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年间,朝鲜使者金昌业在蓟州发现了一个令他困惑的现象。

他在蓟州城南,发现有一座安禄山祠,香火颇盛,当地人以祈冥佑。

他询问当地人,得到的答复是:此河朔旧俗,安禄山、史思明皆有祠,号曰“二圣”,至今不废。

这一下直接把朝鲜使者整不会了,他在记载中提出疑问:安禄山、史思明都是唐朝人,自唐以后,历五代、宋、元、明,至清,已经千年过去了呀!何况,河北地区已经是京畿近地了,地处元、明、清的皇城边上呀!怎么“终不去毁”,当地人还在击败安禄山和史思明呢?

朝鲜使者的困惑自然是非常正常的。

对普通百姓来说,安禄山、史思明所发动的安史之乱,使天下陷入八年之久的战火,人口锐减、千里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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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百姓恨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么还有人把他们尊为圣,长期祭拜呢?

对历代帝王来说,安禄山、史思明,可谓是“乱臣贼子”的代名词呀!

如此,历代朝廷又如何能容许有人祭祀安禄山、史思明这样的乱臣贼子呢?尤其是到了明清之时,这些祭祀活动就在皇城边上,朝廷不可能发现不了,管不了呀!

既如此,河朔地区,安禄山、史思明何以被祭拜了千年之久呢?

唐代河北地区对安禄山的推崇1:藩镇势力的“神社”

这一切,要从安史之乱说起。

河北地区,是安禄山、史思明的根据地,也就是说唐政府所说的”巢穴“。

安史之乱打到最后的时候,由于大唐消耗巨大,外加吐蕃已经威胁到了长安,唐政府实在打不动了,就跟叛军将领妥协:只要愿意归顺,就可以继续在河朔地区做藩镇。

于是,叛军将领李怀仙、田承嗣、李宝臣等人分别被任命为河朔地区的节度使。这些节度使“自署文武将吏,赋税自收,不入于朝廷”,形成了“国中之国”,割据河朔百余年,终唐之世不能解决。

而对这些藩镇来说,他们要维系自己的割据地位,关键是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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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外,是以武力和政治手腕与朝廷周旋,获取朝廷的承认,以获取割据的合法性。

对内,则是要发展和维护割据势力的内部凝聚力。

而要发展内部凝聚力,首要问题就是:推崇谁,忠于谁?

其他地方,讲的自然是要推崇唐朝皇帝。

但河朔要搞割据,随时要跟唐朝皇帝干架的,自然不能推崇唐朝皇帝。

田承嗣之类的割据者为故事推崇对象吗?

他们的威望还没有到这个地步!

而安禄山、史思明,也成了现成的推崇对象。

推崇安禄山和史思明,是曾带领他们一起“大闹天宫”的老领导,在河朔将士中一直很有影响力。

田承嗣等割据者,明里暗里宣传推崇安禄山、史思明,就是在内部以安史的衣钵继承者自居,以此继续维系割据势力的内部凝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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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推崇安禄山、史思明,也就成了藩镇们的选择。

田承嗣曾公然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立祠,尊称为“四圣”。

后来,在朝廷的压力和笼络下,田承嗣毁掉了祠堂。

然而,这只是表面上的官样表现,只要河朔藩镇要继续搞割据,对抗朝廷,就还是要在各种场合搬出安禄山、史思明来推崇。

所以,后来割据势力虽然没有再公开、明面的推崇安禄山、史思明了,但仍然在内部推崇安史。

这一地方割据势力的推崇,一推就是100多年,以至逐渐形成了“旧俗”。

唐代河北地区对安禄山的推崇2:藩镇势力下民众的推崇与朝廷的无能为力

当然,要形成一个延续千年的“旧俗”,自然不可能只是割据势力由上至下的推崇所至。

更重要的,是在民间形成的“旧俗”。

那么,对安禄山、史思明的推崇,何以成为民间推崇的呢?

重点有四。

1、河北地区当时的“胡化”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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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魏晋以来,河北地区便是胡汉杂居的核心区域,突厥、契丹、奚族等少数民族陆续迁徙至此,形成了独特的胡汉交融文化。

到唐朝时,河北地区的“胡化”程度已经非常深了,胡旋舞、袄教祭祀成为民间主流,而连卢氏这样的豪门大族子弟,也竟然“不知有周公、孔子”。

这种情况下,“不事周孔,唯事武勇”,成了当时当地的文化特色。

这些,与中原地区传统文化自然差别极大!

