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里有个面馆,叫“味香居”。

这名儿起得实在,味儿确实香,香得能把半条街的馋虫都勾出来。每日里,门口排队的食客能从柜台一直排到街对面的油坊,撑着伞的、踮着脚的、咽口水的,个个眼巴巴望着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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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馆的周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据说他家的面之所以这么特别,全靠祖上的秘方——他把这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后厨的门上常年挂着把大铜锁,钥匙就挂在他腰带上。

店里有个小伙计,叫阿俊,十八九岁年纪,是从乡下来的。

看到味香居天天生意火爆,当时就决心来这当伙计——要是能学一两手,回乡开个小店,养活家小,那还不是绰绰有余?

他就这么进了味香居,当了跑堂的。

跑堂归跑堂,后厨的门他从来没能进去过。周掌柜防得紧,别说他了,连周家的亲戚来了都不让进。就是后厨的大师傅,那也是签了死契的。

阿俊是个死心眼,越不让他看,他越想看。那天趁周掌柜上茅房,他掀开帘子一条缝往里瞅——里头雾气腾腾,啥也没看清,就被揪着耳朵拎出来了。

周掌柜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鼻子骂:“我告诉你,少动那些歪心思!这手艺是我周家三代传下来的,你一个乡下泥腿子,也配惦记?”

阿俊涨红了脸,低着头不敢吭声。

这天晌午,日头毒辣辣的,街上人都蔫头耷脑的。面馆门口来了个人——是个老婆子,浑身破破烂烂,头发白得像枯草,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手里拄根棍子,一步一摸索,竟是瞎的。

她还没进门,那味儿就先冲进来了。夏天热,那身上的酸臭味能熏跟头。吃面的客人纷纷捂鼻子,有的干脆撂下碗走了。

周掌柜正坐柜台后头打算盘,抬头一瞅,脸立马垮下来:“去去去,哪儿来的叫花子,别脏了我的门槛!”

伙计们上去赶人,老婆子却从怀里颤颤巍巍摸出几个铜板,摊在手心里:“掌柜的,我不是讨饭的,我……我有钱,我想买碗面吃。”

周掌柜瞅一眼那几个铜板——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攒了多久,数了数,够买一碗最便宜的光面。

他心里头就转了十八个弯:这脏老婆子,坐店里吃,客人都得跑光,不划算。再说,他那面汤里下的都是好料,给叫花子吃?呸,她也配?

他眼珠子一转,皮笑肉不笑:“行啊,你等着,我给你做。”

扭头进了后厨,把门帘一撩,压低声音吩咐:“泔水桶里那些剩的,挑点能看的,给她对付一碗。”

这话,偏生让阿俊听见了,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一团烂棉花。

他想起了自己娘。

他娘也是个苦命人,守寡把他拉扯大。他娘要是出门在外,被人这么作践,他得心疼死。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就是个跑堂的,一个月两百文的工钱,还指望着这个活命呢。

没一会儿,面端出来了。这趟刚好由阿俊端过去,只见一个破碗,里头几根烂糟糟的面条,泡着浑汤,上头漂着两片烂菜叶。

阿俊走到一半,脚底下一滑——也不知是真滑还是假滑,连人带碗摔了出去。

“哗啦——”碗碎成几瓣,面汤洒了一地。

老婆子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

周掌柜从柜台后头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巴掌扇阿俊后脑勺上:“你瞎啊?端个碗都端不稳!”

阿俊捂着头,一声不吭。

“赔!这碗你给我赔!”周掌柜跳着脚骂,“还有那面,一个子儿不能少!从你工钱里扣!”

阿俊跪在地上收拾碎碗碴子,手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也顾不上。

老婆子摸索着站起来,小声问:“面……面没了?”

阿俊抬起头,眼眶发红,冲她挤出一个笑:“大娘,对不住,是我没端稳。”

周掌柜在后头骂骂咧咧:“滚!赶紧滚!你俩一块儿滚!这个月工钱别想要了!”

阿俊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扶着老婆子往外走。后头周掌柜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吃里扒外”“养不熟的白眼狼”,阿俊全当没听见。

出了门,老婆子替他不平:“孩子,你这是何苦?你那工钱……”

“没事儿。”阿俊闷声说,“总之那碗面,您不能吃。”

老婆婆愣住了。

阿俊把自己听见看见的那些,一五一十说了。

老婆婆听完,似乎很无奈:“那、那……算了。”

阿俊说:“婆婆,您想吃面?我请您。您想吃什么面?咱们换一家,这汴梁城,又不是只有他味香居一家面馆。”

阿俊搀着老婆婆,找了街口一家面馆坐下。

这店小,没名号,就一对老夫妻开的,卖的也是寻常的阳春面。可干净,敞亮,老板娘笑脸迎人,端上来的面热气腾腾。

老婆婆端起碗,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就闻了一下,她点点头:“这用的是碱水面,汤底是骨头汤,熬了两个时辰,里头搁了姜片去腥,葱花是最后撒的,不是本地的小葱,是大葱叶子切的。”

阿俊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老板娘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手在围裙上都忘了擦:“哎哟喂,这位大娘,您可真神了!闻一闻就知道得这么细致!比我自己做的还明白!”

一老一小就着热乎气儿,哧溜哧溜把面吃了。

老婆婆放下筷子,抹了抹嘴,却还在念叨:“那味香居,到底是个啥味儿呢……”

阿俊问:“您咋就非得惦记那家?”

