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资料来源及参考文献均在文末;为了通俗易懂,部分情节进行文学创作处理,若要了解真实完整的历史请参考文献记载。

史书对他前半生的评价只有五个字:“无赖,以屠牛盗驴贩私盐为业”。

三十年后,他却穿着龙袍坐在成都的金殿上,看着脚下跪拜的万千臣民,不知是否会想起那个在许州菜市口被鞭打的下午。

他是王建,一个被命运狠狠踩在泥里,却硬是拽着龙尾巴爬上云端的男人。

01

公元907年,成都皇宫。

六十岁的王建端坐在龙椅上,满脸皱纹里藏着帝王的威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这双手如今握的是生杀大权的玉玺,但在三十年前,握的却是杀猪刀,干的是大唐律法里最下作的勾当。

时光倒回三十年,许州舞阳县。

那时候没有“大蜀皇帝”,只有一个人嫌狗厌的“贼王八”。

王建在家里排行老八,因为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乡邻们提到他时,总会在“老八”前面加个“贼”字。

这个绰号并不冤枉他。

年轻时的王建,长了一张“隆眉广颡”的富贵脸,相面先生说这是帝王之相,可惜这张脸当时只能用来在菜市场吓唬人。

那时候的大唐,世道已经烂透了。

王建不种地,也不读书,靠着三样“手艺”混饭吃:杀牛、偷驴、贩私盐。

在唐朝,耕牛是国家的命根子,杀牛是要判刑的重罪。但王建不在乎,他带着一帮泼皮,趁夜色潜入牛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转手就把牛肉卖给黑市。

至于偷驴,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商旅在驿站歇脚,出来时往往只剩下一根断绳,驴早就成了王建锅里的肉汤。

如果只是偷鸡摸狗,王建充其量也就是个小混混。

真正让他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是贩私盐。

晚唐盐价飞涨,百姓吃不起官盐,私盐贩子便有了活路。但这活儿风险极大,抓到就是死罪。

王建纠集了发小晋晖等一帮亡命徒,手提钢刀,背着私盐,专走荒山野岭。若是碰上落单的商队,他们就把盐袋子一扔,立刻客串劫匪。

虽然干的是无本买卖,但王建在圈子里口碑极好。

因为他讲义气。

每次分赃,他拿小头,兄弟们拿大头。谁要是被抓了,他砸锅卖铁也要去捞人。

这种带头大哥的气质,让他在许州的泼皮圈里威望极高。

然而,刀口舔血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转折点发生在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王建虽是个无赖,却是个出了名的孝子。

父亲死后,家徒四壁,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看着父亲冰冷的尸体,王建心里难受得像被刀绞一样。

他想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大丧,让辛苦了一辈子的老人家走得体面些。

但这需要钱,很多钱。

为了凑够丧葬费,王建决定干一票大的——劫官盐。

这是一个疯狂的决定,在天子脚下劫官盐,等同于造反。

但在王建眼里,只要能让老爹入土为安,哪怕是天王老子的东西,他也敢抢。

行动的那天夜里,月黑风高。

王建带着十几个兄弟埋伏在城外山坳里,当官府盐车经过时,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

押送的官兵没想到有人胆子这么大,一阵厮杀后丢盔弃甲。

王建抢了十几车官盐,连夜出手,换回了白花花的银子。

父亲的葬礼办得极尽哀荣,流水席摆了三天三夜,十里八乡的乞丐流民都来蹭了一顿饱饭。

王建披麻戴孝跪在灵前,哭得声嘶力竭。

那一刻,没人觉得他是“贼王八”,只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汉子。

但高调是要付出代价的。

劫官盐这种惊天大案,早就惊动了许州刺史。官府顺藤摸瓜,很快锁定了王建。

原本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官府对他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次不同,上面逼得紧,必须要有人顶罪。

抓捕行动在葬礼结束后的深夜展开。

王建喝得烂醉如泥,正躺在破庙里呼呼大睡。当冰冷的凉水泼在他脸上时,他睁开眼,看到的不是太阳,而是几十把明晃晃的钢刀。

他被捕了。

这一次,没有兄弟能来捞他,因为他的兄弟们大半也都进来了。

许州大牢的死囚区,阴冷得像个冰窖。

王建被戴上了重达几十斤的死镣,那是只有极刑犯才配享用的待遇。

狱卒是个老熟人,端来一碗断头饭,叹气道:

“八哥,这次事儿大了,刺史大人亲自过问,大概就在这几天,秋后问斩的公文就要下来了。”

王建接过夹着沙子的糙米饭,大口大口地扒拉着,不仅不慌,反而咧嘴笑了笑:

“急什么,这饭还没吃完,脑袋不还在脖子上吗?”

