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岁月:北京知青和山西农民半个世纪割舍不断的友情

2025年初冬,朔风裹着零星的碎雪,掠过晋南黄土塬的沟壑,染白了晋南山区的沟沟坎坎。一辆载着几位白发老人的商务车,缓缓驶进了山西省闻喜县郭家沟村。车门打开,王胜利第一个下车,踏上了这片阔别了半个世纪的黄土地,脚下平坦宽阔的水泥路,取代了记忆里坑洼不平的羊肠小道,路两旁新式的砖面窑洞窗明几净,琉璃瓦在冬日的暖阳下泛着微光。

同行的几位老知青,都是当年和他一起从北京奔赴这里插队的老同学。如今,他们都两鬓斑白,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半生的风霜。“胜利,你看,那不是当年队里的牲口棚旧址吗?现在成了村委会!”老同学的一声惊呼,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王胜利记忆的闸门。1968年那个寒冬的景象,如同黑白电影的胶片,一幕幕在他脑海里缓缓回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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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2月下旬,初中毕业的王胜利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和同学们一起乘车离开了北京,来到了距离北京千余公里的山西省闻喜县,他们十三名北京知青被安排在郭家沟三队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大家临时分散开借住在老乡家中。

王胜利借住在了队长郭明喜大伯家,和郭队长家的二小子郭春生住在一孔土窑里,睡在一铺土炕上。

郭队长家坡下是队里的牲口棚,那天王胜利跟着郭春生去牲口棚旁边的水井挑水,正好遇到一个十七八岁的后生在打水,他看到王胜利和郭春生来挑水,就把自己水桶里的水倒进了王胜利他俩的水桶里,还冲王胜利点了点。

挑水回家的路上,王胜利忍不住问郭春生:“那是谁啊?人真好。”郭春生愣怔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他也姓郭,叫郭东勤,他原本是个很好的后生,偏偏他爷爷是个汉奸,抗日战争时期帮小鬼子做过事……”

王胜利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他回头望了望那口水井的方向,后生清瘦的身影,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他心里刻下了一道深深的印记。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地里的庄稼早就收完了,没什么要紧的农活。知青们大多待在窑洞里,要么学习语录,要么凑在一起打扑克。王胜利很少出门,也就很少再见到郭东勤。直到转年开春,春风吹绿了塬上的野草,春耕春播的号角吹响,知青们才跟着社员们一起挑起粪筐,扛着锄头,牵着牛,走向了田间地头。

因为郭东勤也是三队社员,从那时起,王胜利每天都能见到郭东勤了。

春耕春播的山坡上,人声鼎沸。老把式吆喝着牲口耕地耙地,社员们挥着锄头挖坑点种,知青们跟着学种地,动作笨拙又生疏。休息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地畔的土坡上,掏出烟荷包抽旱烟,你一言我一语地扯闲谈。知青们围在一旁,听老乡们讲着山里的鬼怪故事,讲着往年的收成,那些带着浓重乡音的话语,半懂不懂,却也觉得新鲜。

唯独郭东勤,总是一个人远远地坐在一边,他手里攥着一块土坷垃,在地上写写画画,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不远处,他的父亲蹲在地上,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草茎,一下一下地拨弄着脚下的泥土,半天不说一句话。郭东勤的爷爷虽然十几年前就被枪毙了,可他影响后辈人。郭春生悄悄告诉王胜利:“郭大伯天天都这样一语不发,好像是在替他父亲低头思过。”

王胜利看着郭东勤孤单的身影,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同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黄土,朝着郭东勤走了过去。“你在画啥呢?”他蹲下身,笑着问。

郭东勤吓了一跳,手里的土坷垃掉在了地上。他抬起头,看到是王胜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平静下来,低声说:“没啥,随便画着玩。”

那是王胜利第一次和郭东勤正经说话,他发现郭东勤虽然话不多,但谈吐很得体,待人接物也有礼貌,说起话来条理清晰,不像村里有些年轻人那样粗声粗气。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络起来。王胜利也慢慢知道了郭东勤的一些情况,也渐渐喜欢上了这个规规矩矩的后生。

