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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耶克(左)和柏克(右)

柏克与哈耶克是两位出类拔萃的思想家,在中国知识界影响都很大,尤其是哈耶克。他们都自称为“老辉格党人”,这让很多人以为两人的政治哲学和倾向必然十分接近甚至完全一样。

令人不解的是,哈耶克曾公开声明自己不是一位保守主义者,而柏克则是学界和政界公认的保守主义鼻祖。那么,究竟是界定他们的标签有误?还是他们的政治哲学确实存在着根本区别?

毋庸置疑,柏克和哈耶克的思想之间存在着很多共同点或者相似之处。譬如,他们都主张有限政府,都强调私有财产的重要性,甚至都批判理性主义、重视传统的作用。

正是这后一点,让很多人视哈耶克为保守主义者,即使他本人不认同这一定位。而且,哈耶克也确实视柏克为其思想先驱,在其著作中频繁引用柏克的言论。

但是,柏克与哈耶克的思想之间依然存在着不少区别,有的甚至是根本性的。譬如,柏克政治哲学的基础是超验的、宗教的,而哈耶克政治哲学的基础则是演化的、世俗的。

或者,说得更准确一些,柏克的政治哲学是建立在创世论基础之上的,而哈耶克的政治哲学是建立在进化论基础之上的。众所周知,这是两种不同的宇宙观和世界观。

▋柏克——

超验的、宗教的保守主义者

柏克的秩序观以承认超验的秩序为前提,而哈耶克的秩序观则立足于自发秩序,只有世俗的维度,没有超验的维度。

柏克之所以立足于超验的秩序,是因为在他看来,宇宙是由造物主创造的,这个宇宙的一部分是基于上帝创造的人性而确立的道德秩序,人性的目的是其自然完善(natural perfection)。公民社会对于人性的完善是必要的,是上帝意志的结果,其存续依赖上帝的律法。

所以,柏克说:“宗教是公民社会的根基,是万善和万福的源泉。”离开了宗教,离开了宗教提供的永恒道德律令,公民社会要么轰然倒塌,要么罪恶累累。

他发现,正是由于宗教的存在,在英国才不存在粗陋的迷信;正是由于民众的虔诚,在英国才无人亵渎神明。同时,柏克极力为英国的国教辩护,认为它对于公民社会大厦的牢固、对于掌权者的约束、对于国家的神圣性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

不仅如此,柏克还指出,人是天生的宗教动物,人不可能没有信仰。他告诫人们说:

“无神论不仅与我们的理性不符,而且与我们的本能相悖。这种东西的寿命不会长久。但是,假如我们从地狱的蒸笼里吸食了热毒,变得丧心病狂、精神错乱,像法国现在的那种狂颠鼎沸情形那样,从而丢弃了迄今使我们感到自豪、幸福而且使我们的文明以及许多其他民族的文明之伟大源泉的基督教,成了一丝不挂的赤裸者,那么,我们担心(我们很清楚,心灵是不能忍受空虚的),某种粗劣的、害人的和下流的迷信就会乘虚而入。”

正如英国作家切斯特顿(G. K. Chesterton)所言,无神论者的问题在于,不是他们什么都不信,而是他们什么都信。所以,迷信在无神论者中最为流行,当他们不信造物主时,他们便会崇拜其他的“神灵”,包括“人造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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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俱乐部里的柏克(手握报纸者)

托克维尔的看法与柏克不谋而合,他意味深长地说:“宗教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希望,它对人心的自然程度不亚于希望本身。人不可能在心智没有错乱和本性没有严重扭曲的情况下,放弃其宗教信仰。更加虔诚的情感会不可抵抗地回到他们身上。无信仰是一种偶然,有信仰才是人类唯一永恒的状态。”

托克维尔看来,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社会,是不可能自由的。他指出:

“没有信仰的社会,专制统治是可能的,但是,自由政体不可能。宗教在他们赞扬的共和国里比在他们攻击的君主国里更加必需,民主共和国(democratic republics)比其他任何政体都更加需要宗教。如果道德纽带的增强不与政治纽带的松弛成正比的话,如何可能避免社会的毁灭?对于一群成为自己主人的人,如果他们不听命于上帝,还能做什么呢?”