狱卒摇摇头走了,锁上了厚重的铁门。

黑暗中,王建放下碗,眼神变得异常清醒。

他看向角落里同样带着镣铐、一脸绝望的晋晖,压低了声音:

“兄弟,你信命吗?”

晋晖苦笑,声音发抖:“都要砍头了,信个屁的命。”

王建摸了摸自己高耸的额头,那是相士口中的“天日之表”。

“我不信命,但我信这大牢关不住我。”

“既然这世道不给咱们活路,那咱们就自己杀出一条路来。”

他捡起地上一根枯草叼在嘴里,目光越过小小的天窗,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对于王建来说,这不仅是死局,更是他龙飞九天的起点。

“准备一下,”王建眼神冷得像冰,“今晚,咱们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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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古墓里的诡异预言

牢房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块铁。

王建嘴里叼着那根枯草,眼睛死死盯着牢门的锁孔。

他在赌。

赌那个叫张顺的狱卒,还记不记得当年的恩情。

两年前,张顺老娘病重没钱抓药,是王建二话没说,把刚卖了私盐的钱塞给了他。

这笔账,王建没记在纸上,但张顺得记在心里。

三更天的梆子声刚响过,走廊里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牢门前,紧接着是一阵金属碰撞的细响。

“咔哒。”

那是一个极轻的声音,但在王建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锁,开了。

张顺没有露面,只是把牢门虚掩了一条缝,并在门口留下了一把钥匙——那是解开脚镣的钥匙。

王建深吸了一口气,手脚麻利地打开了自己和晋晖的脚镣。

“走!”

他低喝一声,拉起还有些发懵的晋晖,像两只黑猫一样钻出了牢门。

外面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大雨倾盆而下,这正是老天爷赏的逃命天。

两人翻过早已踩好点的低矮院墙,一头扎进了茫茫雨幕中。

许州城是回不去了,那里贴满了他们的海捕文书。

家更是回不去了,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八哥,咱们去哪?”

晋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喘吁吁地问。

王建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在雨中若隐若现的许州城楼,目光阴沉。

“往南走,进山。”

舞阳县境内多山,且古墓众多。

对于他们这种背着命案的逃犯来说,死人的地盘,往往比活人的地盘更安全。

两人在泥泞的山道上狂奔了一夜,直到天色微亮,才在一处荒僻的山坳里停了下来。

这里荒草丛生,只有一座不知是哪个朝代的破败古墓孤零零地立着。

墓门早已坍塌,露出了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张吃人的大嘴。

“进去躲躲吧,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王建一马当先,钻进了墓道。

墓室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地上散落着一些破碎的陶片和烂木头。

两人又冷又饿,背靠背缩在墓室的角落里,听着外面风雨呼啸,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凄凉。

从不可一世的“贼王八”,到如今丧家之犬般的通缉犯,这种落差让晋晖忍不住叹了口气。

“八哥,你说咱们这辈子,是不是就得这么东躲西藏地过下去了?”

王建没有说话。

他闭着眼,手里紧紧攥着那把从狱卒身上顺来的短刀。

他不甘心。

就在两人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阵奇怪的声音突然在墓室深处响了起来。

那是脚步声。

沉重、整齐,像是穿着铁甲的士兵在行进。

“咚、咚、咚……”

晋晖猛地惊醒,浑身汗毛倒竖,一把抓住了王建的胳膊。

“八哥,你听!有人!”

王建也听到了。

但这荒山野岭的古墓里,哪来的人?

更诡异的是,那声音似乎并不是从墓门口传来的,而是从地底下,从四面八方的墙壁里渗出来的。

紧接着,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墓室里回荡起来:

“各部回避!天子在此休息,闲杂鬼神速速退让!”