郭东勤那年十八岁,原本在公社里的中学读初中,成绩一直拔尖。可因为家庭问题,初中还没毕业,就被迫辍学回村劳动。当时郭东勤还不满十五岁,队里记工分看表现、看力气,他年纪小家里又有历史问题,每天只能挣五分工。这五分工,一干就是三年,任凭他再勤快,再能干,队里也从没给他涨过一分。

后来,王胜利找了郭队长说了郭东勤的事,队里年龄大的社员合计了一下,都觉得郭东勤是个勤快的后生,就给郭东勤涨了三分工,比女社员多一分。

从那以后,王胜利和郭东勤走得越来越近。郭东勤虽然年龄也不大,可他农活样样精通,他总是默默地帮着王胜利。王胜利不会用镢头,他就手把手地教,告诉他怎么抡镢头才省力,怎么挖坑深浅合适。

麦收开始后,王胜利不会割麦子,镰刀总是“咬”手,他就走在他身边,给他做示范,帮他割麦子。

第二天割麦子的时候,王胜利不小心割破了手指,鲜血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镰刀也扔在了地上。郭东勤赶忙跑过来,急忙从自己的裤腿上撕下一块布条,小心翼翼帮他包扎了伤口。王胜利很感动,他发自内心地感激郭东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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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王胜利经常和郭东勤在一起,有时还去郭东勤家串门,大队民办连长就提醒他:“王胜利,你是知青,要站稳立场!郭东勤的爷爷是汉奸,你要和他划清界限,少和他来往……”

有了民兵连长的提醒,王胜利见到郭东勤心里便多了几分顾忌。可他看着郭东勤依旧真诚的眼神,看着他默默帮自己干活的身影,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疏远他。只是,他不再在人前和郭东勤说话,更多的时候,是用眼神交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1971年秋后。村里的小学缺一个民办教师,队长郭明喜想到了王胜利:“胜利,你是北京来的娃,有文化,去小学教书吧,这也是大队书记的意思。”

就这样,王胜利成了郭家沟小学的民办教师。

王胜利到学校当老师不久,郭东勤给王胜利送来一把木头椅子,还有一个精致的粉笔盒和一根很光滑的教鞭。王胜利很高兴,他没想到,看起来沉默寡言的郭东勤,竟然还会做木工活。

以后的日子里,王胜利经常趁旁人不注意时去郭东勤串门,他也怕被民兵连长看到惹麻烦,更怕给郭东勤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每次去郭东勤家,他都看到郭东勤坐在油灯下看书,看的都是他初中的课本,书页都翻得卷了边。

看着郭东勤在油灯下认真学习的样子,王胜利心里也燃起了一股学习的劲头。他想起自己搁置已久的学业,想起北京的校园,他打算自学高中课程。

从那时起,两个人就经常一起探讨学习中遇到的困难,相互帮助相互鼓励。

郭东勤写字好看,一笔一划,工整有力,王胜利提出跟郭东勤学习练字。郭东勤就耐心地教王胜利练字,告诉他握笔的姿势,运笔的力道,还把自己写的字让王胜利照着写。油灯的火苗跳跃着,映着两个年轻人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在黄土塬上那段清贫却充实的时光。

日子像塬上的流水,不急不缓地淌过。转眼到了1976年,王胜利已经在郭家沟待了八年。这八年里,他从一个懵懂的少年,长成了沉稳的青年。而郭东勤,也已经二十五、六岁了,成了村里的壮劳力。可因为家庭成分的缘故,郭东勤迟迟没有找上对象。那个年代,村里的女子没人愿意嫁给一个身负罪名的后生。

当年他的大哥为了讨个媳妇,无奈去邻村做了倒插门女婿。有人劝郭东勤也走这条路,可他摇了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就算打一辈子光棍,也不打算做人家的上门女婿。”

王胜利知道,郭东勤的心里憋着一股劲。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这片黄土塬上,他也有理想和追求。

那年秋后,王胜利赶上了推荐上大学的末班车,被推荐为工农兵学员,他就要回北京读书了。

这个天大的好消息,王胜利第一个告诉了郭东勤。那天傍晚,两人坐在塬上的土坡上,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去。“东勤哥,我要走了,回北京上大学。”王胜利的声音,带着一丝喜悦,也带着一丝不舍。

