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元年正月十九日，早朝散后，一个叫章龙的逃兵被东厂押进大牢。这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短短六天之内，内阁首辅张居正两次上疏，把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更离奇的是，这个案子最后竟然指向了已经被罢官回乡的前首辅高拱，说高拱派人进宫行刺皇帝。满朝文武都知道这是冤案，可没人敢替高拱说话。最后还是吏部尚书杨博和御史葛守礼冒死力保，高拱才捡回一条命。
香山论道的好兄弟，为何反目成仇？
说起张居正和高拱，这两人的关系真是一言难尽。嘉靖年间，高拱担任国子监祭酒，也就是国立大学的校长。张居正那会儿被恩师徐阶提拔，当上了国子监司业，相当于副校长。按说上下级关系，多少有点距离感，可这两人偏偏一见如故。
闲暇时候，两人经常结伴去爬香山。站在山顶上，看着京城的万家灯火，聊的都是如何改革朝政，如何让百姓过上好日子。高拱比张居正大十二岁，性格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张居正呢，年轻气盛，满腹才华，也觉得高拱是个能共事的人。两人都看不惯嘉靖朝的腐败作风，都想着有朝一日能入阁当政，好好干一番事业。那时候的他们，真是惺惺相惜的好兄弟。
可政治这个东西，最见不得感情。嘉靖四十五年，世宗驾崩，这是个大事。当时的内阁首辅徐阶连夜召集人手起草遗诏，可召来的只有自己的门生张居正，压根没通知同样是阁臣的高拱。高拱第二天知道这事，心里就不是滋味了。遗诏这种东西，关系到新君登基，关系到朝廷大事，凭什么不叫自己参与？这一下，两人心里就有了疙瘩。
更要命的还在后头。隆庆五年，高拱已经当上了内阁首辅，权势如日中天。这时候，高拱的亲信跑来告诉高拱，说张居正收了徐阶家三万两银子，在徐阶儿子犯事的时候替他们说情。三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高拱听了，半信半疑，就在内阁的朝房里，当着张居正的面，半开玩笑地说："听说徐家给了你三万两，发财了啊。"
张居正当场脸色就变了。要知道，收受贿赂这种事，在朝堂上可是大忌。张居正立刻指天誓日地否认，说自己清清白白，绝对没拿徐家一分钱。高拱看张居正这么激动，也就说是误会，不再提这茬。可两人心里都清楚，这事算是过不去了。
从那以后，张居正看高拱的眼神就变了。表面上还是称兄道弟，背地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高拱拉下马。毕竟，高拱当首辅，自己就只能屈居次辅。而且高拱这人性格太直，得罪的人太多，早晚要出事。张居正想的是，与其等着高拱出事连累自己，不如主动出手，把首辅的位子抢过来。
高拱这人，能力是真强。治理黄河，任命潘季驯主持，结果几十年没出大问题。跟北方的蒙古俺答汗和谈，开通互市，结束了多年的边患。这些都是实打实的政绩。可高拱有个致命的毛病——眼高于顶，谁都瞧不起。在他眼里，除了张居正还算个人才，其他朝臣都是庸碌之辈。开会的时候，高拱经常当众批评下属，毫不留情面。有时候火气上来了，张着眼睛瞪人，吓得周围的人都不敢说话。
最不该的是，高拱把司礼监的太监冯保也得罪了。冯保一直想当司礼监的掌印太监，也就是太监里的一把手。可每次掌印太监出缺，高拱都推荐别人，就是不推荐冯保。连着几次，冯保彻底记恨上了高拱。张居正看在眼里，心里有了主意。
一句话的生死——高拱的罢相之谜
张居正很清楚，想扳倒高拱，光靠自己不行。高拱是隆庆帝的老师，君臣关系非同一般。隆庆还是裕王的时候，高拱就一直陪在身边，九年如一日地保护着这位不受宠的皇子。隆庆登基后，对高拱那是言听计从。想动高拱，必须找个强有力的盟友。