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跪拜的压迫感。

随后,又是几声类似兵器碰撞的脆响,仿佛有一支看不见的仪仗队,正恭敬地守卫在两人身旁。

晋晖吓得脸都白了,牙齿打颤:

“八、八哥……这是撞鬼了吧?它说啥?天子?”

王建却愣住了。

他死死盯着漆黑的虚空,心脏狂跳不止。

天子?

这破墓里除了他和晋晖,连只耗子都没有,哪来的天子?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难道这鬼神之语,说的是他?

王建猛地站起身,对着虚空大喝一声:

“何方神圣在此装神弄鬼!老子王建在此,有种出来!”

这一嗓子吼出去,那诡异的声音竟戛然而止。

墓室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外面的雨声依旧。

晋晖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八哥,你胆子也太大了,连鬼都敢吼。”

王建慢慢坐回地上,眼里的恐惧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

他转过头,看着惊魂未定的晋晖,嘴角勾起一抹狂放的笑意:

“兄弟,刚才那话你听清了吗?”

“它说天子在此。”

“这地方就咱俩,如果不算鬼,那就只能算咱俩。”

晋晖瞪大了眼睛:“八哥,你……你该不会信了吧?”

王建摸了摸自己那张“龙颜凤姿”的脸。

如果是以前,他也不信。

但经历了棺材弹起、死牢脱身,再到如今的古墓闻声,一连串的怪事让他不得不信。

在这乱世,要想活命,就得信命。

只要信自己是真龙天子,那眼前的苦难就不是绝路,而是老天爷给的考验。

“为什么不信?”

王建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既然老天爷都说我是天子,那我这条命就金贵着呢,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咱们就不能窝在这破墓里当老鼠。”

雨,渐渐停了。

一道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墓室,正好打在王建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像是拍掉了一身的晦气。

“走。”

“去哪?”晋晖问。

“去忠武军。”

王建指向北方,目光如炬。

“现在天下大乱,黄巢那反贼闹得正凶,朝廷到处都在招兵买马。”

“既然做贼没前途,那咱们就去当兵。”

“手里有了刀,有了兵,我看谁还敢叫我贼王八!”

这一刻,许州城少了一个偷鸡摸狗的无赖。

而大唐的历史舞台上,多了一个即将搅动风云的枭雄。

两人走出古墓,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那座不知名的古墓,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的离去,仿佛刚才那句“天子在此”,真的是一句来自冥冥之中的预言。

但现实往往比预言更残酷。

要想成为真正的天子,王建首先要面对的,是比坐牢更可怕的地方——战场。

那是真正的绞肉机,是无数人的坟墓,也是极少数人的龙门。

王建不知道的是,在忠武军的大营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在等着他。

那个人,将是他从地痞流氓蜕变为一代名将的关键推手。

那是大唐末年最特殊的权力群体——太监。

而且,是一个懂兵法、握兵权的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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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把自己“卖”给军队

唐朝末年,中原大地就是一口煮沸的烂锅。

黄巢的起义军像蝗虫一样扫荡过境,那时候的生存法则很简单:谁拳头大,谁就是爷。

王建和晋晖一路乞讨,摸到了忠武军的驻地。

这是当时唐朝最能打的藩镇之一,也是王建唯一的活路。

大营门口挤满了流民,都是为了混口饭吃。招兵的军官是个独眼龙,手里拎着棍子,看谁不顺眼就是一顿打。

轮到王建时,他推开人群,那身板像堵墙一样挡在案桌前。

“哪来的?干过什么?”独眼龙问。

“许州,王建。”王建咧嘴一笑,眼神里透着股狠劲,“杀过牛,偷过驴,贩过盐,还……杀过人。”

周围瞬间安静了。来投军的都说自己是良民,把刑法当简历报的,这是头一个。

独眼龙刚要发作,大营里传出一个尖细却威严的声音:

“慢着。”

帷幕挑开,走出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里捏着丝帕——这是唐末赫赫有名的太监监军,杨复光。

他不懂绣花,但他懂兵法;他没胡子,但他有胆子。

杨复光上下打量王建,眼神像屠夫挑牲口:“你说你杀过人?”

“杀过。”王建直视着他。

“怕死吗?”

