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同治四年(1865),李慈铭由京返乡,五月初九日船入浙江界,水流极快,询之土人,则浙东上江诸郡山水暴发,十二日至杭州北关停泊,水涨船高,几乎不能过桥。听到绍兴境内遭大水,他忧虑万分,不知兵乱之后赁居山村的母亲及弟妹是否平安,第一次体味到“近乡心更怯,不敢问来人”的实感。他在驿站邂逅从广东归来的乡友孙廷璋,一别七载,彼此是惊喜交至,道不尽的乱离奔走之惨与贫悴相思之苦。他见孙氏须发苍然,自家又何尝不是尘满面、鬓如霜?
次日,他得知山阴、会稽、萧山三县海塘被雨冲坏,“水暴长丈余,由西而东,萧山几及女墙,居人无楼者皆露宿屋脊,郡城亦仅不没三版,禾苗尽死,迄今浸淫,较己酉、庚戌间更甚数倍,此诚千古未有之劫矣。越人不吊,兵火甫定,罹此奇殃,自繇绅士佥邪,风俗靡侈,大乱之后,怙而不惩,故洊厄貤凶,贻害种族,匪云天谴,实为人䘲,深堪痛愤者矣。”(《越缦堂日记》)洪杨乱后,浙东西不复昔日繁华,人祸之后复遭天灾,百姓生活雪上加霜。
在杭州驻留的半月间,他展开了密集社交活动,既与孙廷璋、吕耀斗等故交共话离乱,与京师同僚现任绍兴知府高贡龄、京师金兰兄弟前任杭州知府杨叔怿等人叙旧。重点则是拜见政府要员:巡抚马新贻,字谷山,山东菏泽人;布政使蒋益澧,字芗泉,湖南湘乡人;杭州现任知府薛时雨,字慰农,安徽全椒人。其间,现任山阴令的同乡王锡康来访并馈食馔。李慈铭又主动到海塘捐局,了解重修海塘之事。同治三年十一月,浙省克复,马新贻接任浙江巡抚,时浙西海塘已破败不堪,马新贻到任后次月即于杭州省城设立海塘总局,派员专理收捐筑塘等事,又于同治四年正月带领督办塘工之宁绍台道段光清、杭嘉湖道苏式敬等沿塘履勘。由于经费有限,缺乏石料,且官办民办如何协调,未有定计。李慈铭不意故乡遭遇大水,海塘溃败,他不能不留心此事。
他在杭州住了十天,归乡途中的见闻宛如末世图景:盗匪横行,迫使他在咫尺家乡时,为安全计不得不投宿旅店,萧山西陵驿站随处可见浮棺枯禾,桂菊桃李反季节盛开,也俨然天象示警、灾异频现的隐喻。而食人怪兽传言与哥老会案件更搅得人心惶惶,官府捕得匪目,并诛杀多名楚军弁丁,民心才得以稍安。
回到会稽以后,他又积极拜见绍兴府、会稽县、山阴县诸上官:会稽令詹仪桂、绍兴盐茶抽厘局务王庆勋、郡丞徐介亭、山阴令张廷璜。参加王庆勋与萧山林式恭、蒋洽金、新守高贡龄的饭局。这套拜谒、宴饮、受聘的流程,正是归乡官吏参与地方事务的标准模板。果然,六月十四日,会稽当局正式邀请他参与修塘工程。“王子蕃来,以山、会绅士公拟修塘派亩条款属予审定,莲士所属稿也。……予在杭州,曾于中丞坐上请亟拨款修海塘,又请振、请平粜,中丞皆许之,而越人无继言者,地方官又颇梗其议。比返越,遇故福建兴泉永道秦君金鉴,为予言宜请免粮、派亩捐以修塘。予曰:中丞许振、许平粜,则免赋无待言。田既无获,何能行亩捐?秦君曰邑士大夫皆曰可。予叩其言所出,则发于故湖南辰州知府沈元泰、故御史章嗣衡、举人周以均(据陈乃乾《<越缦堂日记>之□》补),三人者固助官虐民,稔恶于乡,乡人所不齿者也。然秦君意在先蠲赋,则事犹未悖,而予数日前先致书中丞及吕庭芷,复申前意,庭芷复书,云中丞意以塘工代振,又檄故按察使段君光清视海塘矣。未几,秦君与沈元泰等议免粮不合,但议亩捐钱二百以修塘,众大哗。”秦金鉴,会稽人,道光二十年进士,此时官江苏候补道台。他坚持上报灾情,蠲免税赋,然后官民合修,与李慈铭不谋而合,但他听从乡绅之计派亩捐,李慈铭不能苟同,因为秋收未必有成,若失收仍派捐,于小民无疑是雪上加霜。
