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那道厚帘子,一股子热浪“呼”地一下就扑到脸上,跟外头的冷飕飕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谷子里头早就是人挤人,乌泱泱的一片,全是些东张西望的中年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子寻摸啥的神情,好像要在这巴掌大的地方,把被日子磨没的那些个念想,都给找补回来。
外头天寒地冻,风吹到脸上跟刀子刮似的,这儿倒好,热烘烘的,一股子躁动劲儿,还有点野,活生生的,透着一股子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生机。
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老姨,嗓门亮堂得很,热情得烫人,不由分说就伸着手来拉我,“兄弟,走嘛,下舞池耍耍,姐陪你跳两曲!”那声音,又脆又亮,在嘈杂的音乐里钻来钻去。
还有个声音凑到我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点试探:“兄弟,头回来吧?哪儿的人啊?要不咱去那边沙发区坐坐,喝点啥,好好谝谝?”我咧嘴笑了笑,摆了摆手,眼睛扫过那边陷在阴影里的沙发,灯光昏暗暗的,影影绰绰的,看不太真切,估摸着里头都是些说悄悄话的人。沙发区的茶几上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玻璃杯,还有没喝完的啤酒,泡沫都快散尽了,一股子麦芽味混着烟味飘过来,呛得人嗓子眼发痒。
刚一踏进简爱大厅,我眼珠子就挪不开了——左边头一个位置,戳着个姑娘,长得清汤寡水的,穿着牛仔裤,搭着件白短袖,看着干干净净的,莫不成,这就是传说中那个“万援战神”?我赶紧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抻着脖子细细打量她。
这姑娘的脸,是那种让人瞅着就没啥防备心的清纯,就跟学生时代,坐在窗边那个老爱安安静静看书的女娃子一样——她不咋爱笑,可要是被同桌的浑小子逗乐了,嘴角会“唰”地一下漾起两个浅浅的梨涡,那笑意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跟春天里突然刮过来的一阵暖风似的,在你心尖上轻轻挠一下,痒丝丝的,半天都消不下去。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随着舞厅里的风轻轻晃着,看着顺眼得很。
正瞅着出神呢,突然过来个中年男人,腆着个啤酒肚,手里捏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光,映得他脸上的褶子都清清楚楚。
他凑到姑娘耳朵边上嘀咕了几句啥,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竖着耳朵都没听清。那姑娘点点头,也没多说啥,就跟着那男人往外头走,步子不快不慢,腰杆挺得直直的,看不出啥情绪。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想象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不敢再往下想,后头那画面,想都觉得心里头堵得慌。
舞厅门口的挂帘被风一吹,“哗啦”一声响,盖住了他们俩的背影,也盖住了我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也就是十几分钟的光景吧,她又回来了,还是站在原来那个位置,脊背挺得直直的,眼神淡淡的,等着下一个人过来。
她的白短袖上沾了点灰,估计是外头的风刮的,可她也没拍,就那么站着,跟周围那些花枝招展的姑娘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我心里头突然就泛起来一股子酸水,有点难受,为这个把淡茶摆进酒馆的夜晚难受,为所有在错误场合里,显得过分天真的美好难受。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心里头堵得慌,没滋没味地往外面走。
路过吧台的时候,瞅见老板正趴在柜台上算账。
外头的风更冷了,吹得我一激灵,脑子倒是清醒了不少。
我裹紧了外套,沿着墙根慢慢走,脚底下的石子硌得慌。
这熟悉的场景,就跟一把钥匙似的,“咔嚓”一下就把记忆的闸门给撬开了。
上一回在金卡罗的经历,就跟一部褪色的老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缓缓播起来。
金卡罗的舞厅比谷子大,灯光更暗,舞池边上摆着几排塑料椅子,都被磨得发亮了。
那些个各色各样的人影,又在这片昏昏蒙蒙的光影里晃悠起来——那个爱叼着烟卷的光头大哥,跳起舞来跟踩了电门似的,胳膊甩得老高;
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眼镜男,总爱找穿旗袍的姑娘跳舞,手里还攥着个手帕;还有那个总是穿红裙子的泼辣大姐,嗓门比喇叭还响,喝了酒就爱跟人划拳……他们这会儿还在这儿吗?
还是说,早就挪窝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犄角旮旯里,重复着差不多的夜晚?
要是哪天再碰上了,他们那疲倦的眼神里,还能不能掠过一丝关于我的、薄得跟纸片似的记忆?