“死过一次了,不怕。”

杨复光笑了,突然拔出旁边护卫的横刀,毫无征兆地劈向王建面门。

刀锋在离鼻尖半寸处停住,王建连眼皮都没眨。

“好!”杨复光收刀,“良民不顶用,书生不顶用,这世道,只有亡命徒才顶用。”

他挥了挥手:“这人我要了,编入‘忠武八都’,给他最好的甲。”

“忠武八都”,这是杨复光为了对付黄巢,特意从忠武军中精选出的八千敢死队。

这八千人,不问出身,只问能不能打。他们装备最精,饷银最高,死的也最快。

王建被带进营房,换上了一身沉重的明光铠。

当系上腰带的那一刻,许州街头的“贼王八”死了。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大唐军官。

在这里,王建很快结识了韩建、张造等一帮狠角色。他们臭味相投,在战场上互为后背。

杨复光更是个收买人心的高手,他看准这几人非池中之物,干脆摆酒将他们认作“养子”。

在五代乱世,认太监当干爹不丢人,那是通往权力的快车道。王建二话不说,磕头敬茶。

没过多久,黄巢攻破长安,唐僖宗仓皇逃往四川。

杨复光接到勤王诏书,忠武八都全军开拔。

战场,是检验男人的唯一标准。

第一次上阵,王建就杀疯了。他手持长槊,哪里人多往哪里钻,那一战他浑身是血,像个刺猬一样提着敌将脑袋回来。

从许州杀到长安,又从长安杀到关中,王建的名字开始在军中响亮起来。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让他飞黄腾达的机会,藏在一场即将到来的大火里。

那是一张历史留给他的“VIP门票”。

唐僖宗逃亡路上的那把火,注定要烧出一位新的一品大员。

04

火海救驾,天子脚下的赌徒

中和元年(881年),通往四川的古栈道上,一支狼狈不堪的队伍正在艰难蠕动。

这是大唐帝国的逃亡分队。

年仅十九岁的唐僖宗李儇,此时早已没了在长安打马球时的风采。他骑在一匹瘦马上,脸色惨白,锦袍上沾满了泥点。

在他身后,是紧追不舍的黄巢追兵;在他身前,是“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对于这位从小养尊处优的皇帝来说,这条路就是地狱。

但对于王建来说,这条路是通天梯。

此时的王建,已经凭借战功升任了都将。他和晋晖等人被编入“随驾五都”,成了皇帝身边最后的贴身保镖。

机会,往往伪装成灾难降临。

队伍行至秦岭深处的一段悬空栈道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是夜里有人失火,还是追兵放箭,那全靠木头支撑在绝壁上的栈道,突然燃起了大火。

火借风势,瞬间封锁了去路。前有火海,后有追兵,脚下是万丈深渊。

随行的太监宫女乱作一团,尖叫声响彻山谷。

唐僖宗吓得腿软,瘫在地上动弹不得,身边的禁军虽然多,但面对这熊熊烈火,谁也不敢拿命去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大个冲了出来。

“陛下勿慌!臣王建在此!”

还没等唐僖宗反应过来,王建已经一把将皇帝背在了背上。

烟熏火燎中,王建眯着眼,屏住呼吸,踩着已经开始发烫、甚至发出断裂声的木板,如同一头蛮牛般冲进了火海。

那一刻,王建背上背的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大唐的国运,更是他王建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他在赌命。

火苗燎焦了他的眉毛,浓烟呛得他肺管子生疼,但他脚下不敢停哪怕半步。

当他终于冲过火线,踏上坚实的地面时,身后的栈道轰然塌陷,坠入深渊。

唐僖宗惊魂未定,看着满脸漆黑、衣衫褴褛的王建,这位年轻的皇帝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解下身上那件绣着金龙的御衣,亲手披在王建身上:

“若无卿,朕已为灰烬矣!”

这一背,背出了一个泼天富贵。

王建从此成了皇帝眼里的“自己人”,被任命为神策军统领,掌管皇家禁卫。

曾经的偷驴贼,如今成了御前红人,谁见了都得尊称一声“王将军”。

然而,这并不是童话故事的结尾。

当大驾安然抵达成都,王建以为好日子来了的时候,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因为他太红了。

红得让另一个人感到刺眼。

这个人叫田令孜,是权倾朝野的大太监,也是唐僖宗口中的“阿父”(干爹)。

在田令孜看来,皇帝身边只能有一条狗,那就是他自己。王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猛人,对他构成了威胁。

一天深夜,田令孜摆了一桌酒席,指名要见王建。

王建不敢不从,硬着头皮去了。

席间,田令孜笑得像朵花,亲自给王建倒了一杯酒:

“王将军救驾有功,如今陛下对你言听计从,真是可喜可贺啊。”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杀气腾腾。

王建混迹江湖多年,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这酒,是鸿门宴。

若是表现出半点野心,今晚恐怕就走不出这大门;若是表现得太怂,明天就会被找个理由除掉。

王建心一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重重磕头:

“末将本是草莽,全靠公公提携才有今日。末将愿拜公公为父,从此只听公公一人差遣!”