石印本中遮蔽沈、章、周之名
这段文字中被遮蔽三人正是“邑士大夫”,“沈”即沈元泰,会稽人,道光二十年进士,官辰州府知府、江西候补道,此时家居。“章”即章嗣衡,字梓梁,上虞人,道光二十四年进士,官至河南道御史,时家居。“周”是周以均,字一斋,会稽人。周以举人居乡,主讲稽山书院。同治二年(1863)正月二十六日,太平军撤出绍兴后,周以均主持善后局、米捐局等,在当地颇有影响力。周以均与章嗣衡友善,家刻《越城周氏支谱》即请章氏序。同治四年(1865年),山、会、萧海塘冲决,乡绅遂举周、沈、章合力主持山阴、会稽段塘工。他们主张隐瞒灾情、积极补种秋粮,从官府暂借修塘款项,后再按亩摊还,但这个看似周全的计划实则危机四伏:刚经战乱,官府库银空虚,补种的庄稼能否有收成还是未知,而乱后遍地荒田、民生凋敝,强征亩捐则无异于夺民口粮。因此稍具公心者皆认为要上报灾情,免征粮税。刚刚归乡的李慈铭脚跟不稳,虽然官府及二三友人合力推举他与秦金鉴主持塘工,但他知越中局事向有把持之人,此事棘手,自己万不能胜任,便以病辞,仅把计划书上报给马新贻。
他六月下旬再次赴杭,就工程一事献策,访布政蒋益澧、巡抚马新贻、按察使杨昌濬、前任绍兴知府杨叔怿、杭州府知府薛时雨、盐运使高卿培,言谈间,诸官不免推举李慈铭主持萧绍段塘工,而李慈铭则不免一番欲迎还拒的做派,当面向巡抚马新贻辞任塘捐局主持。回绍兴后,高知府又鼓动他,李慈铭的四弟惠铭颇有才干,其友萧山人施友山居近海塘,行事干练,因此,李慈铭推荐二人往江塘量才差委。他又频繁拜会署绍兴知府李寿榛、会稽令詹仪桂、前山阴令臧可园、郡丞徐介亭、榷盐茶使王庆勋等人,其不甘寂寞之心已昭然若揭。通过他的日记,我们知道在七月十五日这天,李惠铭前去拜谒高知府及段光清按察使,看来承包修西塘一事已略成眉目。二十五日,李慈铭又亲自到塘工局访章嗣衡,二十九日晤段光清,终于为惠铭谋得一段工程,即麻溪坝瑞字号土塘,十七丈有奇,深三丈有奇,广二丈;又一段外塘,即外字号土塘,十七丈有奇,深二丈八尺,广二丈四尺,当场具状支钱二千串。据绍兴方志所载,萧山至绍兴段的海塘(含内河堤防),西起萧山临浦麻溪桥,东至上虞蒿坝清水闸,由西江塘、北海塘、后海塘、防海塘和蒿坝塘五段构成。李慈铭及其弟惠铭负责的正是西江塘起始段之临浦麻溪坝。
八月十九日,李慈铭得到巡抚马新贻正式照会,令他督修西江塘。二十五日,他从县令处取工程款一百五十两,李惠铭从临浦送来塘工账目,他立即将钱划寄过去。他既然不能置身事外,又不愿与俗吏为伍,便身居幕后,由惠铭弟及乡人施友山现场代办一切。他主要监督,写信向上司汇报工程进展、督促工匠谨慎办事。
