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伴老公出差,归期刚一敲定,就定下了想吃的饭菜。人在河北,馋虫却已飞回天津,心心念念的竟是“牛肉蒸饺”。
这味道于我,也是久违的念想。
从前去父母家,也是我的菜单。
父亲是家里的大厨,除家常的炖肉炖鱼信手拈来外,糟肝、糟肚、糟鸡这类稀罕的传统吃食,因为制作工艺复杂,只有春节这等重要的日子才能吃到。亲戚拜年留下吃饭,多半冲着父亲的手艺。
可这一身本事,还没来得及传给我,就随着父亲的病逝戛然而止。我从没想过父亲会突然离开,更没想过,点菜的那份特权,会再也没有。
那些不常做的菜,我还没来得及学,就只能封存在记忆里,成了再也尝不到的味道。好在我偏爱饺子,父亲调“秘制肉馅”的法子,算是学到几分,如今也成了我的拿手菜,偶尔在朋友圈晒一晒,引来同事打趣:“一瞧见你和的肉馅,我就馋。”
刚结婚那阵,队友最馋的就是父亲包的肉饺子。他回家后,跟婆婆绘声绘色地描述:“那肉馅打得又稀又稠,煮出来鼓鼓囊囊的,咬破就爆汁,得先吸汤汁再吃馅,又嫩又香。饺子皮很筋道,配着软嫩的肉馅,越嚼越有味。”
会做饭,曾是婆婆引以为傲的事。听着队友这般夸赞岳父,竟生出几分失落,仿佛自己在家人心中的“厨艺金字塔”,被钻了个窟窿。不甘心地照着描述琢磨练习,因抹不开面子请教,终究没能做出他儿子描述的味道。
别说婆婆,就连我这个从小吃到大的“二代传人”,馅调制得也差着意思。尤其是牛肉蒸饺,始终没能满足队友的味蕾。我猜,大抵是油放得不够多。我做的饺子也能咬出汁水,可那是实打实的水,而非父亲做的那种裹着肉香的油汤。父亲调馅时,油放得比我足,油水裹着肉馅,才会格外粘稠。更关键的是他的手法——佐料一样样加,每加一样,就朝着一个方向不停搅动,直到馅料与汁水完全融合,连配菜都被裹得紧紧的,包起来格外顺手。
我偏爱包大肚水饺,觉得这样吃起来过瘾。
一次和同事闲聊,有人问我闺女:“你妈妈做饭好吃吗?”闺女答:“好吃。”那人又问:“那她最拿手的菜是啥?”闺女想了想:“啥菜都好吃。”
这话听着该高兴,我心里却泛起一丝失落。啥都好吃,不就意味着啥都平平无奇吗?说不出几样让人记挂的美食,大抵是没有真正的拿手菜吧。若是有人问我,父亲做饭好不好吃,我定会斩钉截铁地说“特别好吃”;再问啥最好吃,我能如数家珍:糟肝、肉饺子、炖鱼、肉塌锅……
闺女的美食记忆,本该是很丰盛的。小学时,奶奶经常给她做羊肉抓饭,一连吃好久都没腻;中学时,姥爷每天变着花样,一周菜谱不重样,每餐荤素搭配,至少四个菜。豆角塌锅、焖面、牛肉蒸饺、炖鱼炖肉……每晚我听着她眉飞色舞地描述,都忍不住馋涎欲滴。过年时,姥爷的糟鸡是外孙女的专属,而那糟肝,便是我的心头好。如今再想起那股带着酒香的独特滋味,发现寻遍大街小巷的熟食店,都找不回那份记忆里的味道。
闺女见我失落,连忙补一句:“真的,你做啥都好吃。”我却还是耿耿于怀。
其实闺女对我包的饺子,是偏爱的,说起来,也算得了几分父亲的真传。从前父亲调馅,我总跟在一旁仔细看:肉要剁到多碎,葱姜豆豉的比例是多少,五香粉、料酒何时放、放多少,花椒水又该怎么熬……
父亲身体不好的那几年,成了“指挥家”——他口述步骤,母亲动手操作。那样的场景,我曾在电视里见过无数次:身怀绝技的老艺人做不动了,便把手艺口口相传,身边人反复练习,直到老人点头认可才算成。耳濡目染之下,母亲有时竟能调出以假乱真的“父亲味”,每次我尝不出差别时,她脸上的成就感便藏不住。
从前因为父亲厨艺好,做饭成了母亲的短板,她像个学徒一样打下手。直到父亲做不动,母亲才真正拿起锅铲,有了实操机会。说起来,母亲算是父亲的“大弟子”,得了不少真传。只可惜,父亲去世后八个月,母亲也走了,她都没来得及以“大厨”的身份,被家人好好认可一番。
但母亲也有自己的过人之处,用“锦上添花”形容再合适不过。父亲炒菜入味,离不开母亲菜切得恰到好处;父亲调的馅香,母亲和的面总能完美匹配;父亲张罗的一桌宴席,荤素搭配得当,也少不了母亲挑选食材的功劳。母亲其实也有拿手菜,她炒的芹菜肉丝、白菜肉丝,就格外入味。
我刚上班那会儿,单位食堂还没建好,中饭得自己带。母亲总是早早起床,给我蒸半盒米饭,再炒一份新鲜的青菜肉丝。我劝她,带剩饭就行,她却执意要做新鲜的,说“新鲜的有营养,早上做好带着热气,中午吃着也像现做的”。
如今想来,我何其幸运,曾被这样细密的爱包裹着。母亲的细腻,父亲的灵巧,都曾是我最踏实的依靠。我贪恋他们的呵护,不想他们会变老,以至于到现在,都没能完全走出失去双亲的痛苦。
对父母的思念,早已融进了日常的点滴里。念起时,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记得前年去保定旅游,我早早做好攻略,直奔白运章包子铺总店。当一笼半发面的饺子端上桌,那熟悉的模样让我心头一颤。咬下一口的瞬间,汤汁在口中爆开,肉质嫩滑弹牙——这不就是父亲做的半发面牛肉蒸饺的味道吗?
我瞬间红了眼眶。我不知道,年轻时走南闯北的父亲,是不是吃了白运章的包子后,才做出那样的味道;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巧合。但自那以后,我对各地的老字号美食,多了一份执念。每到一处旅游,总不愿错过当地的老店,仿佛在那些烟火气里,能寻到父亲留下的味道。
同伴老公的归期一变再变,牛肉蒸饺却成了我俩之间的高频话题。我把从父亲那里学来的调馅秘方,细细讲给她听,像是在传承一份念想,又像是在重温旧时光里的味道。
虽然已经很久没做这道菜了,但只要想起父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那些细节便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靠着这些藏在美食里的记忆,我这个不爱做饭的人,偶尔也会燃起兴致,精心做一顿。尤其看了电视剧《尚食》之后,心里更是多了一份“制膳”的执念。
我想,凭着记忆,把父亲做过的那些菜,一道道出来,分享给身边的人,把父亲的味道,把藏在烟火里的中华美食,好好传承下去。这,便是我对他最深的怀念。
到昨天,他离开我整整五年了。今日提笔写下这篇文字,只愿以此寄去我绵长的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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