认干爹。

这是王建第二次认干爹,第一次是杨复光,这一次是田令孜。

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脸面算什么?

田令孜眯着眼看了王建许久,终于哈哈大笑,扶起了他:

“好!既然是一家人,那我有句话就直说了。”

“成都这地方水太浅,养不真龙。利州那边缺个刺史,你去吧。”

王建心里咯噔一下。

利州(今四川广元)是川北门户,虽然位置重要,但这是明升暗降,是要把他从皇帝身边支开,剥夺他的禁军兵权。

去,就是被发配;不去,就是抗命。

王建低下头,藏住眼里的寒光:

“孩儿……领命。”

走出田府大门时,王建回头看了一眼那高悬的灯笼。

他知道,田令孜这是把他当成了棋子,用完就扔。

但他王建,从来就不是甘心当棋子的人。

既然你把我发配到利州,那我就在利州,磨亮我的刀。

一场关于四川控制权的血腥博弈,才刚刚开始。

05

被“干爹”出卖的棋子

利州(今四川广元),古称“川北门户”。

这里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是入蜀的咽喉要道。

王建站在利州城头,望着北方连绵的群山,手里捏着那份任命文书,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田令孜打得一手好算盘:把你王建从皇帝身边踢开,扔到这穷山恶水当个刺史,既全了面子,又卸了你的兵权。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就在这里混吃等死,或者郁郁而终了。

但王建不是旁人。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贼王八”。

他太了解这乱世的生存法则了:在这个世道,皇帝的恩宠像云一样飘忽,干爹的承诺像屁一样虚无,只有握在手里的刀,才是硬道理。

“既然把我扔到这狼窝里,那我就养一群比狼还狠的崽子。”

王建上任的第一件事,不是修桥补路,也不是审案断狱,而是招兵。

他贴出的告示简单粗暴:不管你是逃犯、流民,还是山贼、土匪,只要敢杀人,只要听话,我王建就有肉给你吃,有银子给你花。

这简直就是当年在许州招募私盐贩子的“升级版”。

短短几个月,利州城外就聚集了数千名亡命之徒。

王建把他们编成一军,不教他们什么仁义礼智信,只教他们怎么砍人最快,怎么布阵最毒。

他把自己当年在忠武军学到的那一套,毫无保留地灌输给了这帮乌合之众。

与此同时,他还干了一件更绝的事——收义子。

他从这些兵痞中挑选出最勇猛、最忠心的,赐姓“王”,认作儿子。

“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家人。谁动我的家人,我就灭谁满门。”

这种带有浓厚江湖气息的“家天下”军阀模式,让这支杂牌军迅速凝聚成了一块铁板。

王建在利州的动静实在太大,根本瞒不住人。

远在成都的“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很快就收到了密报。

陈敬瑄是谁?他是田令孜的亲哥哥。

哥俩原本想把王建这头老虎关进笼子里饿死,没承想,这老虎不仅没饿死,还练出了一身膘,甚至开始磨牙了。

“不能再让他这么搞下去了。”

陈敬瑄给弟弟田令孜写了封信,两人一合计,定下了一条毒计。

一道加急公文送到了利州:

“兹因成都防务空虚,特调利州刺史王建,率部回成都听用。”

这是一道催命符。

若是去了成都,那就成了瓮中之鳖,任由陈敬瑄宰割;若是不去,那就是抗命不遵,陈敬瑄正好以此为借口,发兵讨伐。

王建拿着公文,召集手下的将领开会。

大帐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家都知道,这是去送死。

“八哥,咱们反了吧!”晋晖一拳砸在桌子上,“咱们现在的兵力,虽然打不过朝廷大军,但守住利州还是没问题的。”

王建摇了摇头。

“守?守就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成都”两个字上。

“田令孜和陈敬瑄以为我是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不仅是条狗,还是一条疯狗。”

“传我将令,全军拔营!”