九月初四日,李慈铭亲临塘工勘查,在临浦上岸,先至山阴街塘工局,又到寺山亲自测量塘工。次日晤段光清。早年段氏因杭城失陷而名挂弹章,李慈铭记于日记中屡次抨击,“段公即段光清,时任宁绍台道,臬使段光清稍知兵,闻驻湖之四安,竟不能分兵以救杭,浙人不吊,遭此屠酷,哀哉!臬司段光清现赴余杭防堵,请以杭州府知府江士松赴严防剿,云云。据此则段君驻余杭,何以令贼得过?岂湖事亟后移驻四安耶?否则贼众不过数千,而间道入险,如履平地,段虽以余杭死,亦不足重也。”(《越缦堂日记庚集》)杭城陷没前,段光清官浙江按察,接仗失利后潜逃至嘉兴,奉命革职拏问,后命以筹饷戴罪立功,浙省光复后官杭嘉湖兵备道。有此前因,会面中李慈铭便不愿仰其鼻息,段氏也颇冷淡,李慈铭大怒,与之争吵,“因光清入施某言,谓予以气凌之也,甚不平,于予酬应之间颇形简寞,予诘之,光清遂肆忿词,予始亦怒,继与从容辨析,光清亦夺于理,不复能言,乃曰:我过矣。”
段光清《镜湖自撰年谱》也记载亲赴绍兴见闻,“五月大水,绍兴、山阴地界塘多决口。自起议修筑柴塘,沿塘设局共五处,各局皆分设委员弹压。凡有大决口处,余乃居近以督其工。”他赴绍兴勘查,目睹水灾惨状,如“山阴、会稽、萧山在塘中,……自塘决口,三县之民皆在水中央矣。余尝过其地,幸民居多有楼屋,人家皆居楼;其无楼者,或用小船,或用木盆,聚居野外坟地,以坟大抵略高也。雨止,日出,则皆晒湿物于坟头。呱呱之童,白发之叟,皆缩居于小船小盆之中,其苦万状,不可悉数。”颇能体恤水灾对小民造成的悲惨,但他接见地方乡绅、商议塘费之时,又别有一种不关己事、置之身外的冷淡,自称:“我今乃闲散人也,无官守,无言责,不过目击时艰,好管闲事,喜出主意,故同诸君子特来相劝耳;事若不成,正好敛手以退。”(段光清《镜湖自撰年谱》,中华书局,1997年)
据李慈铭日记,先是代理绍兴知府李寿榛县令已经请萧山人林式恭,字,咸丰三年进士,时以陕西道监察御史居家,户部主事蒋洽金字湘舟,举人,官户部主事,与山阴、会稽绅士沈元泰、周以均等会议,林、蒋建议萧山亩捐钱四百,山阴、会稽亩捐二百,共修海塘西段。但沈元泰等人欲于二百中再取三分修东塘,议遂不成。孙廷璋与李慈铭商量,上书马新贻巡抚,请停止征赋、劝亩捐的策略,先借贷盐茶厘金四万钱,赶紧召工兴筑,随后,段光清奉巡抚之命赴绍。段光清到绍兴府,前三日,山阴、会稽士绅无人去拜见,萧山林式恭、蒋洽金与段氏谈而无果,段大怒。知府高贡龄及王子蕃、孙廷璋等因李慈铭与林、蒋旧相识,属其调停。李慈铭劝林、蒋以乡里为念,修塘刻不容缓,毋以意气败事。秦金鉴请上奏报灾、免粮,林式恭、蒋洽金、李寿榛以为已经补种秋粮,若上报免粮则有欺君之罪,议又不成。
段光清《镜湖自撰年谱》同治四年五月
段氏说:“马中丞果允借银,即请余往绍兴督办其事。时署绍兴府乃李树棠,余至其署,邀集府城绅士共商,……时有萧山新放御史回家扫墓,即欲赴京,余留之,……御史笑曰:大公祖在此,已救之有人矣。余曰:山阴、会稽、萧山三县皆有塘,塘有长短,决口有多寡,亦须君等大家酌定,某县借钱多少,某某督工方有责成,事定之后,亦不敢再留君也。又有萧山乡间一主事,其子已得拔贡,余与李树棠及各绅士同至其家,商议塘事,主事悻悻问李树棠曰:请问我浙江抚台如何办法?现在我绍兴百姓苦至如斯,如何安顿?长发扰乱后,皇上既放地方官,莫有作地方官不顾地方百姓也?李树棠平日谨言,又因余在坐,故不对。余不耐烦,谓主事曰:此言若出自百姓,我固无辞以对,以百姓本无知也;好在君固然朝廷一官,岂尚不知朝廷之事?”(段光清《镜湖自撰年谱》)