我找了个僻静的旮旯坐下,掏出烟,刚点着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那个穿体操服的姑娘,冷不丁就跳进了我的思绪里。
上回在金卡罗,我也是坐这个位置,她就站在舞池边上,穿着一件天蓝色的体操服,料子薄薄的,看着挺凉快。
那时候她刚入行,啥都不懂,被几个老油子逗得脸红扑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看不过去,就过去帮她解了围,后来就互留了微信,断断续续聊过几句。
上回离开金卡罗的时候,她还跟我说,要是以后换了场子,一定告诉我。
前几天她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俩字:苏荷。
“苏荷”这俩字,就跟一颗小石子似的,投进了我心里头那片平静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半天都停不下来。
我把烟屁股摁灭在垃圾桶里,掏出手机,翻出了上回在WT认识的那个伙计的微信。
WT的舞厅在城西,场子小,规矩多,我就去过一回,跟那个伙计是在舞池里认识的,他也是个爱凑热闹的主儿,知道城里大大小小的舞厅。
我给他发了条消息:“晚上有空没?一块儿去苏荷耍耍?”那边秒回:“妥了,晚上见!”得,这趟寻访,就从金卡罗,延伸到了下一个灯火迷离的地方。
我心里头一下子就亮堂起来了,不再磨磨蹭蹭的,迈开步子就往苏荷的方向走。
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啪嗒啪嗒”的,发出清清爽爽的响声。
路边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我把从老早以前就带在身上的那股子静气,妥妥帖帖地收好了,转而换上了一种崭新的、带着点微光的期待。
这时候,城里的华灯刚亮起来,霓虹灯的倒影,在积水的街面上被拉得老长老长,碎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斑,看着竟也有了几分说不出来的诗意。
街边的小吃摊还没收,烤红薯的香味飘过来,甜丝丝的,勾得人肚子咕咕叫。我心里头明镜似的,在那光和影交汇的地方,不只有流动的旋律和晃悠的杯影,还有一位故人,在等着我呢。这“故人”俩字,这会儿琢磨起来,都带着一股子雨水的温润劲儿,软乎乎的。
到了苏荷门口,就听见里头的音乐声震得门板都嗡嗡响。
我推开门,一股子热浪混着香水味、汗味还有烟味扑面而来,比谷子的味儿还冲。
门口的检票员是个胖乎乎的大姐,见了我就笑:“兄弟,头回来?门票二十,进去耍得开心点!”我掏了钱,接过票,刚要往里走,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
回头一看,是WT认识的那个伙计,他穿了件黑夹克,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装着两瓶啤酒。
“咋样,我来得及时吧?”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听说这儿的姑娘都年轻,今儿个咱好好耍耍!”我笑了笑,跟他一块儿往里走,他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着最近城里舞厅的新鲜事,哪个场子换了老板,哪个姑娘成了新的“台柱子”,我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进了苏荷的门,我没急着去找她,而是先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慢悠悠地打量起这个地方。
苏荷的环境,跟酒吧差不离,天花板上挂着几盏闪闪烁烁的彩灯,墙壁上贴满了乱七八糟的海报,都是些过气的明星。
场子比谷子大,舞池也宽敞,就是地板黏糊糊的,估计是洒了不少饮料。
还算凑合,就是没有天津那家干净,地上东一个西一个的,躺满了烟头和瓜子壳,脚底下踩着都硌得慌。
吧台那边摆着几排酒瓶子,红的白的黄的,看着挺热闹。
那些舞女们,一个个都年轻得很,十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各式各样花里胡哨的衣服,短裙、吊带、露脐装,描着浓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块儿,眼神飘来飘去的,等着舞客过来挑人。
有几个姑娘看见我和伙计,就冲我们招手,声音甜得发腻:“帅哥,过来跳舞呗!”伙计刚要起身,就被我拉住了,我冲他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就懂了,嘿嘿一笑,坐了下来,打开啤酒递给我一瓶。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啤酒的泡沫沾在嘴唇上,凉丝丝的。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拨开跟前攒动的人头,眼睛一扫,一下子就瞅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就站在舞池边上,还是那件天蓝色的体操服,料子比上回见的时候更薄了些,领口的蕾丝边,都微微起了毛球,就跟被岁月轻轻啃噬过的花瓣似的,有点蔫蔫的,却还是透着一股子干净劲儿。
好几个月没见了,日子竟然没在她身上留下啥大痕迹。她的头发长了点,没扎马尾,就那么披散着,风吹过来,头发丝拂过脸颊,看着挺温柔。
她没跟别的姑娘凑堆,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眼神淡淡的,看着舞池里的人来人往。
周围的光景,比她鲜亮多了。
那些年轻的姑娘们,一个个脸蛋子水嫩水嫩的,穿着华丽的衣裳,高跟鞋踩得“噔噔”响,跟刚拆封的礼物似的,鲜亮得晃眼。
她们被一阵阵的笑语和热辣辣的目光簇拥着,一个接一个地被领走,就跟春天枝头上最先被摘走的鲜花似的,娇滴滴的,惹人疼。
有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姑娘,被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搂着,笑得花枝乱颤,男人的手不老实,在她腰上乱摸,她也不躲,反而往男人怀里靠得更近了。
只有她,还孤零零地立在那儿,像一株被遗忘的晚秋里的植物,安安静静的,守着自己脚下那一小片光晕,不吵不闹,也不跟人抢。
那身影里,没有半分的焦躁,也没有半分的落寞,反倒透着一股子奇异的沉静,仿佛在说:
我知道你会来。我心里头一热,站起身,拨开人群走过去,人群里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块儿,呛得人难受。
我挤过几个摇摇晃晃的醉汉,终于走到了她跟前。手轻轻落在她的肩上,触到那布料熟悉的、微凉的质感,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咋咧,”我打趣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连件新衣服都懒得换一套么?”