老婆婆慢悠悠说起往事。

原来她有个儿子,三年前进城做工,在码头上扛大包。那孩子从小就爱吃她做的面,每次回家,头一件事就是喊:“娘,给我擀碗面!”他能一口气吃两大碗。

可自打从城里回来后就变了,每次吃饭,儿子扒拉两口就搁筷子,皱着眉头说没味儿。

当娘的心里一紧,她年轻时在镇上大户人家帮厨,做了一辈子饭,也自认为手艺不错,还是头一回遭了嫌。

她就问儿子,那城里的面是啥味儿。

儿子就来劲儿了,眉飞色舞地说:“城里有一家面馆,叫味香居,那面做得,啧,天上有地下无,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说一次两次,她记在心里。说三次五次,她就动了心思。她想啊,儿子在外头受苦,难得有口好吃的,她这个当娘的,要是能学会那个味儿,往后儿子回家就能吃上,那该多好。

她跟儿子说:“等哪天你歇工,带娘去尝尝。”

儿子满口答应:“行,等忙过这阵子。”

可没等到那天,儿子在码头上出了事,一捆货掉下来,砸在脑袋上,人当时就不行了。

老婆婆说到这儿,声音颤了,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我这眼睛,就是那时候哭坏的。可我这心里头啊,一直惦记着那碗面。我就想,我儿子夸成那样的面,到底是个啥滋味?我吃了一辈子盐,做了一辈子饭,我想知道,是啥味儿能让我儿子那样夸,把我这个亲娘做的面都比下去了。”

于是后来,她一个人,拄着竹竿,一路讨饭,从乡下走到了汴梁城。好不容易摸到味香居门口,攒了几个铜板想买碗面——结果呢?给钱都吃不上。

阿俊听得心里头发堵,把碗往旁边一推:“大娘,实话跟您说,那味香居的手艺,掌柜的连自己亲外甥都不传,他心眼儿小,咱要是再去一回,指定又被轰出来。”

老婆婆叹口气:“我知道,我就是不死心。”

“您别急。”阿俊道,“其实我上他那儿做工,本来也是冲着学手艺去的。学不着就学不着吧,我琢磨着自己做,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大娘,您鼻子灵,又有经验,要是没地方去,不如来给我当军师?”

老婆婆被他逗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行,大娘给你当鼻子。”

阿俊白天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面,晚上回来就琢磨手艺。他用的是最便宜的料,猪骨头、鸡架子、葱姜蒜,熬了一锅又一锅,端给老婆婆尝。

老婆婆闻一闻,喝一口,摇摇头:“不对,差着味儿。”

阿俊再琢磨,换料,换火候,换顺序。老婆婆还是摇头。

阿俊不灰心。他想起老一辈说过的话: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他把攒下来的钱都买了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草果,一样一样试。老婆婆就坐在那儿,一碗一碗尝,尝完了就告诉他,哪个多了,哪个少了,哪个根本不该放。

慢慢的,阿俊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挑着担子出去,生意一天比一天好。回头客多了,有人专门寻着他买面吃。阿俊实诚,分量足,味道好,价钱还公道,老百姓谁不喜欢?

卖面挣的钱,阿俊要分一半给老婆婆。老婆婆不要,阿俊就硬塞:“婆婆,您就是我的师父。没有您,我这面做不出来。您不收,我心里过不去。”

老婆婆拗不过他,只好收了。可她舍不得花,都攒着,压在枕头底下。

一年后,阿俊攒够了本钱,盘下了一间小铺面。

开张那天,他紧张得手都在抖。他怕什么?他怕味香居的周掌柜来找茬。那周掌柜心眼小,看见他这个被赶出去的小伙计也当老板了,还不得红了眼?

可巧了。

开张那天早上,阿俊正在店里忙活,就听外头一阵喧哗。他出去一看,味香居门口围了一大群人,还有官差。

原来是有人告了。说味香居的面里,下了东西。

什么东西?

逍遥丸。

跟它的名字一样,吃了就逍遥快活似神仙,飘飘然不知所以。碾成粉搁汤里,一丁点儿就够,吃了就上头,吃了就忘不掉,吃久了人就废了。

味香居三代传下来的秘方,说白了就是这么个害人的玩意儿。

难怪那汤香得邪乎,难怪那些老客几天不吃就跟丢了魂似的抓心挠肝,难怪……

阿俊站在人群里,看着官差查封味香居,看着周掌柜被押上囚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扭头就往店里跑,跟老婆婆说了这事。

老婆婆听完愣了好久,眼泪就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滚下来。

“我儿……我儿念了一辈子的,比娘做的好一百倍的,就是这么个毒玩意儿?”

阿俊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二天一早,阿俊起来和面,发现老婆婆不见了。

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过来跟他说:“那瞎眼婆子天不亮就走了,托我给你捎句话,叫你好好做面,对得起良心,就对得起自己的爹娘。”

阿俊站在晨风里,鼻子一酸,半天没吭声。

后来,阿俊的面馆越做越大,面馆的名字一直没改,就叫“瞎娘面”。

有人问他怎么起这么个店名,阿俊说:“游子走遍万水千山才发现,最好吃的还是娘亲做的那碗面,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了。”

此后不论多忙,店里永远留着一张空桌,桌上永远摆着一碗面,热气腾腾的。专门留给那些年迈孤苦的老娘吃,分文不收。

那面的味道,跟别家不一样。不会香得勾人,就朴朴实实、干干净净,吃到嘴里暖到心里。

就像娘亲手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