段光清所称“萧山新放御史”,即林式恭,“萧山乡间一主事”,即蒋洽金,如此称谓略显率意,而山阴与会稽主事之章嗣衡、沈元泰、周以均、李慈铭四人之名姓一字不及。杭州克复前后,段光清在宁波府、台州府商户中劝捐以助饷,有才干,向称能吏,但从他自记接管修复萧绍海塘的经历,我们不难看出他对绍郡文士朝官的傲慢,而这种傲慢,大概缘于他于太平军陷浙时弃杭城而逃,遭浙籍京官多次弹劾之故,李慈铭时虽无言责,也于日记中多次嘲讽。
莅绍后,段光清定议官民合修海塘,最终达成上报灾情、停税赋、官助盐茶厘金十万金、按亩捐收款依次施行的共识。同治五年正月二十日,恩旨减免山、会、萧等县钱粮,大得民心,工程也得以顺利开展。
李惠铭负责寺山段有缺口一处,水深五丈,由施友山承修,段氏主张向外改道,但改道则侵占寺山村孔氏祖坟与寺基,孔氏族人坚决反对。李慈铭亲自到寺山查勘,决定为节省开支向内改道,但村民又说有损地利。《大清律例》明令禁止工程侵占民田,既然改道引发民怨,李慈铭只能妥协,在原漫口地段施工,但需要填埋大量砂石、木料,造价提高,他也只好以完善管理章程来应对超支困境。他叮嘱惠铭弟慎重行事,“宁得罪于朋友,无冓怨于官司”。
《越缦堂丛稿弃余》致马新贻,同治四年十二月初十日
李慈铭不敢草率,坚持用料坚实,麻溪缺口因钉桩太多而超支,被段光清责备。此次寺山段修复,李慈铭于十一月十三日向盐茶局再支一千,段光清再次斥责李氏超支,马新贻也怀疑工程是否足够坚固,令其明白上陈,李慈铭遂作《再与马中丞笺》,写道:“今日在局,见札饬萧山令,督核麻溪、寺山两处塘工,捧读悚惶,莫知所措。立即作书告戒承修诸员,令其夙夜在公,勉思补过。但此事之本末,有不得不为执事一一言者。麻溪缺口两处,段臬使先令领款二千串,后用二千一百余串而蒇功。段公与高太守履勘其地,段公言钉桩太多,过于求好,后与慈言,亦云绅董各顾其私,不筹公帑。是则麻溪之功,未尝有草率之说也。至现修寺山缺口一处,其水深至五丈,颇有怪异。施职员先向段公承修,段公告以向外改道,舍弟遂同具领状,择吉开工。而土人以妨碍坟墓,且占寺基,固拒不肯。施职员赴告郡尊,郡尊属慈再往相度。慈商同蒋湘舟户部,邀集村人,再四开晓,既以外改有妨,复拟向内绕改,而村人又谓有损地利,反覆辨难,终不见从。……而此塘地势之险、工程之大,则以水深且下泄,车决不干。塘底为山根,桩钉不入,又连次雨雪,不能趣功。其竭蹶情形,同事之人亦共知之。今执事深忧不能抵御春涨,仰见荩怀周至,事切民依,敢不承宣德施,益用祗惧。”(《越缦堂丛稿弃余》,上海图书馆藏稿本)
信末,他表明自己受到乡绅藉机排挤,虽不指其名,想必马新贻也了然于胸。工程结束后不久,马新贻聘李慈铭任浙江书局总校勘,总算帮助他体面脱离了地方乡绅的倾轧困局。同治九年八月初五日,李慈铭听闻马新贻被刺,回忆马公知遇之恩,仍借其口抨击章、罗,“乙丑冬,乡人罗嘉福、章嗣衡之与予为难也,时二凶挟蒋布政(蒋益澧)势横甚,公虽不能直而甚愤之,尝公言之越人曰:罗某都中所为,衣冠不齿;若章某,鼠伏乡里中可耳,今皆痛诋李君,则李君为人益可信矣。”(《越缦堂九日》)
石印本遮蔽章嗣衡、罗嘉福之名
