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我最近看到关于“川普是否应以跨国手段抓捕马杜罗”的争议讨论后,把我在聊天讨论里的观点和思考做了一次整理。(也可以绕过这段直接读正文)我看到的讨论里大致有三类声音:

1|关于手段与结果:换人不换局
有人认为,“抓人”只是更换领导人,解决不了委内瑞拉的结构性困境;马杜罗走了,还会有张三李四接上来,本质不变。对普通人(或者说“牛马”)而言,日子照样是日子:无非换了一个资源抽取者。

2|关于利益归属:谁才是受益者
也有人把问题直接落在利益上:真正受益的,可能是川普本人(权力与政治收益)、美国石油公司(商业利益),以及委内瑞拉当地一批新旧既得利益者。理由是:外部力量即便介入,也仍需依赖金融体系、行业话语权与本地精英网络来运转,所以指望‘美国来了百姓就能得利’,本来就是个站不住的前提。

3|关于霸权与“民主叙事”:意识形态批判
还有一类观点更尖锐:霸权的本质是自利,若真是为了老百姓,就不叫霸权。那些自称“站在百姓立场”的支持者,很可能是在做心理投射,而不是在替委内瑞拉普通人算账。真正站在百姓立场的人,不该鼓励霸权以破坏规则的方式行事。同时他们也强调:民主只是相对更好的制度起点,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万能钥匙;为霸权叫好的人,很难称得上真正的民主拥趸。

这些观点里,有些我认同,比如反对美国霸权、反对川普对格陵兰岛的觊觎;但也有不少论证,我并不认可。关于程序正义,我之前已经写过,这里不再做讨论。

下面进入正文:

民主不是终点,它更像一个起点。问题不在于“起点够不够完美”,而在于:你能不能先离开原地。

这里说的“起点”,不是乌托邦,也不是成熟民主模板,而是最低限度的可竞争政治:反对派能合法存在、媒体和社团不被系统性掐断、选票能对权力产生真实后果,执政者知道自己可能下台。如果这些条件无法启动,讨论“制度完善”就像是太监讨论性生活——理论上正确,毫无实践可能。

很多讨论习惯直接跳到终局:制度成熟不成熟?权力能不能被约束?结构性问题有没有解决?

这些话都没错,但得先有个前提:你得先活到能讨论这些问题的那一天。

你不能在吃饱之后回头说:“当年那个救命的馒头上有霉点,所以它没意义。”
对一个快饿死的人来说,不完美的馒头比空谈营养均衡更重要。

委内瑞拉就是这种场景,在马杜罗长期统治下,这个不到三千万人口的国家,外逃人口接近八百万。通胀失控、物资短缺、医疗体系崩溃——对很多人来说,生活不是“发展受限”,而是“还能不能撑下去”。

于是有人说:“抓走马杜罗解决不了结构性问题。”这句话在逻辑上没有错,但在现实中,极其廉价。

廉价在它把一个关键问题隐藏起来了:谁来承担维持现状的成本?

这类表态之所以常见,是因为它满足了一种最舒服的姿势:把风险留给他人,把纯洁留给自己。你越坚持“不能不完美”,你越不必为任何行动负责;而真正被系统锁死的人,只能为追求“完美主义”继续付费。

对远在千里乃至万里之外的旁观者来说,现状再糟也只是新闻而已;对委内瑞拉人来说,现状是通货膨胀,是比卫生纸还便宜的货币,是颠沛流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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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主当然不是一蹴而就的。世界上几乎不存在“制度一步到位”的案例。

韩国的民主化,经历过军事政变、血腥镇压;西班牙在佛朗哥时代结束后,也是在妥协与反复中,慢慢完成政治转型;英国限制王权,也不是靠一纸文件完成的,而是反复博弈、战争与妥协。

但你不能因为后来路途坎坷,就否认走上起点本身的意义。

中国结束帝制,也必须先让清帝退位。至于袁世凯是否窃取果实,那是后话。如果连“退位”这一步都不走,后面的讨论根本无从谈起。

同样的逻辑,放在委内瑞拉也成立。马杜罗下台,并不保证委内瑞拉立刻变好。但马杜罗不下台,委内瑞拉一定不会好。走了一个马杜罗,当然可能还有张三、李四、王五。但这并不意味着“走掉马杜罗毫无意义”。至少,它终结了一种高度确定、长期锁死的压迫结构,哪怕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

强人下台不是国家“变好保证书”,它只是“变好可能性”的开关。开关打开后,决定命运的往往是三样东西:枪在谁手里(军队能否与个人脱钩)、钱从哪来(财政与资源是否能维持基本秩序)、精英是否愿意签一份“谁都别掀桌”的过渡契约。缺任何一样,起点也可能走成泥潭;但不打开这个开关,变好的可能性都没有。

很多人警惕美国霸权,这种警惕当然有价值,但这是国际视角的问题。不能把国际政治的道德审判,直接压在一个已经被压垮的社会身上。

对委内瑞拉普通人来说,“不纯粹的正义”,依然比“没有正义”要好。

历史上,类似的例子并不少见。西方列强入侵大清,毫无疑问是侵略;但不可否认洋人带来了新思想、新技术、新制度观念,也确实撬动了旧结构的崩塌。

越南入侵柬埔寨,同样是侵略;但它结束了红色高棉的恐怖统治,这一点,直到今天仍被许多柬埔寨人记住。这些事实不能为侵略洗白,但也不能被简单抹掉。世界的复杂性,不是按道德教材来运行的。

问题不在于“手段是否完美”,而在于你是不是把手段当成了唯一的讨论终点。制度不会自动落地,它需要漫长、反复、甚至混乱的过程。

委内瑞拉已经为一个根本无法启动的制度,付出了八百万人外逃、无数饥饿与死亡的代价。

在这种现实面前,继续要求“等一个完全纯粹的方案”,更像是一种道德洁癖。而道德洁癖的成本,往往只需要付出“道德态度”,而不需要付出任何现实代价。

务实主义并不高尚,甚至显得粗糙、肮脏。但它至少承认一个事实:当世界没有好选择时,一个不那么坏的选择,本身就是进步。

对委内瑞拉来说,走掉一个马杜罗,也许只是迈出了一小步,但至少,这一步不再原地踏步。如果你承认民主是一个起点,那你就该承认:通往终点的路,一定坑坑洼洼,而不是直达终点。

结尾岔开聊一下,国际政治这些宏大的东西聊多了,累得很。我们普通人一生大多数时候没得选——真到了艰难时刻,能有个‘不那么坏’的选项,就已经算命运给你留了条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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