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5月的一天清晨,胶东军区司令部的院子里刚刚收起夜露,执勤哨兵却感觉空气里多了几分不寻常的兴奋气息。三天前,司令员许世友派人贴出一张略显潦草的告示:“欢迎一位老先生来营里走动,所有战士可旁听,请勿喧哗。”战士们暗地里猜测老先生是谁,直到那位须发皆白却步履轻捷的矮个老人出现,谜底才揭开——宫宝田,昔日的“宫侠”。

彼时的胶东正被日军“大扫荡”搅得乌云压顶,枪声与硝烟是每日必修课。许世友决定在这种压迫下给部队添一剂精神兴奋剂,他想着:短暂的武术示范,也许能让弟兄们重新绷紧斗志。于是,长寿路六号的小操场上临时架了一个木台,周围摆满旧枪箱当座椅,靠墙的位置预留给司令员本人。

宫宝田没先动手,他先环视一圈,说了半句打趣:“老了,手脚慢,诸位可别嫌弃。”随后八卦游身步一滑,人已绕到木台另一边。翻腕、抖臂、转身,一套八卦拳行云流水,短短几十招却每招像电光石火。戏未完,人群却已爆出低声惊呼。许世友稳坐台侧,眼神灼亮,他的手骨节轻轻敲击膝盖,显然兴致正浓。

有意思的是,老人表演并未止于拳脚。拔刀、托刃、走位,刀光成圈。助手端盆泼水,水花还未接近宫宝田便被旋风般的刀气带离轨迹,最后竟悉数落在浇水人身上。战士们本想鼓掌,却又看见老人信手摘下几粒绿豆,放掌中轻轻合拢,再摊开时绿豆化粉如烟。一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节拍。

“老爷子,刀好,拳好,豆也碾得好,就是不给我留个试试的机会。”许世友终于站起来,他嗓音洪亮,对老人抱拳后突然纵身一跃,已攀上旁边那棵枣树。枝叶晃动,他取下一颗青枣,翻身落地,将枣抛向半空,大喝:“瞧我的!”寒光划破午后阳光,枣子被一刀两断落在尘土里,断面如镜。军区院落立刻像热油倒进水——炸开了。

短短半个时辰的“擂台”,让胶东军区上下士气陡增,却很少有人知道这场比武背后两位主人公的曲折历程。

许世友1896年出生于麻城许家洼,五岁在田埂边练胶棒,八岁跟随拳师入嵩山少林。杂役、拉风箱、挑水、吊臂、睡桩——八年苦修把少年骨头练得像烧红的铁条,冷却后仍坚硬。十六岁下山探亲,一拳打死欺压乡亲的恶少,被逼远走。先在吴佩孚部队当兵,转战北伐,又参加1927年的黄麻起义——刀口舔血间,他的少林功夫不止用来比武,更用来保命。

1937年以后,许世友在抗大、在129师、在山东纵队辗转,刀枪林立的战场里,他仍惦记练拳。有战友调侃:“许团长夜里听到枪声会翻身摸枪,白天听到木桩声会翻身起腿。”这并非夸张。延安窑洞里,他拉着耿飚切磋不成,便自己舞刀三千,直到窑洞口一层沙土被刮平才罢手。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宫宝田五十年跌宕起伏的身影。1869年,宫宝田出生在胶东龙口,十三岁随咸丰年间的宫中武员董海川进紫禁城。掌柜、小内侍,都叫他“小宫”。八国联军攻入北京时,他贴身保护西逃的慈禧;辛亥风云腾起时,他又选择出宫隐居。1922年张作霖请他任奉军武术教头,一次日本人设局刺杀张作霖,他舞双短刀闯出埋伏。可惜大帅最后还是死于皇姑屯爆炸,那之后宫宝田心灰意懒,回乡授徒,仅靠种地度日。

许世友早年在少林就听过“宫侠”的名号,却屡寻不得。直到1941年初,胶东地方党组织偶然得知老人仍在家乡,许世友立刻派人登门。古稀之年的宫宝田见到这位铁骨将军,先是推辞,后被一句“教我兵,比留在乡下更能扬武德”打动,才答应走这一趟。

示范结束后,当晚的军区会议临时改为“加练”。三八大盖与长枪短刀混在一处,木桩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宫宝田受邀开设短期训练班,八路军战士白天打游击、夜里盘膝听拳理。遗憾的是,教学班只办到第二年春天。1943年3月,老人因病离世,终年七十三岁。送葬队伍无锣无鼓,只有许世友亲自到棺前举拳行礼,算是江湖规矩与军中礼制的交汇。

胶东军区随后在1943年夏天发起系列反“扫荡”作战,将东海、西海、北海、南海四区连成一体,作战面积五千余平方公里。战士们背后议论:“司令员教的那几下擒拿,可真管事。”这几下,其实是宫宝田留下的八卦身法与少林腿法结合的简化套路。

抗战胜利后,许世友率部南征北战;淮海平原的冬夜,他带着警卫连翻越封冻河面,靠的仍是多年练就的腰腿劲。1955年授衔仪式上,许世友佩戴上将军衔,胸口三枚一级勋章在灯光下闪亮,可熟悉他的人更在意的是——他依旧每天清晨蹲马步,午后握铁砂袋,仿佛前方仍有木台和一位银须老者在等待比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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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晌午,南京雨歇,许世友动身赴广州军区就任前特地看望昔日同门肖山林。两人对视一眼,话没说完就对拆拳脚,红拳、六合拳交错,空气里全是虎啸般的破风声。三十回合后,肖山林猛使梅花拳,许世友措手不及摔倒,却大笑而起,拍着灰尘说:“痛快!”警卫刚想搀扶,被他挥手挡回。

1980年,他走进中央军委常委会议室,指挥广西方向自卫还击战;1985年10月22日,79岁的他在南京病逝。身后并无珍奇陪葬,只有一根被磨得发亮的旧木枪和一本写着“八卦练形”四字的薄册。

从宫宝田手中的八卦刀,到许世友掌中的少林枪,一老一少隔空握手,跨越朝代,又跨越战场。那颗被劈成两半的枣子,静静躺在胶东的尘土里,像见证,也像分叉的江湖与战史,在那年夏天合成同一条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