同治五年正月初十日,“遣仆请张广川来,与商议寺山塘事,予此举虽为章嗣衡、罗嘉福(据陈乃乾《<越缦堂日记>之□》补)两佥人所中,然去秋受役,实高、李两太守强之,深悔为人所卖,而施某之不肖、舍弟之无能,亦咎有自取也。”恶称“佥人”,“章”即“章嗣衡,“罗”即罗嘉福(1814—1878),原名罗嘉谟,字庭,道光二十五年进士,会稽人,寄籍顺天府大兴县。李慈铭对章嗣衡偶尔也是客气的,如“晚至塘工局访章梓梁御史”。
石印本遮蔽章嗣衡、罗嘉福之名
此处“张广川”名存浩,绍兴富豪,资金短缺之时,李慈铭先垫付四十四千四百三十四文,这笔垫款正是他向富商张存浩所贷。萧绍海塘工程于同治六年基本结束,但李慈铭的垫款却迟迟没有拨还。同治七年六月朔,“作书致莫薏楼,为塘工领钱事,薏楼前有书言已代请之郡,而郡守书言局中以为不必给,互相推诿,不知何物鬼魅,又弄伎俩矣。”(《越缦堂日记》)李慈铭想用这笔塘工款项来抵扣他同治三年、四年子两年及五年的上忙税赋,绰绰有余,已与当局达成协议,但是新任郡丞并不了解这个成议。小吏临门讨债,对李慈铭来说侮辱极大,他认为是沈元泰、章嗣衡侵吞塘款,未能为其抵扣税赋,甚至为此大病一场。
同治七年六月初十日,他致信陈豪,吐槽被沈元泰、章嗣衡合力倾轧,“又值郡县官吏挟嫌寻衅,以弟昔年修西塘时有垫款百四十千,本已与前太守高君及山阴令张君定议,抵偿甲子至丁卯四年粮课。嗣以塘款未能遽领,而库吏再三来言,乃先完甲子、乙丑两年及丙寅上忙,余则留抵,至今年而止,然未及与后之任郡县者言也。前月追呼之吏忽及于门,弟再理此议。而邑之巨蠹如沈元泰、章嗣衡者,本皆切齿于弟,遂结连郡县,并力为难。塘款本已侵吞,遂谓籍已报部,不得再领,而粮课必不能缓,星火催促,日閧于里,几有缧绁之忧,迄今尚计无一所出,正不知如何了局也,以故气愤填膺,终日咄咄。”(《冬暄草堂师友笺存》,民国二十六年石印本)迟至同治九年四月,才由何澂交来这笔工程款。
《冬暄草堂师友笺存》致陈豪,同治七年五月二十日
在这场修塘工程事务中,李慈铭与乡绅的势力角逐中明显处于下位,巡抚马新贻、绍兴知府高贡龄固然能礼贤下士,但这种知遇之恩,在地方利益纷争中并无实际助益。而他书生意气自居清高,显然与地方富绅格格不入。同治四年十月,高贡龄力邀李慈铭主讲蕺山书院,时周以均任书院监院,就课卷、薪酬事有往来,李慈铭称之“周乙斋舍人”“周一斋”,“得周一斋片,送来书院束脩钱一百千”(同治四年十二月初六日),有人认为这是李慈铭受贿的工程款项,实乃误解。他认真阅卷、出题,起初很顺利,但几个月后,生童以李慈铭不过一名老秀才而罢课,这实际是乡绅精心策划的排挤手段。搞工程他固然是外行,但讲课授徒是其专长,被乡后辈赶下讲台,令他颜面顿失,也倍感憋屈。
《越缦山房丛稿》致高贡龄,同治四年十月初二
洪扬之乱,李慈铭祖居李氏台门夷为平地,他回乡后居无定所,试图通过参与修塘工程来改变困窘,却遭到地方士绅集团的排挤。或许正是这种孤立促使他在同治九年秋闱中举后,便于次年正月匆匆北上,一别永诀,余生再未踏上故土,而章嗣衡、沈元泰、周以均、罗嘉福等人与李慈铭再无交集,也彻底淡出了他的世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