冯保就成了最佳人选。张居正主动找到冯保，两人一拍即合。张居正需要冯保掌握的朱批权，冯保需要张居正在朝堂上的支持。于是，两人结为兄弟，张居正还经常给冯保送钱送礼。从那以后，冯保在批阅奏折的时候，全按张居正的意思来。张居正想干什么事，就偷偷告诉冯保，冯保在皇帝的朱批里就会体现出来。高拱虽然是首辅，可在这种暗箱操作面前，根本没办法。
隆庆六年五月，机会来了。隆庆帝病重，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拱天天守在宫里，处理各种政务。眼看着皇帝快不行了，高拱心里也着急。临终前，隆庆握着高拱的手说："把天下托付给先生了。"这话听得高拱眼泪都下来了。
五月二十五日，隆庆帝驾崩。高拱在内阁房间里，悲痛不已。想到新君只有十岁，朝政该怎么办，高拱忍不住感慨了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这话本意是担心小皇帝年幼，没法处理国事，自己这个当臣子的责任重大。可这话传到冯保耳朵里，立刻就变了味。
冯保第二天就跑去见李太后和陈皇后，添油加醋地说："高拱说，十岁孩子，如何作人主。"就改了两个字，意思完全不一样了。"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是在说国事难办，"十岁孩子，如何作人主"就是在质疑皇帝的资格。李太后和陈皇后听了，当场就急了。什么意思？高拱这是想废了小皇帝，另立新君吗？这还了得！
万历小皇帝听说后，也吓坏了。自己刚登基，老师就说这种话，这不是要造反吗？六月十六日早朝，文武百官到齐。太监王榛捧着圣旨出来，当众宣读："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通不许皇帝主专。不知要何为？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高拱著回籍闲住，不许停留。"
高拱听完这道圣旨，脸色瞬间变成死灰色，汗水跟雨一样往下流，整个人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张居正从后面赶上来，假惺惺地把高拱扶起来。高拱看着这个曾经的好兄弟，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从隆庆驾崩到自己被罢官，前后才二十来天。想当初，徐阶为了扳倒严嵩，可是用了整整二十年。张居正和冯保这一套组合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高拱走的时候，张居正送了一程，还一个劲儿地安慰，说回家养老也挺好，朝廷的事就不用操心了。高拱心如死灰，连话都懒得说。回到家乡新郑，高拱整天闷闷不乐，满脑子都是这些年的经历。自己为朝廷呕心沥血，到头来却落得这般下场。
王大臣案——一场未遂的诛杀阴谋
按说高拱已经回家了，张居正也如愿坐上首辅的位子，这事应该算完了。可张居正不这么想。高拱才六十岁，身体还硬朗着，万一哪天又被召回来当首辅呢？要知道，明朝历史上，翟銮、夏言、严嵩这些人，都当过不止一任首辅。而且高拱门生故吏遍天下，在朝堂上还有不少人支持。一旦高拱复出，第一件事肯定就是清算自己和冯保。
万历元年正月十九日，早朝快结束的时候，小皇帝发现身边有个太监神色慌张，站的位置也不对。万历一声令下，把这人抓起来，送到东厂审问。这人自称叫王大臣，是戚继光军营里的逃兵。东厂的人一查，发现这人叫章龙，是浙东章百户家的一个家丁，偷了主人家二十两银子跑到京城，想投奔戚继光军营当兵，结果个子太矮没被录取，就混进宫里碰运气。
这本来就是个普通的案子，一个小偷误打误撞闯进了皇宫，审完就该结案了。可张居正听说后，立刻找到冯保，说这是个好机会，可以借这件事彻底搞死高拱。冯保一听，也觉得是个主意。于是，东厂开始对章龙严刑拷打，还许诺只要他按要求供认，不仅不杀，还能给个官当。
在冯保的一番操作下，这个案子的性质变了。章龙被逼着承认，自己是受高拱指使，进宫刺杀小皇帝的。东厂还派人去高拱老家，把高拱的家人也抓到京城。一时间，朝野震动。前任首辅派人刺杀当今圣上，这可是谋反大罪，要诛九族的。