郭东勤心里说不出是喜悦还是难过,过了好久,才缓缓地说:“好啊,真好,你终于可以离开这个穷山沟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王胜利把自己珍藏的全套高中课本,还有一支陪伴了他多年的钢笔,都送给了郭东勤。“东勤哥,这些书你拿着,好好学。我相信,总有一天,你也能走出这片黄土塬。”

郭东勤接过书和钢笔,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看着王胜利,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伸出手,紧紧地拉住王胜利的手,哽咽着说:“胜利,我就你这么一个好朋友,你走了,我……”

后面的话,他再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王胜利的眼眶也红了。他拍着郭东勤的肩膀,强忍着泪水:“东勤哥,我也舍不得你……”

那天晚上,两个年轻人在土坡上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色吞没了整个黄土塬。

离开郭家沟的那天,全村的人都来送他。郭队长和郭大妈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抹眼泪。王胜利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郭东勤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找到。他知道,郭东勤躲在了一边,正在偷偷看着他。

毛驴车缓缓驶离郭家沟,王胜利坐在毛驴车上,望着那片熟悉的黄土塬,望着那一排排土窑洞,泪水模糊了双眼。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半个世纪。

回到北京后,王胜利一头扎进了大学校园,开始了全新的生活。毕业后,他留在了北京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他也曾试着给郭东勤写信,可寄出去的信却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后来,随着工作越来越忙,随着岁月的流逝,那段黄土塬上的记忆,渐渐被尘封在了心底,却从未被遗忘。

“胜利,发啥呆呢?你看谁来了!”

一位同学的一声呼唤,把王胜利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抬起头,顺着大家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快步向他走来。那老人的身形清瘦,眼神却依旧清澈,和记忆里那个十七八岁的后生,渐渐重合。

“东勤哥!”王胜利失声喊道,声音都在颤抖。

“胜利兄弟!”老人也喊出了他的名字,快步走到他面前,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只布满皱纹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就如半个世纪前那个傍晚。泪水,像决堤的洪水,从两个老人的眼眶里喷涌而出。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滚烫的泪水,化作了这紧握的双手。

两人手拉着手,坐在村委会的院子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王胜利这才知道,他走后,郭东勤的日子依旧不好过,直到1977年,国家恢复了高考,命运才终于向这个苦命的后生,露出了笑脸。

恢复高考的第二年,郭东勤凭着多年自学的功底,考上了运城地区师范学校大专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跑到塬上,对着北京的方向,大声告诉王胜利:胜利兄弟,我也考上大学了。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王胜利当年的鼓励和那些珍贵的课本。

大学毕业后,郭东勤回到了闻喜县,成了一名中学老师,也组建了一个幸福的家庭,他爱人比他小六岁,也是师范生。他兢兢业业地教书,把一批又一批的山里娃,送出了黄土塬。后来,他调到了县教育部门工作,直到退休。

现如今,郭东勤的孩子在深圳打拼,日子过得富足美满。他老两口退休后就回到了郭家沟,守着郭家沟的新房子,退休金加起来差不多一万块,吃喝不愁,颐养天年。

“这辈子,我最忘不了的人,就是你啊,胜利,当年要不是你,我怕是一辈子都走不出郭家沟,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你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郭东勤握着王胜利的手,眼神真挚而热烈。

王胜利看着郭东勤,看着他脸上幸福的笑容,心里百感交集,真替他欣慰。半个世纪的时光,弹指一挥间。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黄土塬上的那片土地,见证了他们的青春,见证了他们的友谊,也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

那天郭东勤盛情款待了王胜利一行人,饭后又带他们到处走走看看。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郭家沟的新式窑洞。王胜利和郭东勤并肩站在塬上,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远处,仿佛传来了孩子们清脆响亮的欢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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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塬上的野草,带着泥土的芬芳。王胜利知道,这片黄土地,是他的第二故乡,是他永远的牵挂。而他和郭东勤的这份情谊,就像塬上的松柏,历经半个世纪的风雨,依旧郁郁葱葱。

作者:草根作家(感谢王老师真情讲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