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八年的凤阳钟离,七十岁的汤和躺在竹榻上,听着淮河的水声渐渐微弱。这位大明开国六公爵中唯一的善终者,临终前反复摩挲着朱元璋赐予的丹书铁券。当南京的缇骑带着御医星夜赶来时,汤家老宅的梧桐树上,正飘落着当年他与重八放牛时系在枝头的红布条。八年前,汤和告老还乡,朱元璋问他要何赏赐。不料汤和说:“臣只要100个绝色美人。”朱元璋笑骂:“你今年63了吧?”汤和厚着脸皮说:“臣是人老心不老。”
听到如此荒唐的请求,一旁的朝臣都暗笑汤和为老不尊,殊不知这才是他的高明之处。
至正十二年(1352年)的皇觉寺外,二十六岁的汤和勒马回望。这个出身钟离农家的青年,已在郭子兴麾下做到千户,却执意要给儿时放牛伙伴朱元璋送去改变历史的书信。《明史》记载其信内容:"四方豪杰并起,兄岂可终老缁衣?"正是这封书信,将二十五岁的朱重八推上了历史舞台。濠州城头初露锋芒时,汤和已展现出过人之处——当其他将领抢夺战利品时,他默默将朱元璋的名字刻在城门督造碑上。
汤和之功,不在东平越地、南下八闽,不在北伐中原、不在沿海筑城,而在从龙。而且不是徐达、傅有德、冯胜等人的肉体从龙,而是在朱元璋最窘迫的时候带资入股式从龙。单凭这份功劳,只要汤和不作死,就能吃一辈子。可以说,汤和是朱元璋除了儿子们之外最相亲相爱的一个老兄弟了。据说,朱元璋投到郭子兴军中时,汤和已是千户大官,但每次出行,这个千户却心甘情愿跟着大头兵朱元璋到处逛街,从不觉窘迫。无论是精神上,还是形式上,汤和自始自终把朱重八认为大哥,自甘坐小弟的位置。
朱元璋平定西蜀,消灭明玉珍政权时,率队主将就是汤和。但是汤和的作战技术烂到什么程度呢?仅仅只打下了李逢春的山寨,剩下的功劳都是副手傅友德、廖永忠干的。班师回朝后,两个副手的赏赐都是“白金二百五十两”,唯独汤和连金子都没捞到一两,仅仅赏赐“彩叚十五表里”,因为确实难以服众啊!但是朱重八生怕老兄弟心里难受,还是把他叫来,假意训斥一顿:老汤你这个打西蜀打得什么玩意儿,本来我老朱想让你凭借西蜀之功捞个国公的,可你这仗打的实在太拉胯了。于是我就只能勉为其难封你做个“第一侯爵”算了。老汤当即表示:老哥,我很知足,我自己啥水平自己清楚。过了几天,老朱可能还是心里过意不去,怕老兄弟汤和心里不痛快,于是:壬辰,赐中山侯汤和田万亩。
啥叫真爱?这就是真爱啊!
鄱阳湖大战的硝烟中,汤和创造了独特的"火舟战术"。《明太祖实录》详载其战法:"以轻舟载火药,顺风纵火,另遣死士凿沉敌舰"。此役他左腿中箭,却坚持裹伤再战。更难得的是战后分配战船时,他将新式楼船全数让与徐达,这种不争之功的智慧,成为他日后保命的关键。
但是,真正让汤和把保命哲学贯彻入骨髓的,还是他自己一次不经意的“酒后吐真言”。朱元璋与张士诚斗得最激烈的时刻,汤和领命驻守常州。朱元璋定都南京,张士诚定都苏州,常州正好在两方势力交界之处,极其重要。张士诚也曾经屡次攻占常州。汤和好酒,一次在城内宴请诸将,汤和喝醉了,说了句载入史册的狂言:“吾坐此城,如坐屋脊。左顾则左,右顾则右。”大白话就是,我汤和的选择举足轻重,辅佐朱元璋,则朱元璋得天下。投奔张士诚,则张士诚夺江山!这本是几句酒后狂言,事后却被人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朱元璋耳中,并称汤和忤逆犯上。
老朱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自己最亲密的弟兄,也要跑路了吗?汗毛倒竖有没有?