众将大惊:“去哪?”

王建拔出腰间横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桌角,眼中凶光毕露:

“去成都!”

“既然他们请我去,那我就去。不过,我不是去当孙子的,我是去当爷爷的!”

“告诉兄弟们,把刀磨快点。这一趟,我们要把成都的天,捅个窟窿!”

光启三年(887年),王建率领八千虎狼之师,浩浩荡荡杀向成都。

他没有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也没有找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的理由只有一个:老子要活命,还要活得比你们都好。

当王建的大军出现在成都平原的地平线上时,陈敬瑄还在府里喝茶听曲。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当初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扔出来的“贼王八”,竟然真的敢回来咬人。

而且,这一咬,就是致命一口。

一场长达三年的血腥围城战,即将拉开序幕。

这是王建人生中最艰难的一仗,也是他通往帝王宝座的最后一层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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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血色成都,三年围城

光启三年(887年),成都城外。

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王建骑在战马上,望着眼前这座巍峨的城池。

成都是天府之国的核心,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内粮草堆积如山。而王建手里,只有那几千个衣衫褴褛、像饿狼一样的“义儿军”。

城楼上,西川节度使陈敬瑄探出头来,看着底下那点寒酸的兵马,忍不住放声大笑:

“王八!你个杀牛的屠夫,也配染指成都?我看你是想瞎了心!”

王建没有回骂,只是冷冷地盯着陈敬瑄,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他转过头,对自己刚收的义子王宗侃说:

“听到了吗?他还在叫我王八。”

“传令下去,攻城!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老子赏他一世富贵!”

战鼓擂响,杀声震天。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成都的城墙太厚,陈敬瑄的守军太多。王建的几次强攻,除了在城墙下丢下一堆尸体外,连块砖皮都没啃下来。

硬攻不行,那就只能围。

这一围,就是整整三年。

这三年,是成都历史上最黑暗的三年,也是王建从一个草莽流氓蜕变为真正政治家的三年。

起初,王建的日子很难过。缺粮、缺衣、缺药,还要提防背后其他军阀的偷袭。

但他有一项陈敬瑄没有的本事——“熬”。

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一点点织网,一点点蚕食。

他下令,凡是抓到的俘虏,一律不杀。不仅不杀,还给治伤,给饭吃,然后放回去。

这些被放回去的士兵,成了王建最好的宣传员。

“王将军说了,只要投降,就有肉吃。”

这句话像瘟疫一样在成都城内蔓延。守军的士气开始瓦解,毕竟跟着陈敬瑄只能挨饿,跟着王建却能活命。

与此同时,城内的情况正在急剧恶化。

陈敬瑄为了守城,搜刮尽了百姓的余粮。到了后来,米价涨到了天价,甚至出现了史书上那惨不忍睹的四个字——“人相食”。

百姓易子而食,饿殍遍地。陈敬瑄依然在府里醉生梦死,以为只要城墙还在,他就还是西川的主人。

他不知道,人心早就塌了。

大顺二年(891年),转机终于来了。

王建通过外交手段,稳住了东川的顾彦朗,切断了陈敬瑄所有的外援。

成都,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那是一个深秋的清晨,成都那扇紧闭了三年的沉重城门,终于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不是被攻破的,是里面的人自己打开的。

陈敬瑄手下的大将们实在受不了了,他们不想陪着这个昏庸的节度使一起死。

王建策马入城。

这一次,没人敢叫他“贼王八”。

街道两旁跪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和放下武器的士兵。他们偷偷抬起头,看着这个传说中的杀人魔王。

但他没有杀人。

王建进城后的第一道命令,是开仓放粮。

他知道,要想在四川坐稳江山,光靠刀子是不够的,还得靠肚子。

陈敬瑄被押到了王建面前。

昔日那个高高在上的节度使,此刻披头散发,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王……王公,念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命……”

王建看着这个曾经把自己像狗一样赶走的男人,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弯下腰,拍了拍陈敬瑄的脸,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不杀你。”

陈敬瑄大喜过望,刚要磕头谢恩。

王建又补了一句:“杀你脏了我的手。你既然喜欢这官位,那就去下面做个鬼官吧。”

