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姑死了。她儿子披麻戴孝,先去他大伯(堂姑的堂兄弟)家报丧,人家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来:“你有亲舅舅,向我报的哪门子丧?”
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转道去了自己真正的亲舅舅——我堂叔家门口。
堂叔听了外甥的来意,站在门里,脸色冷得像腊月的霜。他隔着门槛,只说了两句话,就“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你妈活着都不要娘家,死了还要什么娘家?”
“你40多岁的人了,连亲疏都不懂,先去了别人家,才想起我这里?”
堂叔终究没去送堂姑最后一程。村里人背后议论纷纷,有的说他绝情,有的说情有可原。这扇在报丧时关上的门,背后是整整两代人,近半个世纪的恩怨。
堂姑是长女。16岁那年,她父亲,也就是我爷爷的兄弟,病重垂危。那时她已许配人家,夫家怕守孝耽误,传话来:要么立刻成亲,要么退亲。
家里天塌了。父亲病在床上,母亲是个没主意的妇人,底下还有个才6岁的弟弟,就是后来的堂叔。16岁的堂姑,一咬牙,选择了立刻出嫁。她成亲不到十天,父亲就撒手人寰。
顶梁柱倒了,留下孤儿寡母。一个寡妇带着幼子,在那个年代,活路太窄。堂姑的母亲,我的叔奶奶,最终选择带着堂叔改嫁。好在继父是个忠厚人,他说:“孩子就别改姓了,他长大愿意回本家就回。” 他还供堂叔读完了高小,在60年代,这算很不错的了。
可就是从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开始,堂姑的心也“改嫁”了。她把母亲的再嫁视为“丢人”,觉得对不起刚死的父亲。从此,她回“娘家”,只回条件较好的大伯家,跟母亲和亲弟弟彻底断了来往。两家人住得相隔不到五公里,几十年,她却从没踏进过母亲和弟弟的家门。
堂叔在继父的照顾下长大成人,继父甚至给他建房娶了妻。而堂姑,靠着夫家和大伯家的照拂,日子一直过得不错。堂叔这边,则始终是清贫的庄户人家。
人情冷暖,有时就在这贫富之间。堂叔母亲去世时,堂姑明知消息,却没有来奔丧。这在重孝道的乡下,是极伤人的决裂。
后来,堂姑依赖的大伯去世,堂兄弟们对她也就淡了。人家说得直白:“我有自己的亲姑姑,何必还招呼堂姑?” 尝到世态炎凉的堂姑,这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血脉相连的亲弟弟。
堂叔51岁生日时,堂姑挑着寿礼想来缓和关系。堂叔没让她进门。后来她又试了几次,那扇门始终没为她打开。
直到她去世,姐弟俩也没能和解。
所以,当堂姑的儿子先去堂兄弟家报丧碰壁,再“不得已”转来时,堂叔的愤怒可想而知。那不仅是几十年的积怨,更是对“亲疏不分”和这份迟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认可”的彻底拒绝。
村里老人劝他:“死者为大,外甥都来了,去撑个场面吧。”
堂叔摇头:“她活着的时候,娘走了都不来送。生都不要的娘家,死了还要它做什么?”
有人说堂叔绝情,可这绝情的根,是堂姑几十年前亲手种下的。她当年有自己的艰难和选择,或许值得理解,但后来的疏离与轻视,却也实实在在地斩断了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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