所以,当时河朔地区不会因为安禄山、史思明“乱臣贼子”的形象而受到影响。

2、河朔地区当时对大唐的统治的印象不及对安禄山及藩镇的印象。

自唐初起,大唐朝廷在河北留下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

隋朝末年,窦建德雄踞河北,“劝课农桑,境内无盗,商旅野宿”,河北百姓对其印象极好。

可惜,虎牢关之战,李世杰擒斩窦建德,随即在河北推行高压政策,不仅诛杀窦建德旧部,还强行征青年入伍,引起河北民众强烈不满。

后来,刘黑闼起兵,李建成采纳魏征之策缓和矛盾才平定叛乱,但当地民众对大唐中央的认同感一直不高。

而且,唐朝初期,河北是帝国的战略要地和经济重镇,不但承担着防御重任,还通过大运河输送粮食财赋,在当地的索取比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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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反,安史作乱时期,虽然祸乱中原,但在河北地区还推行了减免赋税的政策,并且所掠夺的物资多输送回到了河北;而后世藩镇为巩固统治也比较注意缓和矛盾,多有兴修水利、改善民生的举措。

因此,河朔地区的民众,当时对朝廷的认同感不强,反而对藩镇有一定的认同感。

如此,藩镇推行的感怀安史的那一套,在当地还是有一定基础的。

3、安禄山等人在当地一些少数民族中曾经获得过宗教地位;

当时,沃教在河朔地区极为流行。

而安禄山在沃教中就有光明之神化身、沃教大祭司的身份。

这是当时安禄山为了凝聚胡众而进行的活动,在其失败后,其宗教身份仍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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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袄教在当时的河朔地区影响非常大,自然有许多民众受其影响,继续祭拜安禄山。

4、朝廷无力干预。

这些事情,当然为朝廷所不许。

然而,朝廷既无力解决河朔问题,自然也就只有忍着。

唐代宗时期,魏博田承嗣公开为安禄山、史思明父子立庙,朝廷不能以武力征讨,只是让内侍孙知古“讽令毁祠”,而又以官爵笼络,几乎是求着田承嗣毁祠。

而到了唐德宗时期,朝廷为了换取幽州镇出兵,竟然默许其保留“二圣庙”。

后来,唐宪宗一度平定了河朔,所以,唐穆宗时期,卢龙节度使试图改其“旧俗”,发掘安禄山、史思明墓葬,反而激起了当地的强烈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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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河朔再乱,终大唐之世,再也没有平定过了。

朝廷的无能为力,也就使安禄山、史思明这种大唐的“国贼”长期得以在当地得到祭祀。

如此,安史之乱后一百多年里,安禄山、史思明长期在河朔地区得到祭祀,时间久了,这就成了“旧俗”。

五代、宋、金、元

在河朔藩镇与大唐王朝都覆灭后,安禄山、史思明已经失去了现实政治意义。

然而,对许多普通民众来说,这些都不重要。

对普通民众来说,其诉求是很朴素的,无非是希望风调雨顺,得到保佑。

所以,纪念安禄山、史思明这个已经延续了数百年的旧俗,也就继续一代一代延续了下来。

而对于当时的统治者来说,他们也没有禁止,至少没有强烈禁止。

一方面,安禄山、史思明是唐朝的叛臣,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并没有很强的动力去改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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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此后直到明代,除北宋外,其余统治者皆为沙陀、女真、蒙古,他们对安禄山、史思明并没有很强烈的贬斥情绪。

所以,当时河北地区,依然有一些地方有祭祀安禄山、史思明的事情。

比如,南宋王应璘就在《困学纪闻》引《唐鉴》:“卢龙人至今祠禄山、思明,曰二圣。”

明代:官方下令禁止

到明朝建立,朱元璋曾经下令“禁天下祠祀安禄山、史思明”,明令禁止这种行为。

然而,已经受“旧俗”影响600年,依然有一些民众在偷偷将二人牌位藏于家中祭拜,祭祀活动转入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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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明成祖迁都北京,蓟州成为京畿重地,当地的安禄山祠依然未被拆毁。

其实,这个并不难理解。

以当时的教育程度,恐怕许多民众根本就不知道安禄山、史思明是什么人,他们以前做过什么事情。

他们只是朴素地希望风调雨顺、祈求冥佑,继续把几百年流传下来的风俗继续下去而已。

而有明一代,似乎也就只有朱元璋明令禁止过,其他时候,朝廷不强调,官员自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改其俗了。

至于到了清朝,就更是没有朝廷明令禁止的记载了。

如此,也就有了乾隆年间,朝鲜使者在蓟州发现安禄山祠的事情了。

安禄山、史思明及河朔藩镇出于维护统治的需要,确实有过一些惠民之举,但是,总体上,这些还远远谈不上够后世纪念的程度。

只不过,在唐朝中后期河朔藩镇割据的特殊情况下,安禄山、史思明成为了“抗拒中央”的符号。

在唐朝之后,对安禄山与史思明的纪念,始终都只是在部分地区存在,并没有遍及整个河北。

而即便是在那些纪念安禄山、史思明的部分地区,民众纪念安禄山、史思明,也不过是延续“旧俗”,他们甚至大多数人未必知道安禄山、史思明是和许人,更谈不上安禄山、史思明还有什么好的口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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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安禄山、史思明在历史上的真实作为,其所施的少许惠政和正面行为,远不足以抵消其造成的破坏!

如今,那些曾经香火缭绕的安禄山、史思明祠堂已经消失,但这一特殊的历史现象仍然值得我们深思。

这不仅是对安史之乱后河北地区社会变迁的生动写照,更解释了普通民众在历史洪流中,基于生存需求和朴素情感做出的选择,为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的地方治理、文化认同与民间信仰提供了独特的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