案发第四天，张居正上疏，说像王大臣这样的人，怎么可能直接进到内宫，还身怀利刃？这肯定是早有预谋的行动，必须追查元凶主使。两天后，张居正又上了一道疏，要求三司会审，查个水落石出。满朝文武看了，心里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可谁敢说话？
章龙在大牢里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可他心里清楚，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高阁老，这都是冯保手下教自己说的。有一天提审，章龙突然翻供，大喊："你们答应给我富贵，为什么还要抓我？我哪里认识高阁老？这都是冯保的仆人教我说的！"
这下事情闹大了。如果章龙的供词是假的，那这就是诬陷大臣的大案。吏部尚书杨博和御史葛守礼都是朝廷重臣，也跟高拱关系不错。两人联名上疏，说这案子疑点重重，必须彻查。而且高拱为国效力多年，功勋卓著，怎么可能干出谋反这种事？
满朝文武也纷纷上疏，为高拱鸣不平。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是张居正和冯保设的局。可谁也不敢明说，只能旁敲侧击地提醒皇帝，不要冤枉了忠臣。张居正看形势不对，立刻又上了一道疏，说祖宗厚养士大夫二百余年，怎么会有大臣想刺杀皇帝？这肯定是误会。建议不要扩大事态，把王大臣处死就算了。
冯保也知道事情不妙，赶紧派人给章龙送了一碗酒，酒里加了生漆。章龙喝下去，嗓子立刻就哑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几天后，章龙被押到刑场处斩。临死前，章龙想喊冤，可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地被砍了头。
案子虽然结了，可满朝都知道这是冤案。高拱在老家听说这事，气得大病一场。自己被罢官就算了，还要背上谋反的罪名，这不是要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吗？高拱心里清楚，这都是张居正和冯保干的。从那以后，高拱再也没有复出的可能了。就算有大臣想推荐高拱，一想到王大臣案，也只能闭嘴。
高拱在病床上，开始写《病榻遗言》。四卷书里，详细记录了张居正是如何勾结冯保，如何篡改自己的话，如何罢免自己，又如何制造王大臣案想置自己于死地。写到激愤处，高拱破口大骂张居正"又做师婆又做鬼，吹笛捏眼打鼓弄琵琶"，意思是说张居正这人两面三刀，表面一套背后一套，什么阴谋诡计都使得出来。
万历五年，张居正回老家江陵葬父，路过新郑，专程去看望高拱。两人见面，抱头痛哭，往事历历在目。张居正说了一堆好话，什么都是形势所迫，什么都是不得已而为之。高拱表面上不说什么，心里早已把张居正看透了。
万历六年十二月，高拱病逝在家。临终前，高拱把《病榻遗言》托付给家人，叮嘱一定要刊印出来，让天下人知道真相。万历十年，张居正去世。没过多久，万历皇帝开始清算张居正，抄家籍产。这时候，《病榻遗言》在京城广为流传，满朝文武都知道了当年的内幕。原来张居正早就跟冯保勾结，原来高拱是被冤枉的，原来王大臣案完全是个圈套。
这就是张居正的权谋手段。联合冯保，扳倒高拱，前后只用了二十天。接着又制造王大臣案，虽然没能杀死高拱，却彻底断了高拱的复出之路。整个过程，环环相扣，步步为营。高拱虽然才华横溢，政绩卓著，可在权谋斗争上，还是输给了张居正。这场斗争，没有赢家。高拱郁郁而终，张居正死后被抄家。两个曾经在香山上谈笑风生的好兄弟，最后都落得凄惨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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