也就是说,在民主社会中,一旦人们拒绝了上帝,他们便会不可避免地滥用自由、为所欲为,选择自由地堕落。托克维尔天才般的预言,不正是今天西方社会的真实写照吗?

▋哈耶克——

演化的、世俗的古典自由主义者

反观哈耶克的秩序观,其基础是演化论(进化论),它不承认超验的造物主,不承认绝对的道德律令,不承认人是天生的宗教动物。哈耶克从苏格兰启蒙运动思想家弗格森、斯密、休谟以及奥地利学派鼻祖门格尔等人那里获得了灵感和养料,总结和发展了自生自发秩序(spontaneous order)理论。

他没有像其他一些古典自由主义者(或者自由至上主义者)那样从社会契约论出发,而是从演化论或者进化论的角度切入,提出社会的演变如同语言、货币以及市场一样,无需人为的设计,秩序便可以自发形成。此所谓自发秩序也。

这种秩序观的核心在于,重视事物的自然演化,反对自上而下的命令,强调秩序的形成不过是人们“非意图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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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者为哈耶克

应当承认,这种秩序观对于抵制社会工程思维和计划经济是居功至伟的,它对于捍卫自由市场大有裨益。

但是,其缺陷也是十分明显的,它没有超验的维度,没有永恒的道德法则,没有对人性的深刻体察。可以设想,没有超验秩序和绝对道德律令的指引,如何确保演化的结果是一个正当、合理、可欲的秩序?或者说,如何确保它是一个促进善、美德、真理与公共福祉的秩序?

还有,如果人们承认人是有灵魂动物的话,那么,这样一个世俗的秩序如何安顿人的灵魂?等等。

▋为什么区分保守主义与

古典自由主义是必要的?

至此,不难看出柏克(以及托克维尔)与哈耶克之间的一个根本区别。它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保守主义者与大部分古典自由主义者(或者自由至上主义者)之间的区别。

如果说十七、十八世纪的一些古典自由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与柏克的看法还比较接近的话,那么,今天的古典自由主义者(或者自由至上主义者)就与柏克的主张相去甚远了。

无论是哈耶克,还是米塞斯、波普尔、布坎南、弗里德曼、安•兰德等,都不承认超验秩序,都不接受柏克的政治哲学基础和秩序观。而且,他们在对人性、社会以及国家的性质等问题上与柏克的看法也多有龃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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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为哈耶克

既然如此,区分保守主义(者)与古典自由主义(者)就不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

由此可见,无论一个人是否把柏克视为保守主义者,都无法回避这样一个基本事实,即他与哈耶克之间有着根本性的区别。在这个意义上讲,哈耶克拒绝接受保守主义者的定位似乎并无不妥,他确实不是一个柏克意义上的保守主义者。

说到底,柏克与哈耶克的分歧,并不仅仅是“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标签之争,而是关于一个更根本的问题:社会究竟应当依靠什么来维持秩序,并指引自由的方向。

在柏克看来,如果没有超验的道德秩序和宗教信仰作为根基,自由很容易滑向放纵,演化也可能走向堕落;而在哈耶克那里,人们更多寄希望于制度和规则的自然演化,相信在长期竞争中,较好的秩序会被保留下来。

两种思路各有道理,却容易让人走向迷茫:那么,人在现实政治和社会生活中,究竟应当以什么态度行事?而这一问题,恰恰指向一种被现代思想反复忽略、却在保守主义传统中居于核心位置的品质——审慎。也正是在这一点上,王建勋老师的《审慎是一种美德》提供了极好的切入角度:

本书是现代社会困局的诊断书。在充满不确定性和激进变革的时代,本书所倡导的审慎、渐进、尊重传统、珍视秩序的核心主张,精准地迎合了社会大众求稳、思定、反对折腾的普遍心理。

并非一本浅显的思想史导论,而是一部以保守主义为研究方法剖析现代性危机、探寻文明延续之道的深刻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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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王建勋印第安纳大学政治学博士、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文章部分标题为编者所加。先知书店尊重原创,版权为原作者所有。

添加:Leonardo20103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