她回过头,脸上绽开的笑容,不是小姑娘家的羞涩,也不是被人打趣的窘迫,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浅浅的笑意,跟春风拂过水面似的,温柔得很。
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安然,还有一种不用多说啥的默契,就跟老熟人见面似的,啥都在眼神里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星星,看着我,嘴角的梨涡浅浅的,好看得很。
“这衣服穿着舒服,”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柔柔的,刚好能盖过音乐声,“再说了,穿别的,我不习惯。”她笑了笑,自然地牵起我的手,转身就往舞池的方向走,把身后那一片的喧嚣和光亮,毫不留恋地遗落在了身后。
她的手很软,指尖有点凉,握在我的手心里,很踏实。
舞池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的,红的绿的蓝的,晃得人眼睛都花了。
音乐声震得人耳膜都嗡嗡作响,是那种慢摇的曲子,节奏慢悠悠的,挺适合跳舞。
我们随着音乐慢慢挪动步子,她的身子轻轻挨着我,不太远,也不太近,刚刚好的距离。
她的舞步很轻盈,踩着音乐的节拍,一步一步的,很稳。
周围的人影晃来晃去的,一对一对的,挨得近近的,有的在说悄悄话,有的在搂搂抱抱,还有的在跟着音乐扭来扭去。
舞池里的热气混着香水味、汗味还有烟味,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道,却不招人烦。
我低头瞅着她,她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眼睫毛长长的,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啥。
“好久没见了。”她先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我听见,带着点沙沙的质感,挺好听的。
“可不是嘛,”我点点头,“上次在金卡罗见了之后,就没咋联系了,要不是你说你在这儿,我还不知道上哪儿找你去呢。”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咋换场子了?金卡罗不好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慢了下来,“金卡罗老板换人了,规矩变多了,挣得也少了。这儿……好歹挣得多点。”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无奈,“家里头等着钱用呢,没办法。”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想说点啥安慰她的话,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说啥好。
这城里的舞厅,就跟一个个小小的江湖似的,每个人都在里头混饭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说多了,都是眼泪。我只好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累了,对自己好点儿。”
她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睛亮晶晶的,“知道啦,你也是,少抽点烟,看你刚才抽得挺凶的。”她顿了顿,又说,“上回见你的时候,你就老抽烟,烟抽多了对身体不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注意到这个了,心里头暖暖的,点点头,“行,听你的,少抽点。”
音乐又换了一首,节奏快了起来,是那种很劲爆的曲子,鼓点敲得人心脏都跟着跳。
周围的人影一下子就躁动起来了,一个个都跟着音乐扭了起来,胳膊甩得老高,屁股扭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个穿红色吊带裙的姑娘,被男人搂着,扭得更欢了,男人的脸贴在她的脖子上,不知道在啃啥。
她也笑了,拉着我的手,步子也快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眼睫毛跟着步子忽闪忽闪的,好看得很。
她的头发飘起来,拂过我的脸颊,痒痒的。我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那点堵得慌的情绪,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管他呢,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儿个晚上,就好好跟她跳几曲,啥烦心事都先搁一边。
我们跳了一曲又一曲,从慢摇跳到劲爆,又从劲爆跳回慢摇。
我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都流下来了,她却好像没事人似的,步子还是那么轻盈。“你不累啊?”我喘着气问她。
她笑了笑,“天天跳,习惯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有点发酸。天天跳,得跳多少曲,才能挣够养家的钱啊。
我突然想起她领口起球的体操服,想起她刚才说的“家里头等着钱用”,心里头更不是滋味了。
不知道跳了多久,我有点累了,就拉着她出了舞池,回到刚才坐的那个角落。伙计见我们回来,就冲我挤眉弄眼的,“可以啊你,还是你厉害,一下子就找着这么正的姑娘。”我瞪了他一眼,他立马就不说话了,嘿嘿一笑,又喝起了啤酒。她坐下之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水杯是玻璃的,上面印着苏荷的logo,都有点掉色了。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个事儿,“对了,你咋还穿这件体操服啊?也该买件新衣服了。”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的衣服,摸了摸领口起球的地方,笑了笑,有点无奈,“这件穿着舒服,习惯了。再说了,新衣服贵得很,能省一点是一点。”