几天后,陈敬瑄死于“暴疾”。

至此,两川之地,尽归王建之手。

他站在成都府衙的台阶上,望着这座繁华而又伤痕累累的城市,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

从许州的偷驴贼,到如今坐拥天府之国的“西川王”。

这条路,他走了大半辈子,流了一路的血。

但他知道,这还不是终点。

因为北方的中原,那个叫朱温的男人,正在一步步逼近大唐权力的巅峰。

大唐就要亡了。

而当大唐倒下的那一刻,就是群狼争肉的时候。

王建摸了摸腰间的玉带,那是只有王侯才能佩戴的饰物。

“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句话,目光投向了遥远的长安。

而在他身后,一百二十个义子正按剑而立,那是他争夺天下的最后底牌。

07

一百二十个干儿子

拿下了成都,王建成了“西川王”。

但坐在节度使那张宽大的虎皮交椅上,王建每晚都睡不踏实。

因为他是“造反”起家的,他是怎么搞死陈敬瑄的,他心里最清楚。

在五代十国这个只有利益没有道义的年代,部下杀长官、儿子杀老子,简直比吃饭喝水还平常。

王建环顾四周,手底下这帮骄兵悍将,今天能帮他打天下,明天就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

怎么管?

朱温那样,动不动就杀全家?太残暴,容易激起兵变。

学唐朝皇帝那样,派太监去监军?太扯淡,自己就是被太监整惨的。

王建摸了摸下巴,想出了一个千古奇招——认儿子。

既然外人信不过,那就把你们全变成家里人。

于是,中国历史上最庞大、最奇葩的“义子军团”诞生了。

王建是个狂热的“收爹狂魔”(早年为了上位认杨复光、田令孜当爹),现在翻身做主了,他摇身一变,成了“收儿狂魔”。

只要你武功高强、打仗不怕死,不管你是流氓、逃犯还是降将,王建大手一挥:

“以后你就是我儿子!”

这一收,就是整整一百二十个。

这不是开玩笑,是史实。

在《十国春秋》里,密密麻麻地记载着这些“王家子弟”的名字:王宗侃、王宗浩、王宗由于、王宗范……

他们原本姓张、姓李、姓赵,如今统统改姓王,赐名“宗”字辈。

这是一笔极其划算的买卖。

对这些底层武人来说,成了王建的儿子,就是皇亲国戚,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对王建来说,只用几个名字、几句好话,就换来了一百二十条对他死心塌地的卖命狗。

这支“义儿军”,成了前蜀政权最核心的钢铁骨架。

他们没有退路,荣辱全系在王建一人身上。王建活着,他们是公子将军;王建死了,他们就是丧家之犬。

所以,这帮“儿子”打起仗来,比亲儿子还狠。

乾宁四年(897年),王建把目光投向了北方的汉中。

汉中是蜀地的北大门,守住了汉中,四川就是铁桶江山;丢了汉中,四川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当时盘踞在汉中的,是另一位狠人——岐王李茂贞。

王建派出他的“干儿子天团”,领头的是义子华洪(赐名王宗涤)。

这一战,打得惊天动地。

王宗涤带着“义儿军”翻山越岭,如神兵天降,硬是从号称“西北狼”的李茂贞嘴里,把汉中这块肥肉给抠了出来。

随后,王宗侃取东川,王宗播下三峡……

这帮“王家军”像疯了一样向外扩张,短短几年,王建的地盘不仅囊括了整个四川,还吞并了陕南、甘肃南部。

鼎盛时期,前蜀疆域“东至襄阳,南接两广,西抵吐蕃,北距长安”。

王建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他用一种近乎原始的宗族血缘纽带(虽然是假的),在分崩离析的乱世中,强行粘合出了一个稳固的军事集团。

然而,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

当一百二十个没有血缘关系、却都有继承权的“儿子”聚在一起时,另一场更加阴暗的战争便开始了。

谁才是真正的太子?

是战功赫赫的干儿子?还是那个尚在襁褓中的亲儿子?

王建看着满堂济济一堂的“儿子们”,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活着,这群狼会去咬敌人;

一旦自己死了,这群狼会不会转过头来,撕碎他的亲骨肉?

