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0月,一个飘着桂花香的夜晚,北京海军大院的灯一直亮着。设计员何志刚推开参谋长办公室的门,悄声说了句:“周副司令,再不回宿舍,孩子可就睡了。”周希汉抬头,摘下深度近视眼镜,揉了揉太阳穴:“今天把这份船型草案弄清楚,明早才能有底气。”话音很轻,却透着倔劲。谁也没想到,这位在陆地上摸爬滚打半辈子的红军老将,很快就要和中国最庞大的远洋测量船工程绑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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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陆军到海军,他不是被调动,而是自己“拎着铺盖卷”找来的。1952年3月,海军刚满三岁,水面舰艇不到50艘,甚至连像样的岸防参谋部都没有。那时周希汉常说一句话:“领海这么大,总得有人看家。”为了这句话,他把能找到的所有俄文资料全翻了个遍,硬是把自己练成“动嘴能说吨位,动笔就画线型”的行家。国务院1954年审议海军“五年装备规划”时,周恩来笑着点评:海军里又添了一个“半路出家的专家”。

然而,书本上的吨位和图纸上的曲线解决不了现实的空白。60年代末,航天事业突飞猛进,卫星上天后需要跟踪、测控和数据回传,一支能在三大洋漂泊的测量船队就成了当务之急。这个被编号为“718”的系统工程,牵动几万科研人员,也几乎压弯了造船工业的脊梁。1969年6月,周总理亲自点名:“没有周希汉不行。”于是,周希汉成为造船工业领导小组副组长,外加“718工程”常务负责人——手里握的不是图纸,而是一张全国性的任务清单。

麻烦接踵而至。测量船吨位大、设备杂、精度高,锅炉、主机、天线、惯导、稳压电源一样都得过关。更棘手的是,按照原定方案,整船配套设在上海。那会儿黄浦江畔机器声渐弱,技术骨干外调,配套厂房被临时征用,成套进口线路又被卡脖子,眼看着船坞里连合适的龙骨钢板都难凑齐。半年时间,计划书改了七稿,进度条依旧停在15%。内部有人低声嘀咕:“不如散摊子,另起炉灶。”

1972年4月12日,京西宾馆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中央军委办公会议开始。李先念、钱学森、张爱萍等人依次落座。冷场几秒后,叶剑英看向窗外的松树,慢慢开口:“先听周希汉的。”周希汉拉开公文包,把三页纸简练地摊在桌上:“主要困难有三点,资金、人手、场地;但有两条优势——上海现成的造船母坞和技术底子,随便挪地方成本更高。”说完这番话,他在纸上画了一个圈,“这里如果停了,工程整体得后撤两年。”

会场并不平静。一位部委负责人皱眉:“再投钱,风险太大。”另一位技术代表也提醒:“元器件断供严重,真干下去,可能半途而废。”短暂沉默后,叶剑英放下茶杯,用带客家腔的普通话说道:“现在下马不行,硬着头皮也要搞。船不出海,卫星就是摆设。”随后,他抬眼望向周希汉,“你挺起腰杆干,责任我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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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我来担”,等于当场拍板。李先念点头附和,钱学森把草稿本向前推了推:“需要哪类惯导,直接开单子。”态度明确,分歧即止。周希汉收起文件,向主席台鞠了一躬,却没多说一句客套话,转身出了门。走廊里灯光昏黄,随行秘书小声感叹:“总算过关。”周希汉摆摆手:“过关不等于完工,我们才踢开门槛。”

之后的八个月,上海江南造船厂通宵灯火,大连、武昌、重庆等配套单位也被串成一张加急网。问题一个接一个:变频电台抗干扰不达标,主机联轴器精度反复返工,宽带天线在暴风测试里甩断连接件……每出现一次故障,周希汉就把责任清单贴在车间门口,并附上一行硬笔字:“犯错可以,认输不行。”有人笑他用陆军办法带造船工,他只回三字:“好使就行。”

1973年春节前夕,第一艘远洋测量船在沪东船坞合拢。舾装码头上寒风凛冽,检验员把最后一枚铅封扣在主轴箱上后,才对周希汉比了个“OK”手势。晚上十点,他给总工程师拨了通电话:“船有了家底,再难的活也不怕。”电话另一端静了一会儿,传来一句北京腔:“喝两杯先。”

远望一号最终在1977年正式入列,而“718”后续船只此后滚流水般下水。外界只看到洋面上飘起的那抹白灰色船影,却很少有人记得,1972年那个春夜的会议,要是一摇摆,进度线就可能无限拉长。叶剑英一句“你挺起腰杆干”,像船坞上的钢缆,勒得紧,却托住了全部重量;而周希汉,则把自己和这根钢缆牢牢绑在一起,没给它松过半寸。