她顿了顿,又说,“家里头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学费生活费都得靠我。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也离不开钱。”
我心里头又是一酸,这城里的姑娘,看着一个个光鲜亮丽的,背地里谁不是咬着牙过日子呢。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想给她拿点钱,让她买件新衣服,又怕伤了她的自尊心,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冲我摇了摇头,“不用,真的,我挺好的。”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我能挣钱,能养活家里人,不用别人可怜。”
“行吧,”我点点头,把钱包收了回去,心里头却更难受了,“那要是有啥难处,就跟我说,别客气。”
她“嗯”了一声,又笑了笑,没多说啥。我们俩就坐在那儿,看着舞池里的人影晃来晃去,听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偶尔说上几句话,大多时候都在沉默。
可那沉默,一点儿都不尴尬,反而挺舒服的,就跟认识了好多年的老朋友似的,啥都不用说,就陪着坐会儿,就挺好。
伙计喝多了,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
舞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音乐声也越来越大了,可我却觉得,我和她之间,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屏障,把外面的喧嚣都隔在了外头。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长长的眼睫毛,看着她嘴角浅浅的梨涡,突然觉得,这样的夜晚,其实也挺好的。
夜越来越深了,舞厅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可热度一点儿都没减。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半夜一点。我看了看手机,都快半夜一点了,就跟她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她摇摇头,“不用,我自己能回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得上班呢。”她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又说,“我住的地方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很安全的。”
我知道她的性子,犟得很,也就没再坚持,“那行,路上小心点,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知道啦。”她点点头,站起身,理了理衣服,冲我挥挥手,“走啦,下次再来耍啊。”她的身影慢慢融进人群里,越走越远,那件天蓝色的体操服,在五颜六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显眼。
“一定。”我冲她摆摆手,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融进人群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片昏昏蒙蒙的光影里。
我又坐了一会儿,喝光了杯子里剩下的啤酒,才站起身,往外面走。
出了苏荷的门,一股子冷风扑面而来,冻得我一哆嗦,脑子一下子就清醒了不少。
街上空荡荡的,没几个人影,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照着湿漉漉的路面,一片惨白。
路边的小吃摊早就收了,只剩下几个空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我踩着地上的光斑,慢慢往家走,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舞厅里的画面,还有她那个浅浅的笑容。
这城里的砂砂舞舞厅,就跟一个个小小的戏台似的,每天晚上都在上演着各种各样的故事,有欢喜的,有悲伤的,有重逢的,有别离的。
那些舞女和舞客们,都是戏台上的角儿,各自演着各自的戏,各自尝着各自的酸甜苦辣。
今儿个晚上,我在这戏台上,当了一回配角,跟一位故人,跳了几曲舞,说了几句话,心里头暖暖的,也酸酸的。
走着走着,我突然想起她领口起球的体操服,想起她那个了然于心的笑容,想起她轻声说的“家里头等着钱用”,心里头又泛起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有暖,有凉,有相逢,有别离,还有那些藏在光影里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黑压压的一片。
可我知道,等天亮了,太阳出来了,这城里的舞厅,又会恢复平静,等着下一个夜晚的到来,等着下一批人的故事,在上演。
而我,也会在某个夜晚,再次踏进那道帘子,走进那片光影里,说不定,还能再碰上那个穿体操服的姑娘,再跟她跳几曲舞,再听她说几句暖暖的话。
毕竟,在这座冷冰冰的城市里,那些藏在砂砂舞舞厅里的暖,和那些故人的旧影,是最难得的念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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