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因为北方传来了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

朱温逼迫唐哀帝禅位,大唐,亡了。

那个曾经辉煌了近三百年的庞大帝国,终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乱世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下。

王建站在成都的城头,遥望北方,并没有流泪。

他只是整了整衣冠,既然大唐没了,那就不用再装臣子了。

“把龙袍拿来。”

他对身边的太监淡淡说道。

08

开国与败家,传奇的落幕

天复七年(907年),那个把大唐搅得天翻地覆的朱温,终于不想再演戏了。

他逼迫唐哀帝禅位,改国号为“梁”,史称后梁。

大唐,亡了。

消息传到成都,王建并没有像其他诸侯那样惊慌失措。他先是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哭灵”,带着文武百官对着长安方向嚎啕大哭三天,把“忠臣”的人设演到了极致。

哭完之后,他抹干眼泪,转身就干了一件更实际的事。

既然老板倒闭了,那我就自己单干。

同年九月,六十一岁的王建在成都正式称帝,国号“大蜀”,史称前蜀。

这一天,许州城那个杀牛偷驴的“贼王八”,彻底成了历史;取而代之的,是身穿衮龙袍、手握生杀大权的“高祖皇帝”。

很多人都等着看笑话: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流氓当皇帝,这国家得乱成什么样?

但王建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这个半辈子都在杀人的粗人,当了皇帝后,竟然出奇地“温柔”。

他知道自己没文化,所以对读书人极好。中原战乱,大量文人逃难到四川,王建来者不拒,给房子、给官做、给钱花。

他对这帮书生说:“老子负责提刀砍人,保你们平安;你们负责提笔治国,教老子怎么当好这个家。”

在他的治理下,当北方中原早已被打成废墟、白骨露野时,四川却成了唯一的世外桃源。

成都“百业兴盛,游乐无禁”,甚至出现了夜市,百姓夜不闭户。

史书评价他:“虽出于草莽,而能礼贤下士,保境安民。”

这大概是那个混乱时代里,一个流氓给老百姓最大的温柔。

然而,英雄一世的王建,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老来昏聩”的魔咒。

他在选接班人这件事上,犯了一个足以毁掉他所有心血的错误。

王建有很多儿子,既有那一百二十个能征善战的干儿子,也有十几个亲儿子。

按理说,怎么选也轮不到最小的那个。

但王建偏偏宠爱幼子王衍。

这个王衍,长得比女人还漂亮,却是个标准的草包。他不会骑马射箭,只喜欢写艳词、看歌舞,整天混在女人堆里。

大臣们劝王建:“此子非人主之相,恐误社稷。”

王建看着那张酷似自己爱妃的脸,心软了。他以为,自己打下的这铁桶江山,足够这个败家子挥霍一辈子。

光天元年(918年),七十二岁的王建病倒了。

躺在病榻上,看着跪在床前那个涂脂抹粉的太子王衍,王建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但他已经没力气再换人了。

那一刻,他或许想起了三十年前在许州荒冢葬父时的场景。

那个算命道士说这是“龙穴”,子孙会有帝王命,但也说了“福薄难久”。

原来,这一切都是命。

六月,王建带着无尽的遗憾闭上了眼睛。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他死后仅七年,那个被他寄予厚望的败家子王衍,就把前蜀带进了沟里。

后唐大军压境,王衍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就带着棺材出城投降了。

前蜀,亡。

王建辛辛苦苦打拼半生的基业,就像一场绚烂的烟花,转瞬即逝。

如今,在成都的闹市区,还保留着王建的墓葬——永陵。

那是中国唯一一座建在地面之上的皇陵。

地宫里,王建的石像依然端坐在那里,隆眉广颡,神情威严。

他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看着这千年的沧海桑田。

仿佛还在诉说着那个关于“贼王八”逆袭成皇的荒诞传奇。

在这个世界上,出身从来不是枷锁。

只要你敢赌,敢拼,敢在绝境中对自己说一声“老子不信命”。

哪怕是阴沟里的泥鳅,也能变成天上的真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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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史料清单

为了保证这篇深度报道的严谨性,本文核心事实依据源自以下公开史料及亲历者回忆:

《旧五代史》(薛居正 撰)

《资治通鉴》(司马光 撰)

《新五代史》(欧阳修 撰)

《十国春秋》(清·吴任臣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