朱元璋是经历了无数次背叛、兄弟反目,才走到登基的那一步。所以,他对任何人都不太相信,想当初打陈友谅时,陈军百万来攻南京,虽然朱元璋已经很有势力,算是一方豪杰、大老板了。但仍然有不少将领打算临战前脚底开溜,与陈友谅眉来眼去,纳款服软。如果不是朱元璋时来运转在鄱阳湖反败为胜,恐怕不仅诸将要跑得精光,可能汤和也会绑着自己投降陈友谅吧?
所以,他听闻汤和如此“暴论”,内心已经有了一万个提防。而汤和也不是傻的,他很快就在酒醒之后,从他人那里打听到朱元璋为何突然对自己冷淡起来。想清楚其中原因,汤和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自小与朱元璋一起长大,深知这位皇上的性子猜忌多疑。况且自古共患难易,共富贵难,哪怕曾经亲如兄弟。
于是,汤和从此做起了缩头龟,再也不逞能了。
洪武十九年(1386年)的浙东海岸,五十九岁的汤和正在督造卫所。面对倭寇侵扰,他创造性地将陆上城防体系移植到海岸线。《筹海图编》记载其防御体系:"每五里设烽堠,十里置卫所,卫配战船五十艘"。在勘察地形时,他发明"潮汐丈量法",根据月相变化确定城墙高度,至今温州永昌堡仍可见这种设计。
最艰巨的任务是迁徙海岛居民。《明通鉴》记载其执行细节:"发浙东四府丁壮,筑城五十九处,徙民四万五千户"。当部下建议强拆时,汤和却命军士帮渔民搬运渔网,在舟山群岛留下"信国公抬网"的传说。这种刚柔并济的手段,使明朝东南海防在他手中初具雏形。
汤和的保身之术早在洪武三年封公爵时便已显现。当其他功臣争抢江南沃土,他主动请封凤阳老家贫瘠之地。《凤阳新书》记载其奏疏:"臣少贫贱,今富贵极矣,愿得故乡片地营寿藏。"这种姿态深合朱元璋抑制勋贵的心思,御批"真忠臣也"。
蓝玉案爆发时,汤和正在凤阳督修皇陵。得知消息后,他连夜将三千家兵改编为修陵民夫,全部发配到工地参与修建皇陵。《国榷》记载其应对:"尽散部曲,独留苍头八人"。当锦衣卫密探混入汤府,只见老将军"日醉后庭,与村翁弈棋为乐"。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中感叹:"中山(徐达)之谨不及信国万一"。
汤和得以善终的根本,在于他精准把握了朱元璋的统治焦虑。洪武二十一年朝贺,他故意踉跄跌倒,颤声说:“臣老不能行礼矣。”《明史》记载:朱元璋见此"恻然,即日赐归凤阳"。这种适时示弱的智慧,暗合了皇帝需要塑造"善待老臣"形象的政治需求。
2003年凤阳汤和墓出土的玉带板,刻有"洪武二十八年赐"字样,经检测为普通青玉所制。同时期徐达墓出土的却是和田白玉,这种刻意低调正是汤和的生存策略。那么谨小慎微的徐达,在身后事上,还是没有老狐狸汤和考虑得周到。考古还发现,汤和墓的陪葬兵器均为木制模型,与墓志铭“武宁平生不蓄甲兵”的记载吻合。
当汤和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南京皇宫的铜壶滴漏正指向亥时三刻。朱元璋闻讯辍朝三日,追封东瓯王,却在祭文中特别强调"信国不预兵事者十年"。这对布衣君臣用三十六年时间,演绎了中国古代最完美的急流勇退剧本——既要成全帝王霸业,又要保全功臣性命,汤和用一生证明了在洪武朝堂上,示弱比逞强更需要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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