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深秋,台北小南门外细雨绵密。五十四岁的白崇禧撑着油纸伞,脚步急促地穿过昏黄路灯,他刚从“国防部史政编译局”领到一沓翻印资料。站在檐下,白崇禧低声嘀咕:“离开桂林才五年,落得如此境地,总得想条路。”这句话并非牢骚,而是心里真正的焦灼。此刻的他已被蒋介石一层层架空,广西子弟兵早被重新编组,账户里的军饷也被严格控制。
与白崇禧的窘迫形成对比的是远在纽约的李宗仁。1955年,他在曼哈顿西八十街租下公寓,客厅墙上挂着两幅宋人山水,茶几上常年放着妻子郭德洁给他煲的草药。尽管代总统头衔听上去风光,实际生活却单调无聊。李宗仁不会英语,只能靠一台短波收音机捕捉家乡调频,傍晚时分便独坐窗边,看哈德逊河的船灯往返。
同年十一月,程思远自香港暗中赴京,再度与周总理碰面。那是一场不到四十分钟的会谈,却奠定了李宗仁回国的基本框架。周总理叮嘱:“他若愿意回,只当回家探亲,不设任何先决条件。”程思远点头记下,当晚乘船南下,将口信和细节用暗号写进日记。
1956年至1960年,程思远五次往返京港美三地,李宗仁每次读完密谈记录,先是皱眉,随后轻轻点头。每日清晨,他都会在公寓楼下的喷泉旁踱步三圈,然后回屋练字。有人看见那张练习纸,写满反复的两个大字:“归根”。
时间来到1961年夏天,香港《新晚报》忽然出现一句耸动标题:“代总统李宗仁可能返大陆。”消息像针扎破防线。岛内特务机关立刻汇报给“国防部”,白崇禧从报纸上得知后,眉头紧锁。身旁侍卫问他是否作出回应,白崇禧沉默片刻,道:“先看蒋委员长怎么说。”
蒋介石自然不乐见李宗仁归去。可他更顾忌桂系旧部的感情,便以“不置可否”来拖。白崇禧忍不住了。1964年3月10日,他在台北衡阳路寓所提笔写下万余字长电。“德公,蒋总统正卧薪尝胆,反攻大陆指日可待。兄此刻归去,等同自毁威望。”字里行间,既有唇枪,也有难掩的焦虑。电报发出时,白崇禧拂袖而去,对管家冷冷一句:“茶凉了,撤。”
电文经多重转递,最终摆在纽约公寓的木质写字台上。李宗仁拆封,看了半晌,把信轻轻折起,转身对郭德洁说:“健生还是那脾气。”然后,他未作任何公开回应,只让程思远带话:“各有前程,勿多费唇舌。”
1964年底,李宗仁决定再度“投石问路”,提出捐献古董字画一批,声称当年在北平行辕斥资十一万美元购得。周总理同意接收。故宫专家接手后发现,多为坊间赝品,价值约三千美元。财政部请示该不该全数照价支付,周总理笑说:“给三万也行。”可他旋即觉得还要再稳妥,遂请示毛主席。
主席听完汇报,抿茶大笑:“他要看咱们的态度,就让他看得真切。既说十一万,那就十二万。”一句定音,款项火速电汇至纽约。李宗仁收到电汇单,连声感叹:“真识货!”正是这番豪爽,让他彻底放下心中顾虑。
1965年7月20日清晨,国航包机降落北京西郊机场。机舱门开启,李宗仁戴草色遮阳帽,步履略显缓慢。廊桥前,周总理带百余人列队迎接,掌声一浪接一浪。周总理上前轻拍李宗仁手背,轻声一句:“欢迎回家。”一句“回家”,李宗仁眼圈发红,却强忍未落泪。
同年8月,毛主席在中南海游泳池畔会见李宗仁。谈话近两个小时,气氛融洽。主席提到白崇禧的那封责骂电报,打趣道:“他骂你,是‘没办法、无可奈何、很遗憾’三件事搅在一起。”李宗仁微微一笑:“他也有难言之隐。”短短互动,既点明旧情,又留给对方台阶。
李宗仁归国后,生活安排得体,医疗护理周全。郭德洁病情恶化,仍坚持陪伴丈夫走遍北海、颐和园。她常说:“故宫的琉璃瓦,比曼哈顿的霓虹更安心。”半年后,她溘然长逝,终得落叶归根。
1969年1月30日,李宗仁在北京病逝。弥留之际,他对看护低声呢喃:“此路,值。”遗体安葬八宝山,礼遇从优。
而台湾那边,白崇禧的处境则持续恶化。搞军事咨询不过是虚衔,行动遭保密局严密监控。1964年底写电报已是他最后一次“主动出击”。1966年2月,白崇禧突感胸闷,被送往台北荣民总医院,不久出院,自认无碍,却始终郁郁。1966年12月2日,一名勤务兵在卧室发现他倒卧书桌旁,尸斑已现。官方通报“心脏衰竭”,坊间却议论不休。
两位桂系旧主,一人远赴宝岛,一人归投新生政权,命运恰似岔路分歧。白崇禧晚年抱憾,李宗仁最终安息故土。再看那段兄弟情,起于1920年代梧州讲武堂,盛于抗战硝烟,终于一纸电文。历史并未刻意安排谁成谁败,只是一个“抉择”二字,常能左右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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