宣告中,尝到桃酥在舌尖变成铁锈般的腥甜。
三、丫鬟生涯的屈辱
天未亮透,阿莲就得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擦拭铜器,铜镜里映出她冻得通红的鼻尖。主人家的红木家具要擦得能照见人影,井台边的皂角搓得掌心起泡,稍有不慎,管家的竹鞭就会抽在背上。她学会在主人咳嗽时提前递上痰盂,在小姐摔碎玉镯时抢先跪下顶罪。有次她偷偷把发霉的米藏进袖管,想带回家给弟弟,被发现后罚跪了整夜。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肩上,像撒了一层寒霜。
两年间,阿莲看着同院的小丫鬟被主人家少爷糟蹋后发卖到更远的地方,看着厨娘因打碎燕窝被打断了腿。这些画面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某个深夜,她听见主人醉酒后说“等开春就把这丫头卖到窑子里去”。那一刻,藏在灶膛灰烬里的希望突然燃起——她想起父亲带她赶集时,路边野菊在风中摇曳的姿态。趁着暴雨倾盆的夜晚,她踩着积水逃出后门,布鞋被尖石划破,血珠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出点点红梅。
四、归家后的二次背叛
推开家门时,阿莲的裤脚还在滴水。母亲扑上来抱住她,眼泪浸湿了她的肩头。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你这不是要逼死这个家吗?”父亲的声音像磨盘般沙哑,“王掌柜已经放出话,要么送你回去,要么赔五十块大洋。”阿莲这才看见堂屋角落坐着的陌生男人,手里把玩着算盘,眼神像打量牲口般扫过她。
母亲的哭声越来越低,最后化作无声的颤抖。“阿莲,听话,张大户家缺个媳妇,他答应给咱家三亩水田……”父亲的旱烟杆在石桌上磕出沉闷的声响。阿莲看着母亲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弟弟冻裂的脚后跟,突然明白了什么。当那个自称“丈夫”的男人伸手拉她时,她没有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父亲烟锅里明明灭灭的火光,仿佛要将那点温度刻进灵魂深处。
五、死水微澜中的抗争
张大户家的土坯房里,阿莲的身份从丫鬟变成了“媳妇”,但那扇禁锢自由的门从未真正打开。每日天不亮就得舂米、喂猪、侍弄那三亩薄田,夜晚还要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全家人的衣裳。丈夫张老三是个沉默寡言的庄稼汉,除了必要的农活交流,两人间几乎没有话语。新婚第一夜,他粗暴地占有了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她身上摸索时,阿莲仿佛看到了王记布庄主人的影子。
大毛、二毛和小妹相继降生,婴儿的啼哭给这个沉闷的家带来些许声响,却未能融化阿莲心中的坚冰。张大户看着孙子们咧嘴笑的模样,赏赐的不过是几句“还算有福气”的空话。阿莲的价值似乎仅在于生育和劳作,她的名字渐渐被“孩子娘”取代,偶尔从丈夫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竟觉得陌生。秋收时节,她和男人们一起在田里割稻,汗水浸透粗布衣衫,腹部因刚生下小妹还未完全恢复,每弯一次腰都像有刀子在里面搅动。夜里哄睡孩子后,她常常坐在门槛上望着月亮,想起逃跑时见过的野菊,那点微弱的光在心底忽明忽暗。
六、月黑风高夜的逃离
那个夏夜闷热得让人窒息,窗外的狗吠声异常凄厉。阿莲哄睡三个孩子,看着丈夫鼾声如雷的脸,突然想起王记布庄管家说过的“卖到窑子里”。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摸了摸枕头下藏了半年的碎银——那是她偷偷卖掉陪嫁银簪换来的。月光被乌云遮蔽,院子里的老槐树像个沉默的巨人,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她用剪刀剪断多年的辫子,换上最破旧的男装,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孩子们,泪水砸在粗糙的炕席上。推开柴房后门的瞬间,心跳得像要炸开。她不敢走大路,沿着田埂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露水打湿了裤脚,稻叶划伤了胳膊。身后传来隐约的狗叫声,她不敢回头,只顾着往前跑,仿佛身后有无数只手要把她拖回那潭死水。天快亮时,她瘫倒在一条陌生的河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第一次放声大哭,哭声惊起了芦苇丛中的水鸟。
七、微光中的新生
太阳升起时,阿莲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里的方言她听不太懂,路边的房屋样式也与家乡不同。她攥着仅剩的几枚铜板,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饥饿和疲惫让她眼前发黑。路边包子铺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咕咕叫,可她不敢靠近,怕被人认出是逃跑的女人。
就在她快要晕倒时,一个挑着担子的少年停在她面前。“大婶,你没事吧?”青年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眼睛像山涧的泉水一样清澈。阿莲警惕地往后缩了缩,少年却放下担子,从布袋里掏出一个菜窝头递给她:“我叫水生,爹娘去年闹瘟疫走了,就我一个人过。”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暖流涌进阿莲冰冷的心里。看着少年真诚的眼神,阿莲犹豫了一下,接过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水生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追问她的来历,只是在她吃完后说:“我家就在前面山坳里,要是不嫌弃,你先去歇歇脚。”
八、迟到的幸福
水生家的土坯房只有两间,西屋堆着农具,东屋支着一张木板床。阿莲开始学着用野菜做糊糊,把补丁摞补丁的被褥拆洗得露出棉絮原色。水生每天清晨上山砍柴,傍晚带回一捆松枝和几颗野果,进门总先喊一声“阿莲姐,我回来了”。这种带着暖意的招呼,让她想起被卖掉前父亲喊她赶集的声音,只是这次没有甜蜜的陷阱。
第三年春天,水生在门槛上磕掉烟袋锅的灰烬,突然说:“阿莲姐,村里的婶子说,咱俩该成亲了。”阿莲正在纳鞋底的手顿了顿,窗外的桃树正开得热闹。没有媒人说合,没有彩礼聘礼,她把攒下的碎银打了两只素圈银镯,一只戴在自己手上,一只套在水生粗糙的腕间。新婚夜,水生红着脸说“以后地里的活我多干点”,这句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让她安心。
儿子小石头出生那年,水生特意请木匠打了张婴儿床。阿莲抱着襁褓中的孩子,看着丈夫在油灯下编竹筐的侧影,突然明白劳动的意义可以不是被迫的付出。她在院子里种满了南瓜和豆角,藤蔓爬满篱笆时,小石头已经会摇摇晃晃地喊“娘”。有次她染了风寒,水生背着她走了十里山路求医,趴在丈夫宽厚的背上,阿莲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被珍视的人,而非会喘气的工具。
九、槐树下的永恒
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阿莲手中的蒲扇渐渐停了。阳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像儿时父亲带她赶集时,撒在麦芽糖上的芝麻。她微微侧过头,仿佛听见远处传来铜铃声——是当年那个收留她的少年挑着柴担归来,还是记忆里集市上货郎的拨浪鼓?嘴角的笑意凝固成永恒的弧度时,那把磨得发亮的蒲扇从膝头滑落,竹骨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回响。
院角的石磨还在缓慢转动,孙媳妇捶衣的棒槌声与百年前某个逃跑的夜晚重叠。阿莲的呼吸化作最后一缕炊烟,与槐花香缠绕着升向天空。那些在苦难中未曾熄灭的“不甘心”,终将成为风中的种子,落在每个渴望自由的心田。当孙子在课堂上念出“妇女能顶半边天”时,阿莲觉得那些字像极了当年她逃跑时,天边亮起的启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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